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游園自酉正起，亥末結(jié)束，攏共兩個多時辰，期間城內(nèi)所有街巷禁止車馬，僅行人通行。

為保百姓安全、游園秩序，今夜京畿府衙特命人沿街巡視，是以今夜坊間隨處可見身著官服、佩刀巡守的衙差。

老伯虛虛指了個方向，剩下全靠蕭瀾引路。

為能迅速探查漱玉坊，出宮前他特意研究過京都城內(nèi)各街巷路線。

引路于他而言不難。

他甚至有更快捷的路徑。

拐了三四個彎道后，三人在某處巷口冒頭。眼前視野開闊，商鋪林立，游人如織，喧囂頓時如潮水般涌入耳中。

紅芍眸光一亮，比沈?qū)幭日J(rèn)出了眼前是連接城南城北的次干道。

一貫內(nèi)斂的她難得喜形于色，興奮抱著沈?qū)幨直刍瘟嘶巍?/p>

選擇不同路徑節(jié)約了一大半時間，沈?qū)幰嗍窍矏偂?/p>

相較于主仆二人的雀躍，落在末尾的蕭瀾眸色幽深。

他對花燈興致寥寥，也并不在意能否趕上花神游巡，只是沈?qū)師嶂云诖?，他才選了捷徑。

一時竟忘了考慮，識路的熟稔會不會暴露他的盤算。

她……會察覺到他對今日出行蓄謀已久嗎？

正出神，接連幾聲呼喚將他拉回現(xiàn)實(shí)。

循聲抬眸，沈?qū)幫熘t芍在沿街賣花燈的小攤前來回轉(zhuǎn)悠。

她彎著眉眼朝他招手。

“蕭瀾！”

聲音無處不透著雀躍：“這兒有好多花燈，快來瞧瞧有沒有你中意的？”

蕭瀾：“……”

顯然他高估了沈?qū)帯?/p>

也是，這個笨蛋也就是在吃喝玩樂上多費(fèi)心思。她若真機(jī)敏便不會輕易帶他出宮。

念此，心中不安瞬間消散，步伐隨之輕快。

沈?qū)幵诨羟傲鬟B徘徊，各形各色的花燈，每一盞都鮮妍明麗，栩栩如生。

漂亮得各具特色，她都喜歡。

可念著步行，且待會兒還要趕熱鬧，買多了帶著不便，理智告訴她只能取舍再取舍。

她兩只手提了四盞花燈，左右打量，神色凝重。

蕭瀾瞧著她一臉苦大仇深不禁好笑。

攤主也看出了她的喜愛與猶豫，生意人自然不愿錯過每筆成交機(jī)會，巴不得眼前這位大客戶照單全收。

是以，在沈?qū)幾笥覟殡y之際，不斷以‘機(jī)不可失’的話術(shù)勸她一并買下。

他每說一句，沈?qū)幟忌冶悴蛔杂X收緊一分。

“哎呀姑娘，還有什么可猶豫的？您瞧這……”

攤主提著她剛放下的花燈，又一番話術(shù)攻擊，正說著腕上忽然一緊。

蕭瀾一記眼風(fēng)掃過，低聲道：“別吵，讓她自己選。”

眼看到嘴的鴨子飛了，攤主如何甘心？可迫于蕭瀾冷峻之色他不敢置喙。

唉！

這世道啊……人難做！錢難賺！

“這姑娘買幾盞，我付雙倍價。可你必須安靜?！?/p>

“！”

中！

攤主頭點(diǎn)如搗蒜，頓時喜笑顏開。

片刻抉擇后，沈?qū)幾罱K放下白茶花燈，留下蓮花燈。

她又招呼蕭瀾。

“我與紅芍都挑好了，你不挑一盞么？”

蕭瀾側(cè)目，只見紅芍左手提著一盞紅芍藥，右手提著一盞粉芙蓉。

主子只能挑一盞，丫鬟卻能挑兩盞。

這是什么道理？

“不是喜歡那盞白茶花燈么？怎的放下了？”

話是對沈?qū)幷f的，視線卻落在芍藥手上。

“不是，”沈?qū)幰姞钏查g領(lǐng)會他的言外之意，她笑著解釋：“粉芙蓉花燈是要帶給碧蘿的，紅芍自己挑了紅芍藥?！?/p>

“一人一盞。不可貪多，亦不能少?！?/p>

蕭瀾意外。

想到碧蘿狐假虎威的嘴臉，心中泛起一陣厭惡。

卻也羨慕她。

不在場仍被人惦記著。

“你的呢？挑好了么？”

蕭瀾聞聲，毫不猶豫拿起沈?qū)幾詈笊釛壍陌撞杌簟?/p>

沈?qū)幟媛扼@訝，沒想到他們審美還挺一致。

攤主堆著笑湊近。

成了！還是四盞！

按那冷酷公子說的雙倍價，相當(dāng)賣出八盞！

銀子暖心窩，心里暢快，人愈發(fā)熱情。

攤主應(yīng)要求將除芙蓉?zé)敉馊换粢来吸c(diǎn)燃，最先點(diǎn)燃青蓮花燈。

蓮花燈以竹片為花身，呈盛放狀，外層蓮瓣是用較粗糲的紙張揉出脈絡(luò)紋理，再均勻涂上青色顏料，層層交錯堆疊，燈座下墜流蘇。

花蕊處置著一截蠟，甫一點(diǎn)燃，澄黃光暈霎時流轉(zhuǎn)開來。

不算十分精致，卻巧妙生動。

沈?qū)帉⑸徎籼嶂裂矍?，目不轉(zhuǎn)睛打量著，唇角高高揚(yáng)起。

燈火透過青蓮瓣，驀被染作點(diǎn)點(diǎn)青光。悠悠輕晃，似流螢飛舞，與杏眸射出的光彩一道交織生輝。

蕭瀾將一切盡收眼底，疑惑放大。

蓮花燈再生動終究不過是市井之物，沈?qū)幧頌榇笳炎钍軐櫟墓鳎俸币娤∮械淖匀灰惨娺^不少。

他不理解，她為何對這盞花燈如此珍視。

攤主將最后點(diǎn)燃白茶花燈遞給蕭瀾。

準(zhǔn)備付錢之際，沈?qū)帨惿锨埃瑖种械幕舸蛄俊?/p>

光暈將山茶花花型襯得愈發(fā)婀娜立體，通透如玉，白璧無瑕。

好看！

她的眼光果然不錯！

“喜歡？”蕭瀾看著她，“給你。”

沈?qū)帗u頭。

她既選了蓮花燈，就不該朝三暮四。

“幫我提著?！?/p>

蕭瀾解釋：“單手不好掏銀子?！?/p>

“你還有銀子？”

深藏不露啊。

疑惑的同時自然流暢地接過花燈。

離開花燈攤往前又走了一段，雀躍的腳步頓住，沈?qū)幉虐l(fā)覺兩盞燈都在她手里。

于是將茶花燈物歸原主。

蕭瀾望著被退回的花燈，疑惑：“怎么？不喜歡了？”

“喜歡，可這是你的?！?/p>

“無妨，你喜歡就好。”

沈?qū)庻久?，這話倒像是給她挑。

可她有原則。

不容拒絕，將花燈塞給蕭瀾，“那不行，你挑的就是你的?！?/p>

騰空了手，思緒也清晰不少。

一路走來她總隱隱感覺漏了什么。

簪花！

沿街除了花燈攤，最多的便是鮮花攤。

一路花香，沈?qū)幵谧铛r活的花攤前停下。

選花燈她猶豫不決，選鮮花她速戰(zhàn)速決。

她選玉蘭，紅芍選杏花，主仆二人相視一笑，替對方簪上。

蕭瀾蹙眉，腳步往花攤反方向挪動。

北越也有花神節(jié)，但遠(yuǎn)不如大昭隆重，更沒有簪花游園。

他總覺得男子簪花有種說不出的怪異。

他不理解，他抗拒。

可沈?qū)帥]打算放過他。

“蕭瀾！”

果然。

“過來瞧瞧，選一支你喜歡的?！?/p>

不必瞧了，沒有。

偏沈?qū)帉浇y(tǒng)一原則近乎偏執(zhí)

她有的，蕭瀾也得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