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時庭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，那嘆息輕得如同寒潭深處泛起的一絲漣漪，轉瞬即逝。他身體微微前傾，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捻過書案上一份散發(fā)著幽藍光芒的請魂書邊緣，指尖縈繞的冥氣讓那光芒都黯淡了幾分。

“不告訴你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依舊平淡，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，“是因為天界與冥界，牽扯太多。一池渾水，你……不該卷進來?！?/p>

他抬起眼，血色的眸子直視著歐葉，仿佛要穿透她強裝的鎮(zhèn)定，看到那靈魂深處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烙印。

“但現(xiàn)在看來，”他頓了頓，語氣里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……了然？或者說，是塵埃落定后的平靜，“你似乎已經知道了些什么。那個逃逸的甲級鬼物……他告訴你的？”

歐葉沒有回答，只是緊緊抿著唇，但那眼神里的倔強和一絲被戳破的慌亂，已經是最好的答案。

墨時庭看著她這副模樣，眼底深處那翻涌的復雜情緒似乎沉淀了下來，最終化為一種近乎無奈的縱容。他身體向后，重新靠回寬大的椅背，玄色的衣袍在幽光下流淌著暗沉的光澤。

“也罷?！彼p聲道，像是終于放下了某個沉重的包袱，“既然你已窺見一角，再瞞下去，反倒顯得本王……刻意了。”

他微微側首，目光似乎穿透了冥宮厚重的墻壁，望向了某個遙遠而模糊的過往。

“你的靈魂……”他緩緩開口，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沉靜，像是在陳述一件塵封已久的舊事，“是天帝的女兒?！?/p>

歐葉的呼吸驟然一窒，盡管早有猜測，但親耳從墨時庭口中聽到這石破天驚的真相，還是讓她渾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
“本王發(fā)現(xiàn)你，”墨時庭的聲音繼續(xù)響起，帶著一種奇異的追憶感，甚至…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荒謬？“是在人間。”

他血色的眼眸微微瞇起，仿佛在回憶那個場景：“本王那時……在尋一味珍饈?！?/p>

“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豬，”墨時庭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“其魂純凈，肉質……據(jù)古籍記載，蘊含一絲天地初開的混沌氣，炙烤后風味絕佳?！?/p>

歐葉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天帝女兒的轉世……珍饈豬？！這信息量太大她cpU有點燒！

“本王循著陰氣最盛之處尋去，”墨時庭無視了她扭曲的小表情，繼續(xù)道，“結果，在那豬圈里，發(fā)現(xiàn)了一縷微弱得幾乎要消散的神魂?！?/p>

他頓了頓，目光重新落回歐葉臉上，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：“那神魂雖殘破不堪，幾乎與凡魂無異，但其本源深處，卻烙印著天帝血脈獨有的……印記。瞞得過旁人，瞞不過執(zhí)掌生死輪回的冥王?！?/p>

“本王本想……”墨時庭的指尖在書案上輕輕敲擊了一下，發(fā)出“嗒”的一聲輕響，“既是難得的食材，神魂純凈，又瀕臨消散，不如……帶回冥界，當珍饈豬養(yǎng)著。待其魂體穩(wěn)固些，肉質想必更為上乘?！?/p>

歐葉：“！??！”她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！珍饈豬？！把她當儲備糧？！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，感覺下一秒就要被架到烤架上了！

墨時庭似乎看出了她瞬間炸毛的心理活動，血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、幾不可查的……笑意？又或者是嘲弄？

“本王確實……養(yǎng)了你一段時日?！彼Z氣依舊平淡，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，“在冥宮深處，辟了一處地方。用忘川水滌魂，以彼岸花蕊固魄。”

“只是……”他話鋒一轉，那清冷的聲線里，罕見地摻入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……遲疑，“養(yǎng)著養(yǎng)著……”

他再次停頓，目光落在歐葉那張寫滿了“你繼續(xù)說我在聽但我很想打人”的小臉上。

“本王發(fā)現(xiàn)，這‘珍饈豬’……不太一樣?！彼坪踉谡遄迷~句，“它……會啃判官筆的筆桿?！?/p>

歐葉：“……”她好像……是有那么點印象？在冥宮深處渾渾噩噩飄蕩時，似乎啃過什么硬邦邦、帶著墨香的東西？

“會追著引魂燈的光點跑，撞翻過孟婆的湯鍋?！蹦珪r庭繼續(xù)列舉，語氣里那絲荒謬感越來越重，“還會……在本王翻閱古籍時，試圖用魂體去夠書案上的墨玉，結果一頭栽進硯臺里，染了一身洗不掉的墨漬?！?/p>

歐葉的臉頰開始發(fā)燙。這些……好像……也是她干的？那段記憶模糊得像蒙了層紗，但那些蠢事帶來的羞恥感卻異常清晰！

“久而久之，”墨時庭的聲音低沉下去，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復雜，“看著那縷神魂從最初的懵懂飄忽，到漸漸凝實……”

他抬起眼，血色的眸子深深地看著歐葉，那眼神里，沒有了最初的審視和算計，只剩下一種沉淀了許久的、難以言喻的東西。

“本王忽然覺得……”他緩緩道，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重量，“就這么吃了，似乎有些可惜。”

“況且，”他話鋒一轉，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淡漠口吻，仿佛剛才那片刻的柔軟只是錯覺，“這‘珍饈’的身份太過特殊。若被天界知曉其神魂流落冥界，還被本王養(yǎng)著，怕是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?！?/p>

“所以，”他總結道，目光平靜無波，“本王覺得讓你留在冥界做個冥差，倒也……清凈?！?/p>

他頓了頓，最后補充了一句，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：

“無人問起，本王自然……也不會說?！?/p>

書房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。燭火不安地跳躍著，將兩人的影子在堆積如山的請魂書上拉得扭曲而漫長。歐葉呆呆地站在原地，消化著這如同天方夜譚般的真相。

天帝的女兒……珍饈豬……被養(yǎng)著……舍不得吃……

信息量太大，她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塞進了一臺高速運轉的攪拌機，嗡嗡作響，一片混亂。

“那件甲級案子你不用管了，若你想回天界，本王這就送你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