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?qū)幟嫔下舆^驚訝，心想不愧是世家女，既通琴棋書畫又曉醫(yī)理，活脫六邊形戰(zhàn)士。

她原想婉拒，畢竟噩夢的產(chǎn)生究其根源來自心理恐懼，一日沒能洗白改命她便一日不能安眠。

問題在她，也在蕭瀾……旁人無解呀！

何況，這事她也曾隱晦問過張桓，后者所言與她觀點不謀而合。

張桓那般醫(yī)術(shù)都無解，謝蘭儀又能如何？

可，對上謝蘭儀的澄凈眸光，婉拒之言堵在喉頭。

默了默，終是沒說出口，最后以道謝收場。

“你同我計較這等虛禮便是見怪了，即便道謝，也該是我們兄妹謝你。”

謝蘭儀笑了笑，只一瞬，上揚的唇角便往下掉，視線從沈?qū)幧砩限D(zhuǎn)至花圃方向。

沈?qū)庬槃萃ィ厣掀渲幸坏狸幱肮P直力挺，當(dāng)即了然謝蘭儀為何會出現(xiàn)于此。

“那是謝大人同……我三皇兄？”

“嗯，”謝蘭儀抿了抿唇，輕嘆：“三皇子出言解圍，無論動機如何，總歸是幫了我們謝家。只是他……”

話音稍頓，她轉(zhuǎn)而看向沈?qū)帲骸拔揖貌辉诰┒迹⑿忠惨蚬滤奶幈疾?，許多事皆為道聽途說。你我相識日子雖短，卻很是交心。”

“所以我想問阿寧，若你是我，定要在家族與自身抉擇，你會如何選？”

沈?qū)幫?，殿前懸著的宮燈映于二人眼中，皆眸光瀲滟。

這是謝蘭儀頭一次主動提及聯(lián)姻，可見對她的信任。

“榛榛看似躊躇，實則心里已有抉擇。既如此，何不遵循內(nèi)心所選？”

謝蘭儀內(nèi)心的抉擇，她自是選后者。

至少在今日赴宴前，她心里的念頭毫無動搖?？山?jīng)過宴席意事，她卻有些退縮了。

——陛下，比她預(yù)想的剛愎狹隘得多。

這類人未達目的不擇手段，此前阿兄為她御前拒婚的后果便是證明，今日宴席更坐實了。

她實在是怕……

“怕謝大人遭牽連？”

沈?qū)幰徽Z道破破，謝蘭儀緩緩點頭。

“謝家世家高門，即便不與皇室聯(lián)姻，多半也會被其他人家盯上?！?/p>

謝蘭儀沉默，她自然明白，所以她這些年隱于臨陽。

“那，阿寧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榛榛可有意中人？”

謝蘭儀一怔，顯然沒料到她如此跳脫。

“這算什么問題？”謝蘭儀無奈一笑，佯裝嗔怒：“我是來向你求助的，你不解憂便罷了，反而八卦起來?！?/p>

“怎么是八卦呢？是關(guān)切，是直切重點，這問題很重要的?！?/p>

沈?qū)幰慌烧娝W爍其詞，便打趣：“榛榛顧左右而言他，想來是羞于承認?！?/p>

“沒有?！?/p>

謝蘭儀說得篤定，腦海卻不禁閃過一道朦朧身影，她后知后覺不對勁：“阿寧你小小年紀，議論這些倒是不害臊，莫不是借我影射自己吧？”

嘶……這話聽著耳熟。

想起來了，那夜在明河畔泠月有過類似言論。

只不過那句‘小小年紀’是她對著泠月說的，也是風(fēng)水輪流轉(zhuǎn)。

“默認了？”

“沒有。只是在想，這世道給女子留的路少之又少?！?/p>

沈?qū)幐锌骸澳闱扑麄兡凶樱蚣覈笫禄騼号殚L，談天論地能說上三天三夜?！?/p>

“女子呢，從出生開始便被困在一座宅院里，便是出嫁也不過是從這一出宅子遷到另一處宅子。談?wù)摰脑掝}無非就是家長里短，甚是無趣?！?/p>

“誰說不是呢？”

謝蘭儀感同身受，她笑著同沈?qū)幷f：“阿寧我同你說，我自小有個心愿，便是有朝一日自報家門不借謝家與我阿兄的光環(huán)旁人也能認出我來?！?/p>

謝夫子、謝藥師都行啊，比謝家嫡女、謝栩然之妹大氣動聽多了！

“是我眼拙，竟沒瞧出榛榛有此宏圖志向?！?/p>

謝蘭儀眼神放光，“嗯！”

沈?qū)幊脵C：“所以前一個問題的答案是，我沒有?！?/p>

“！”

竟給她挖坑！

“我也沒有。”

四目相接，二人默契大笑：“哈哈哈哈！”

沈?qū)帞苛诵?，正色道：“眼下榛榛還躊躇么？”

“不躊躇了。”

是了，她本就不該躊躇。

皇權(quán)再大還能一手遮天不成？天下是百姓的天下，強權(quán)傾軋之下無盛世，無太平，那這高臺便也坐不穩(wěn)了。

世家并非弱到聽之任之才得以茍延殘喘，他們謝家若開此先例，恐怕要被世人笑斷了脊梁。

況且阿兄為她不惜得罪天家，阿兄如此剛正，她這妹妹豈能龜縮？

謝蘭儀眸光澄澈，只覺此刻思緒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
二人正交談著，花圃處傳來一陣窸窣，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
談話結(jié)束謝栩然來尋妹妹，不待他發(fā)生，謝蘭儀先開口：“阿兄談得如何？”

謝栩然覷了她一眼，眸光中暗透著警告。

謝蘭儀接收到眼神訊號，卻反駁：“阿寧又不是外人?！?/p>

沈?qū)幾援?dāng)識趣，主動辭行，謝蘭儀將其攔下：“我同阿兄互相照應(yīng)，你只身一人走夜路，不妥?！?/p>

沈?qū)幇l(fā)笑：“不知方才是誰說我，好歹在宮里不至于嚇這么厲害吧？”

她模仿謝蘭儀語氣，真別說，在模仿還原這塊她是極有天賦的。

謝蘭儀本人聽了傻眼，辯無可辯。主是要太像了，惟妙惟肖。

“你真是……”

謝蘭儀笑得無奈，正斟酌措辭，謝栩然先開口：“榛榛所言有理，殿下再拒榛榛該難過了。”

謝栩然略一思索便知沈?qū)幬礆w的原因——被自家妹妹絆住了。

謝蘭儀心領(lǐng)神會附和：“是呀，我就想同阿寧多說會兒話，你當(dāng)真忍心拒絕我么？”

“……不忍心?！?/p>

得了！

才一會兒功夫，她的撒嬌賣乖大法便被謝蘭儀偷學(xué)了八成。

……

星河閃爍下，三人一道走向長樂宮。

謝蘭儀挽著沈?qū)?，兩人一路上談天說地。夜風(fēng)吹拂，風(fēng)聲入耳，稍落其后的謝栩然難免聽了一耳朵。

他面上不顯，心下卻掀起一層波瀾。

榛榛豁達通透，作為兄長他鮮少見妹妹能與人這般深交。

又憶起游園夜妹妹那番‘論跡不論心’的言論，他望向沈?qū)幍捻饫镫y得摻了幾許復(fù)雜。

眼看三人快到長樂宮門口，謝蘭儀猝然低呼一聲，“糟糕，我荷包丟了！”

女子荷包是貼身物，里頭指不定裝著什么物件兒。

何況謝蘭儀如今處境焦灼，若被有心人撿到，加以利用……

謝栩然眉心輕斂。

沈?qū)幰汇?，旋即反?yīng)過來此事的嚴重性。

她提出陪謝蘭儀尋荷包，被拒，后者稱心中有數(shù)丟落在哪。

“就一小段路，”謝蘭儀還道：“眼瞧著到長樂宮了，阿兄多走幾步替我送送阿寧吧?！?/p>

說著，丟下沈?qū)幣c謝栩然自尋荷包。

謝栩然無奈，征詢沈?qū)幰庖姾螅死^續(xù)往長樂宮走去。

宮門處，瀲滟燈色落在二人身上。

“到這兒吧，”沈?qū)幒Γ骸岸嘀x謝大人相送?！?/p>

謝栩然回笑：“是我該謝殿下，多謝殿下點撥榛榛?！?/p>

“榛榛通透堅韌，心中早有見解，又何須我來提點?！?/p>

她這話謙虛，不見半點驕縱公主的身影。

謝栩然心下微動，看著眼前巧笑嫣然的女子，頓生出一種道不明的念頭。

“謝大人也早些回去，護好榛榛，也別忘了照顧好自己?！?/p>

說罷，沈?qū)幪Р皆竭^門檻。

謝栩然望著漸行漸遠的身影，良久，緩緩?fù)鲁觥昂谩薄?/p>

二人這廂燈火瀲滟，另一暗處，一雙眸子始終籠在他們身上。

見青蓮燈滅后，蕭瀾輾轉(zhuǎn)多處，終于探得今夜沈?qū)幐把绲南ⅰ?/p>

于是他便在宮門口外等了，等著等著，不僅等到沈?qū)?，還等來了謝栩然。

現(xiàn)下他終于明白了那燈為何會滅、

不，不是滅。

——他的明燈被搶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