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號洞的爐火，整整三天三夜沒滅。

白天，洞口冒著熱氣。

夜里，洞壁被火光照得通紅。

周德明把鋪蓋卷直接搬進了兵工廠，困了就靠著木箱瞇半刻，醒了繼續(xù)盯車床。誰勸都沒用。

按他的話說，這不是造一根炮管。

這是給縱隊接生第一門自家大炮。

誰敢在這時候打盹，孩子生歪了算誰的？

林峰進洞時，里面正響著刺耳的切削聲。

無縫鋼管被卡在車床上，隨著主軸緩緩轉動。刀頭貼上去，細長的鐵屑一圈圈卷出來，落在油盤里，帶著熱氣和金屬味。

周德明趴在旁邊，眼睛都快貼到量表上。

“慢點！再慢點！”

操作車床的年輕工匠手心全是汗。

“師父，再慢刀就吃不進去了?！?/p>

“吃不進去也比吃多了強！”

周德明一巴掌拍在機床邊。

“炮管這東西，差一絲就是差一條命。你當給鍋鏟開刃呢，磨壞了還能炒菜？”

年輕工匠趕緊點頭。

“明白，明白?！?/p>

林峰沒打擾。

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。

兵工廠已經和最早不一樣了。

洞壁上掛著圖紙，地上鋪了木板，角落里堆著黃銅、鋼料、炮彈殼。發(fā)電機在后頭突突響，皮帶帶著車床、銑床一刻不停。

人也多了。

老工匠帶著小工匠，鐵匠帶著學徒，還有幾個識字的新兵專門記錄尺寸。

火花、油污、汗水和罵聲混在一起。

亂。

但不是瞎亂。

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手里那點活兒連著前線哪一聲炮響。

趙文抱著一摞圖紙走過來，眼底青黑。

“團長，八十一毫米迫擊炮的炮架圖已經改完了。按咱們現(xiàn)有鋼料，能做輕量化，但底板得加厚，不然連續(xù)射擊容易跳?！?/p>

林峰接過圖紙掃了一眼。

“跳就讓它少跳。炮彈打出去是給鬼子聽響的，不是讓自己陣地蹦秧歌?！?/p>

趙文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。

“明白?！?/p>

周德明聽見林峰聲音，頭也沒抬。

“團長，你來得正好。你給評評理，這幫小兔崽子嫌我慢。”

旁邊幾個工匠立刻叫冤。

“師父，我們沒嫌！”

“是你讓我們一刀一刀磨，磨得我做夢都在轉手輪?！?/p>

“我昨晚睡著還在喊退刀，我媳婦以為我中邪了?！?/p>

周德明瞪眼：“你有媳婦嗎？”

那工匠一縮脖子。

“夢里有?！?/p>

洞里頓時笑成一片。

林峰也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“慢點沒錯?！?/p>

他走到炮管坯料旁，伸手摸了摸外壁溫度。

“第一門炮，要的是穩(wěn)。它打響了，后面才有第二門、第三門。第一門要是炸了，老周能把你們全掛洞口風干?！?/p>

周德明點頭：“還是團長懂我?！?/p>

黑皮從外頭鉆進來，剛好聽見這句。

“老周，你掛人之前先打招呼，我好繞路。你這洞口本來就熱，再掛幾個人，味兒得多沖。”

周德明抓起一塊破布就扔。

“滾！這里沒你的事！”

黑皮笑嘻嘻接住破布，順手擦了擦臉。

“我來問問，炮啥時候生出來。外頭兄弟們都等著呢?！?/p>

周德明一聽這話，臉上的笑沒了。

他轉回車床，看著那根炮管，沉聲道：“急不得?！?/p>

林峰看向黑皮。

“讓外頭別催?！?/p>

黑皮點頭。

“不是催，就是饞。以前打鬼子據(jù)點，炮彈省著用，老煙槍每次開炮跟分家產似的?，F(xiàn)在聽說咱能自己造炮，一個個都跟過年等肉一樣。”

“那就讓他們等?！?/p>

林峰道：“肉沒熟，吃了拉肚子。炮沒造好，炸膛要命?！?/p>

黑皮立刻往外走。

“我原話轉告。誰再催，我就說團長罵他等肉吃?！?/p>

“你敢多添一個字，我讓你來搖風箱?！?/p>

黑皮腳步一頓，回頭笑：“那我一定少添兩個?！?/p>

他跑得飛快。

林峰收回目光，繼續(xù)盯著工序。

炮管粗加工、內膛鏜削、外壁車、退火、校直、再精鏜。

每一步都慢。

每一步都讓人心懸著。

無縫鋼管是好料，可好料也不能亂糟蹋。二號洞沒有正規(guī)大兵工廠那種完整設備，很多地方還得靠土辦法補。

冷卻油不夠，就反復過濾。

量具不夠，就幾個人交叉復核。

鏜刀磨損快，周德明親自坐在砂輪邊，一邊磨一邊罵。

“都看著點！刀口要順，別跟黑皮剃頭似的，東一塊西一塊。”

黑皮明明不在洞里，硬是連著打了兩個噴嚏。

到了第四天晚上，第一根炮管內膛終于精鏜完成。

周德明舉著燈，一點點查看內壁。

燈光從管口照進去，內膛泛著幽幽的光，直得讓人心里發(fā)緊。

他看了半晌，忽然把燈遞給林峰。

“團長，你看。”

林峰接過燈。

他不是兵工廠出身，可來自后世的經驗讓他很清楚，一門迫擊炮的命門在哪兒。

內膛光潔度、管壁厚度、炮尾連接、底火承壓。

粗糙一點，不一定立刻炸。

但戰(zhàn)場上不會給第二次機會。

他彎腰看了許久，點。

“能往下做?！?/p>

周德明像是終于喘出一口氣。

“裝尾座！”

洞里所有人立刻動了起來。

炮尾座是用繳獲鋼件改的，經過銑削和手工修配，才勉強達到尺寸。炮管與尾座結合時，八個工匠圍著一圈人扶，有人敲，有人看線。

咔。

第一聲合位響起時，整個洞里都安靜了。

周德明抬手。

“別動?！?/p>

他拿塞尺一點點試。

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掉，滴在油黑的衣襟上。

半晌后，他低聲道：“好?！?/p>

一個字出口，洞里像炸了鍋。

“合上了！”

“真合上了！”

“咱自己的炮管！”

趙文捏著圖紙，眼眶也紅了。

林峰卻沒讓他們興奮太久。

“還有炮架。”

周德明立刻吼：“聽見沒有？炮架！底板！瞄具！誰再傻樂，我把他焊炮架上！”

眾人趕緊散開。

接下來兩天，二號洞里只剩忙。

炮架用鋼件焊成，支腿反復調整角度。底板加厚后重了不少，林峰看了一眼，直接拍板。

“重就重。前線多兩個人扛，總比開炮時跳起來親自己腦門強?！?/p>

老煙槍聽說后，叼著旱煙袋到廠里轉了一圈。

他摸著炮架，眼神比看媳婦還認真。

“這腿穩(wěn)不穩(wěn)？”

周德明沒好氣：“比你穩(wěn)。”

“瞄具呢？”

“還在磨?！?/p>

“炮尾受得住嗎？”

“你受不住它都受得住?！?/p>

老煙槍也不生氣。

他蹲在那門還沒完全成形的迫擊炮旁，半天沒挪窩。

林峰走過去。

“看出花了？”

老煙槍用煙袋敲了敲炮管旁邊的木架。

“長，以前咱們的炮，都是從鬼子手里搶來的。打壞了心疼，炮彈少了心慌?，F(xiàn)在這玩意兒要真成了……”

他頓了頓。

“炮兵連的腰桿就硬了?！?/p>

林峰道：“不是炮兵連?！?/p>

老煙槍抬頭。

林峰看著那門炮。

“是整個縱隊。”

第七天清晨，第一門八十一毫米迫擊炮終于組裝完成。

洞里沒有鑼鼓。

也沒人喊口號。

所有人都站在那門炮前，像看著一個剛從爐火里走出來的新兵。

炮管發(fā)黑，炮架帶著焊痕，底板厚重，瞄具還有手工打磨的痕跡。

它不漂亮。

比不上兵工廠流水線出來的制式炮。

可它穩(wěn)穩(wěn)立在那里。

從炮管到炮架，從底板到小小的固定銷，都是二號洞自己干出來的。

周德明給它擦了最后一遍油，抬頭看林峰。

“團長，試炮吧?！?/p>

試炮場設在二號洞外的山坳里。

目標是遠處山坡上臨時堆起的石墻，距離八百米。老煙槍親自帶炮兵班上陣，周德明則站在旁邊，手指頭不停搓著衣角。

他嘴上罵了幾天不怕，真到試炮時，臉比誰都白。

鐵羅漢、黑皮、趙文、蘇青都來了。

蘇青站在稍遠處，醫(yī)療箱放在腳邊。

林峰看見，挑眉。

“你這是盼著它炸？”

蘇青看了他一眼。

“我盼著不用打開?！?/p>

林峰點頭。

“那就最好?！?/p>

老煙槍已經完成裝定。

他叼著旱煙袋，眼睛瞇成縫。

“方位好?！?/p>

副射手調整支架。

“高低好?！?/p>

炮彈被遞上來。

這枚炮彈也是二號洞復裝的，彈體上刻著一行小字。

鄂豫皖邊區(qū)造。

林峰看著那行字，胸口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。

老煙槍抬頭。

“團長？”

林峰后退一步。

“放?！?/p>

炮彈滑入炮口。

咚！

一聲悶響。

炮身猛地一震，底板壓進泥里，卻沒有跳起。炮彈劃過山坳，帶著短促尖嘯，直奔遠處目標。

所有人都抬頭。

一息。

兩息。

轟！

遠處山坡炸開一團耀眼火球。

石墻被炸得四分五裂，碎石翻上半空，又嘩啦啦砸下來。爆炸聲順著山谷滾回來，震得洞頂?shù)幕覊m簌簌落下。

沒人說話。

老煙槍第一個撲到炮前，摸炮管，摸尾座，摸底板。

“沒裂！”

他聲音一下拔高。

“炮管沒裂！尾座沒松！底板也穩(wěn)！”

周德明像被抽走了骨頭，整個人往后一坐，差點坐到地上。

兩個工匠趕緊扶住他。

老頭子愣了片刻，忽然放聲大笑。

笑著笑著，又哭了。

“成了！成了??！”

洞口外，所有工匠都喊起來。

“成了！”

“咱們自己的八一迫擊炮！”

“邊區(qū)造大炮打響了！”

黑皮沖上去，一把抱住炮架。

“乖乖，這鐵崽子真會咬人！”

鐵羅漢哈哈大笑。

“以后鬼子炮樓看見它，得先給自己燒紙。”

趙文站在原地，眼鏡片上全是霧氣。他摘下來擦了擦，沒擦干凈，索性不擦了。

蘇青也笑了。

很輕。

但林峰看見了。

這笑里有松下來的疲憊，也有活下去的盼頭。

林峰走到炮前，伸手摸了摸還發(fā)熱的炮管。

溫度從掌心傳來。

真實。

踏實。

這不是空投來的一門現(xiàn)成炮。

這是二號洞用鋼管、機床、油污、血汗和一群老工匠的倔脾氣，硬生生攢出來的炮。

意義不一樣。

老煙槍看向林峰。

“團長，再來一發(fā)？”

林峰點頭。

“連打三發(fā)。”

周德明一聽又緊張起來。

“慢點！先檢查！”

老煙槍笑了：“老周，放心，我比你疼它。”

第二發(fā)，命中目標左側。

第三發(fā)，直接落進石墻殘堆中央。

三聲爆炸后，山坡上只剩一片碎石坑。

炮身仍舊穩(wěn)。

炮管沒有裂紋。

尾座沒有松動。

這門自造八十一毫米迫擊炮，活了。

林峰看著遠處硝煙，眼神慢慢沉下來。

有炮，就有打法。

有自產炮，就能把封鎖線一點點敲碎。

鬼子那些炮樓、據(jù)點、機槍堡，以前要拿人命填，現(xiàn)在該換一種算法了。

他轉頭看向老煙槍。

“炮兵連，三天內熟悉新炮。”

老煙槍立刻站直。

“是！”

“周德明，照這門炮的工藝，繼續(xù)造。先湊一個迫擊炮排?！?/p>

周德明擦掉眼淚，聲音發(fā)啞。

“團長放心，我就是把這把老骨頭磨成鐵屑，也給你磨出來?！?/p>

林峰看著嶄新的炮管，眼中閃過一抹殺機：“大炮造好了，該拿鬼子的據(jù)點祭旗了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