裝甲列車的車輪還在轉。

它沒有一口氣沖上橋北，而是卡在橋頭東南那段鐵軌上，前進十幾丈，停，重炮開火，機槍橫掃；再往后倒一點，換另一側炮塔頂上。整列車像一把橫著拉的鋼鋸，把橋頭前后全罩在刀口里。

列車中段的指揮室里，煤油燈晃得很穩(wěn)。

鐵板、鉚釘、電話機、地圖架，一樣不少。車窗窄，外頭的雪光和炮火一閃一閃從射口漏進來，照在一張瘦長的臉上。

那人肩章上壓著將星。

日軍鐵道守備隊少將，井上真治。

他沒有穿大氅，只披了件短呢軍衣，手里夾著一根細煙，另一只手拿著紅鉛筆，在橋區(qū)地圖上慢慢劃線。外頭每打一炮，他眼皮都不抬一下，像聽慣了這種響動。

“北岸外圍十二據點，全部失聯?！?/p>

一名參謀垂著頭，聲音發(fā)緊。

“橋北守備步兵傷亡很大，第三中隊要求撤入南岸橋堡?！?/p>

井上真治把煙灰輕輕彈進鐵盤里。

“撤？”

他嘴角往上一牽，像聽見了笑話。

“橋還在，列車也在。北岸那些人，只要還能拿槍，就得趴在原地給我耗?！?/p>

參謀趕緊低頭：“哈依?！?/p>

電話機又響。

通訊兵捂著耳機，轉身報告：“東段小河站、西段坡口站都回電，附近警備隊已出發(fā)增援。雙橋方向一個中隊、南河方向一個加強中隊，預計一小時內靠攏橋區(qū)?！?/p>

井上真治點了點頭，紅鉛筆沿著鐵路線又劃出兩道箭頭。

“告訴他們，不要急著撲北岸。讓他們先在橋區(qū)兩翼占高地，把路封死。列車負責正面壓制，橋頭守軍負責釘住。我要把這支中國軍隊留在橋邊，不讓他們退，也不讓他們靠近?！?/p>

“哈依?！?/p>

一名中佐遲疑了一下，低聲道：“閣下，敵軍昨夜能夠連拔外圍十二據點，爆破器材恐怕很特殊。若他們已在橋下裝藥……”

井上這才抬起眼。

他走到窄窗前，透過那道鋼縫往外看。

北岸雪地上，炸塌的土坎后還有人在爬，在拖傷員，在換彈藥。橋臺邊，幾處被火油燒黑的工事正往外冒煙。橋腹下面，還能看見幾個抱著鋼梁不撒手的影子。

井上真治冷笑了一聲。

“這就是我為什么要把列車叫來?！?/p>

他說著，手指敲了敲車窗邊的鋼板。

“加厚鋼板和斜面護甲，外加兩側重炮。普通爆破隊就算貼到列車邊上，也啃不開。至于橋下的人，他們現在抬不起頭?！?/p>

他轉身看向那名中佐。

“你真以為，對面的指揮官會拿一支精銳工兵隊，去跟一座已經暴露的鋼橋陪葬？”

中佐一怔，低頭不敢接話。

井上真治往地圖上一點。

“他會撤。也必須撤。中國軍官都喜歡賭，可賭到這一步，還不撒手的，不是勇，是蠢。”

他說完，掐了煙，聲音平得很。

“列車前移二十米，左炮塔繼續(xù)壓北岸高坡。右炮塔盯橋臺。橋面機槍自由射擊。把中國人的腦袋狠狠按在雪里?！?/p>

“哈依！”

命令一層層傳下去。

車輪重新發(fā)出軋軋的響，整列裝甲列車往前又咬了二十米。左側炮塔開始緩緩轉向，炮口黑洞洞對準北岸高坡。兩側機槍的射界也跟著調整，橋北那片雪地，頓時全落進了它的火網里。

北岸，土坡后頭。

林峰把望遠鏡從眼前放下，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。

望遠鏡里，那列裝甲列車像一塊會動的鐵堡壘。炮塔、射口、側甲、車頭撞角，全看得清。它不是來救橋頭守軍的，它是來封橋，來鎖人，來把一切想靠近鋼橋的東西都釘死。

趙文趴在旁邊，嘴唇凍得發(fā)白。

“橋頭鬼子緩過來了。東邊高坡也有援兵燈號，再拖下去，李云那邊壓力會更大?！?/p>

老煙槍抹了把臉上的灰，往坡下看了一眼，嗓子發(fā)啞。

“炮還剩二十來發(fā)。我還能打幾輪，可它這鐵殼子，迫擊炮砸上去也就是聽個響。”

黑皮正趴在另一邊，死死盯著前頭。

幾名戰(zhàn)士已經趁著裝甲列車換炮口的空當，把鐵羅漢拖了回來。獨臂漢子頭盔都沒了，額角裂開一道口子，半邊臉全是血和雪，胸口起伏得很慢。軍醫(yī)跪在旁邊摸了摸，臉色很難看。

“人還活著。”

這話一出來，黑皮才狠狠喘了口氣。

可活著歸活著，鐵羅漢一時半會兒是起不來了。那挺m2hb也炸得散了架，槍管歪在雪里，三腳架飛出去半截，想再架，至少得先把零件找齊。

橋底那邊同樣不好。

阿七帶著水鬼連還趴在梁腹后頭，藥貼了大半，可導線后半截沒拖完。鬼子只要照明彈不停，他們就沒法大動作往回拉線。再耗下去，不是被橋上機槍打斷，就是讓重炮砸塌鋼件，整串人都得壓在下面。

林峰把情況在腦子里過了一遍。

橋外十二據點，拔掉了。

橋頭工事，已經咬開一半。

橋底裝藥，差最后一口。

裝甲列車，卻橫在了這最后一口前頭。

這是一步陰棋。

外圍十二據點能丟，井上真治都不急。他等的就是縱隊把牙全咬到橋邊，然后讓這頭鐵家伙沖上來，一刀卡住咽喉。橋頭守軍不用贏，只要拖。增援部隊不用快，只要合。等到北岸高地和東西兩翼一閉，這八千人就得在鐵路邊上撞墻。

趙文低聲道：“團長，要不要先把橋底人撤回來？”

“現在撤，也得有人掩?！焙谄ぬ痤^，眼睛都紅了，“我?guī)送霸夙斠话眩压碜诱彰鲝棄合氯?。?/p>

“你現在沖，只會再搭進去一批?！绷址逭f道。

黑皮咬著牙不吭聲了。

這話難聽，卻對。

裝甲列車的火力太密。橋頭鬼子又全活了。人只要大股一動，就會被重炮和機槍罩死。剛才那一炮把鐵羅漢陣地轟飛，就是最明白的警告。

趙文看著林峰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“要不，先收一部分人，留一組在橋底死貼住，等它換炮口時再拉線？”

林峰沒有立刻回答。

他重新舉起望遠鏡，盯著那列裝甲列車一動不動。

車體側面包著整片鋼板，接縫少，角度斜，普通子彈上去，只會蹦火星。兩側炮塔不高，轉得卻快。更要命的是，它不死守一個點，而是在橋頭前后小范圍來回巡。你想打它橋前，它就往后倒；你想繞橋后，它又往前頂。活像一頭被鏈子拴住，卻能在鏈子長度里咬人的野獸。

加厚鋼板。

側翼重炮。

井上真治這老鬼子，是真把這條線上的底牌壓到橋上來了。

林峰的視線從車頭滑到車尾，又落回那兩座側炮塔上。過了一會兒，他忽然問了一句。

“老煙槍，咱們現有的迫擊炮，拋角能不能再抬？”

老煙槍一愣。

“再抬？能是能，可再抬，炮彈下落更陡，準頭就得靠蒙?！?/p>

“橋東那條彎道，離列車多遠？”

趙文立刻反應過來，抓起草圖就看。

“大概三百來步。再往東就是低坡和倉房，軌道邊有堆煤場?！?/p>

林峰沒說話，繼續(xù)盯著望遠鏡。

車頭撞角。

鍋爐位置。

炮塔轉向間隙。

車體和橋臺之間的距離。

橋腹里還沒拉完的導線。

還有阿七他們貼在鋼梁上的那一串膠質炸藥。

這些東西，在他腦子里一點點連了起來。

黑皮看著他，忍不住問：“團長，你想打它？”

林峰終于把望遠鏡放下。

雪落在他軍帽檐上，化成一層濕白。他眼里的火卻一點沒滅，反倒越壓越緊。

“橋不是只有一種炸法?！?/p>

他蹲下去，伸手把雪地上的橋區(qū)草圖又扒拉開，手指先點橋腹，再點列車，最后點到橋東那段彎軌上。

趙文、老煙槍、黑皮全圍了過來。

沒人再說話。

只有前頭裝甲列車的重炮還在隔一陣響一聲，橋頭鬼子的機槍也還在雪地上劃火線。鐵羅漢躺在后頭，呼吸很輕。阿七和水鬼連還壓在橋底，貼著鋼梁等命。

林峰盯著地上的線條，眼神冷得像橋下的河水。

他的腦子，已經開始換另一種下嘴的法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