那一秒,那一刻,那一瞬間。
男孩的聲音是這個空間內(nèi)唯一的聲音,連呼吸和心跳都有一瞬間不會被聽到了。
困惑,驚訝,慶幸,懊悔,畏懼,憤怒。
太多的情緒,在太短的時間內(nèi)涌出來,混在一起,珠世甚至來不及分辨到底哪一種占據(jù)的更多一些。
男孩沒死嗎?他沒死嗎?即使這么多的藥下去他也沒死嗎?他只是倒下了卻沒有死嗎?只是因為藥量太大而短暫的眩暈了嗎?就像是蝴蝶小姐說的,凜光總是靠著睡覺來分解毒素那樣?
她該因此慶幸嗎?男孩沒死,她沒有真的殺了凜光,沒有親手害死那個男孩。
她該懊悔嗎?后悔自己做出了這樣的事?應(yīng)該為此后悔嗎,為此感到懊惱,她應(yīng)該道歉嗎?
她該驚訝還是困惑?
為什么凜光的聲音會出現(xiàn)?他沒死嗎?他一開始就沒死嗎?只是裝著暈倒了嗎?還是說他已經(jīng)死了?這一秒只是她的錯覺?
但不會的,不會是錯覺,因為聽到這個聲音的顯然不只有她,她無法轉(zhuǎn)過頭去看,但無慘的視線已經(jīng)落在了她的身后,那不是錯覺,不是幻聽,不是假的。
在很短的一個瞬間,她想到這些,但在那之后,在這些情緒,這些疑惑出現(xiàn)的瞬間,在這些感情真的占據(jù)她的思維之前,更強烈的一種情緒占據(jù)了她的內(nèi)心,幾乎壓垮了她的腦袋。
為什么,為什么,為什么凜光會沒死?
怎么會沒死呢?
是她的計劃在哪里出了問題嗎?是藥量還不夠嗎?是凜光又變得更強了嗎?為什么為什么,問題到底出在哪里?
說到底為什么,為什么凜光就是不肯按照她計劃的一樣死掉呢?明明她已經(jīng)做好了一切所能做的準備,一切她能想到的準備,足夠的藥量,周密的計劃,她甚至做好了失去一切的準備,和他們一起死在這里,殉葬,她會為她的執(zhí)著,她的堅持付出代價,她會為她扼殺的生命償還,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,明明她已經(jīng)那么長久的和自己做著斗爭,她甚至說服了自己,為男孩流下眼淚,為他的離去心碎。
這已經(jīng)是她能想到的最好,但為什么,為什么凜光,就是沒有像她計劃的那樣死掉呢。
憤怒在靜默的空氣中誕生,氤氳,從最微小的一絲一縷一點點演化成珠世心中的一場大火,點燃屬于她的一切,這就是她能做的一切了,她已經(jīng)竭盡全力了,研制出那些藥,承擔那些糾結(jié),那些不忍,那些壓力,她甚至為此早已經(jīng)想好了代價,也確切的付出了這樣的代價。
但為什么,為什么上天總是不遂她的愿呢。
天上的神明為什么總是不肯多看她一眼呢。
“您在生氣嗎,珠世小姐?!?/p>
聲音依然來自于身后,珠世看不到的那個角度,她的一只眼睛瞎了,另一只眼睛看不到那個位置,她被無慘的手固定住了。
在男孩的聲音又一次響起的時候,她先看到了無慘臉上的笑容,那種張狂的,得意的笑容,她太熟悉了,那種自傲,讓她恨的要咬碎牙齒。
男人轉(zhuǎn)動她的腦袋,將她的頭轉(zhuǎn)過去,強迫的,無慘的手掌緊緊的攥著,像是要捏碎她的頭骨,她轉(zhuǎn)過頭,終于親眼看到。
那個轟然倒下的男孩,在這一秒?yún)s又如此頑強的,堅韌的,爬起來了,那些棘刺被吸收了,他的手壓在地面,支撐著自己的身體,從地面上扶著自己,起來,先是上身,然后挪動雙腿,他站起來了,就好像毒藥對他的影響已經(jīng)完全消失了,就這樣走向她。
珠世看著凜光走向她,她的瞳孔在顫抖,想的太多了,憤怒太強烈了。
情緒已經(jīng)演變成實質(zhì)的壓力壓迫著她的思維,她的心臟,連呼吸都變的困難了。
但當凜光真的站在她面前,對上她的視線,她的呼吸都停止了。
愧疚和無奈,在這一刻被烈火焚燒成憤怒。
“為什么。因為我沒有死嗎。還是因為,我沒有像約定的那樣送給你禮物?!?/p>
這一秒,這一刻,死一樣的寂靜,太安靜了。
憤怒被澆滅了。
太突然了。
那雙眼睛,凜光的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,一點也沒有,只是平靜。珠世看著他,甚至能從平靜的眼中看到她臉上還未褪去的憤怒和迅速攀升的錯愕。
她甚至有幾秒是沒能反應(yīng)過來凜光到底說了什么的,沒聽懂,不理解,幾秒之后,心臟的一次抽動,就好像一只銀針扎進去了。
太多年前的畫面從眼前一閃而過,快的像是幻覺。
約定。
禮物。
他說。
“好久不見,珠世小姐,久的像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,但太好了,您看起來還和我記憶中的一樣?!?/p>
凜光的腦袋微微歪斜,一個熟悉的角度,嘴角勾起,一個珠世太熟悉,卻已經(jīng)在記憶中逐漸被淡化的表情。
那個笑容。
太久不曾向她展露,太久沒能親眼所見。
僅剩的視線,在那個瞬間模糊了一刻,記憶與現(xiàn)實重疊,時間似乎被按下暫停鍵。
“真抱歉,我為您準備好了禮物,只是我找了您很久,也沒找到,禮物被我弄丟了,是一只發(fā)簪,我雕刻了很久,我想,那會很適合您。”
啊。
如果只是這樣該多好啊。
如果真的一切就只是這樣該多好,凜光只是睡了長長的一覺,一切都還來得及改變,沒有發(fā)生那么多那么多的事,男孩還是會為她準備禮物,會在睡醒后向她問候,會在每次重逢時和她打招呼,會說因為她很好,她值得那些。
但即使如此,那又怎么樣呢。
即使一切只是幻夢,又能改變什么呢。
珠世覺得她的心幾乎要破碎了,即使一切倒轉(zhuǎn),即使她挽留住凜光,一切也不會改變了,凜光是不一樣的鬼,是獨特的孩子,無慘不會放過他,就算放過了,凜光已經(jīng)是鬼了,一切也已經(jīng)來不及改變了。
但時間沒有留給她更多思考的時間,更多感悟的機會。
“您還準備藏著這個多久?”
凜光的聲音入耳,打斷思路,緊隨其后的是那只男孩的手,拽住她沒有被吞噬的那只手,力道很重,逼迫緊握的手掌松開,藥粉灑落在地面,已經(jīng)所剩無幾,都被暈染開,融入進空氣中。
“真讓人傷心啊,珠世小姐,您真的想殺了我,不是嗎。”
凜光沒有做更多,也不需要了,他松開了那只手,珠世的手垂下去,掉落在身側(cè),真相已經(jīng)被揭穿,珠世的最后一點手段也已經(jīng)用盡了,除了被無慘吞噬,她已經(jīng)不會有第二個結(jié)局了。
珠世什么也沒有說,沒有意義了,一切走到這一步,她說什么都沒有意義了,她的計劃已經(jīng)失敗了,除了等待計劃好的結(jié)局,她沒有別的路了。
無慘幾乎是欣賞著凜光的所作所為,談不上驕傲,更多是一種快意,看著珠世的計劃破裂,看著這個女人從得意,驕傲,狂妄,到這一刻心如死灰的沉默。
這是一種比單純殺了她更滿足的復(fù)仇。
讓她所珍視的一切再次被奪走,讓她一切的犧牲都失去意義。
太棒了。
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
男孩像是已經(jīng)再看不到地上跪著的女人,只是看向他,輕聲的詢問。
無慘并不清楚凜光是怎么從瀕臨死亡的狀態(tài)下爬回來的,有那么幾秒,他真的感受到了男孩的生命垂危,瀕臨死亡,但現(xiàn)在,那一切似乎都只是錯覺。
凜光依然站在這里,恢復(fù)了,健康的。
無慘不會因為凜光差點死了而感覺可惜,正如此刻,他不會因為男孩活下來了而感到高興,只是理所當然,死了證明男孩沒本事,和其他那些陸陸續(xù)續(xù)遇敵卻都處理不好,還有的已經(jīng)死了的廢物一樣。
而現(xiàn)在對方活下來,也不過是證明對方還沒有廢物到那種程度。
不過這群廢物好歹也算是發(fā)揮了一點最后的剩余價值,暫時幫他拖住了那些麻煩礙眼的獵鬼人。
“去殺了那些靠近的獵鬼人。”
“遵命?!?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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