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哭了多久。

朱元璋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
佝僂的身軀猛地一僵，抓著朱標臂膀的手無力的松開，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
“陛下！”

葉靈兮驚呼一聲，強壓下自身的巨大悲慟，一個箭步上前，在朱元璋倒地前堪堪扶住了他的身軀。

之后，葉靈兮將朱元璋平放在地，手指立刻搭上他的腕脈。

指尖傳來的脈象紊亂，是極度悲慟引發(fā)的氣血逆亂、心脈受創(chuàng)之象，但好在底子猶在，暫無性命之憂。

葉靈兮稍稍松了口氣，這才感覺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朱標走了，朱元璋不能再出事！

“來人！” 葉靈兮嘶啞的聲音穿透殿門。

早已候在外殿的王景弘和幾個得力太監(jiān)立刻推門進入內(nèi)殿，幾人俱是腿腳一軟，幾乎癱倒。

“快，將太上皇小心攙扶到...坤寧宮靜養(yǎng)！”

葉靈兮迅速下令。

“傳太醫(yī)院院正親自照料，用最好的藥，務必讓太上皇平穩(wěn)醒來！”

“是是！”

王景弘等人連忙上前，七手八腳的將朱元璋抬起，不敢發(fā)出太大響動，生怕驚擾了逝者的安寧。

待朱元璋被抬走，殿內(nèi)重新恢復了死寂，只剩下葉靈兮和龍榻上再無聲息的朱標。

葉靈兮緩緩走到榻邊，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兄長安詳遺容，輕輕為他拉上了明黃色的錦被，覆蓋住那張蒼白卻依舊溫潤的臉龐。

隨后，葉靈兮轉(zhuǎn)過身，面向空寂的大殿，深吸一口氣。

走到內(nèi)殿殿門處，對著門外肅立的樸不成，沉聲道：“樸不成?！?/p>

“奴婢在。” 樸不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，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。

葉靈兮看著他，一字一頓，道：“皇上...駕崩了?！?/p>

樸不成渾身一顫，重重叩首，涕淚交加。

隨后，樸不成出了乾清宮，那尖銳的聲音傳遍整個紫禁城。

“皇上...駕崩了。”

跪在最前方的太子妃呂氏，身體猛地一顫。

精心維持的悲容瞬間破碎，巨大的茫然與恐懼攫住了她。

她不是不悲痛，那驟然滾落的淚水有其真實之處，但更深沉的，是夢想即將崩塌的冰寒。

皇帝夫君死了，她母憑子貴的未來，頃刻間都變得搖搖欲墜。

朱允炆的反應更為直接脆弱。

先是茫然，隨即“父皇...”

一聲嗚咽，身體劇烈顫抖，臉色慘白，眼淚洶涌，幾乎癱軟在地。

這時，葉靈兮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門口。

她一身風塵，鬢發(fā)散亂，臉上淚痕未干，面色蒼白如紙。

而最引人注目的，是她手中緊握的那卷圣旨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在這一刻，都不由自主的被那卷圣旨吸引。

呂氏的瞳孔驟然收縮，呼吸幾乎停止。

那卷圣旨。

是傳位詔書嗎？

是給允炆的嗎？

還是...？

巨大的期待與更巨大的恐懼交織，讓她渾身冰冷。

呂氏死死盯著那卷絹帛，她現(xiàn)在特別想知道圣旨里面的內(nèi)容。

朱允炆也看到了圣旨，他模糊的淚眼中閃過一絲希冀，但更多的仍是懵懂與害怕。

他隱約知道那東西很重要，關(guān)系到他的命運，但他脆弱的神經(jīng)已無法承受更多的刺激。

文武百官之中，瞬間泛起一陣極其壓抑的騷動。

無數(shù)道目光聚焦在那卷小小的絹帛上。

一些支持嫡長繼承、屬意朱允炆的文官，心中頓時一緊。

那圣旨為何是由長青公主手持？

為何不在朱元璋手中？

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升起。

武將則是眼神變得復雜起來。

他們同樣緊盯著圣旨，揣測著其中的內(nèi)容。

若按祖制，自是朱允熥繼位，但若有變故呢？

葉靈兮在此刻手持圣旨出現(xiàn)，本身就充滿了不尋常的意味。

更多官員則是心下惴惴，那卷圣旨仿佛有千鈞重，壓得他們透不過氣。

國喪與新君繼位交織，這卷突然出現(xiàn)的圣旨，無疑是決定大明未來走向最關(guān)鍵之物

它里面寫的是什么？

是遵循祖制，還是石破天驚？

葉靈兮的目光緩緩掃過跪滿一地的眾人，將呂氏瞬間煞白的臉色，朱允炆的惶恐無助，以及文武百官驚疑不定的神情盡收眼底。

葉靈兮并沒有當眾宣讀圣旨。

畢竟朱元璋還在，這圣旨最后的決定權(quán)還是在朱元璋手中。

而且朱標也說了，由朱元璋暫時接管朝政，那肯定是要由他來宣布最后的結(jié)果。

葉靈兮看了之后，便轉(zhuǎn)身離開去坤寧宮了。

馬皇后不在乾清宮，那肯定是受不了暈了過去。

現(xiàn)在朱元璋跟馬皇后都暈了，還是要盡快將朱元璋弄醒，并且檢查一下馬皇后的身體。

......

坤寧宮。

宮人們跪了一地，個個面帶惶恐與悲傷，大氣不敢出。

馬皇后并未躺在鳳榻上，而是伏在偏殿的一張軟榻邊，顯然是在聽聞噩耗的瞬間便支撐不住，暈厥了過去，被玉兒緊急安置在此。

葉靈兮快步走入，看到馬皇后蒼白如紙、雙目緊閉的憔悴面容，心頭又是一陣刺痛。

強壓下翻涌的情緒，對侍立一旁的太醫(yī)沉聲問道：“母后情況如何？”

太醫(yī)連忙躬身回稟：“回公主殿下，太后娘娘是驟聞陛下...陛下駕崩的噩耗，急痛攻心，導致痰氣上涌，閉塞心竅，故而暈厥。臣已施針，用了安神順氣的湯藥，但娘娘悲傷過度，心神損耗極大，還需靜養(yǎng)，萬萬不可再受刺激?！?/p>

葉靈兮點了點頭，走到榻邊坐下，輕聲道：“本宮來看看?！?/p>

葉靈兮伸出手指，輕輕搭在馬皇后冰涼的手腕上。

脈象浮細而亂，如同繃緊后即將斷裂的絲線，正是心神巨震、五臟俱損之象。

大哥的離世，對母后的打擊是毀滅性的。

葉靈兮凝神靜氣，將體內(nèi)剛剛恢復一點點真氣，再次調(diào)動起來，緩緩渡入馬皇后體內(nèi)。

真氣所過之處，馬皇后緊繃的經(jīng)脈稍稍松弛了一絲，冰冷的手腕也仿佛有了暖意。

葉靈兮不敢過度消耗，感覺馬皇后的脈象稍稍平穩(wěn)后，便緩緩收回了真氣。

額角也滲出細密的汗珠，連續(xù)為朱標和朱元璋診治，又為馬皇后梳理經(jīng)脈，本就枯竭的身體更是雪上加霜。

隨后，拿出隨身攜帶的銀針，選了幾處安神定志的要穴，手法輕柔的刺下。

銀針微微顫動，引導著馬皇后體內(nèi)殘存的氣血緩緩歸位。

做完這一切，葉靈兮才稍稍松了口氣。

馬皇后暫無性命之憂，但心病還須心藥醫(yī)，朱標的離世，這份傷痛只能靠時間來慢慢磨平。

葉靈兮替馬皇后掖好被角，目光落在母后即使昏睡中，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悲苦與擔憂的臉上，心中一片酸澀。

“玉兒姑娘，照顧好太后，有任何情況，立刻到前殿稟報?！?/p>

葉靈兮起身，對著旁邊的玉兒囑咐了一句。

“是?！?玉兒應道。

葉靈兮最后看了一眼昏睡中的馬皇后，轉(zhuǎn)身離開了偏殿。

她必須去守著朱元璋那邊，確保朱元璋能盡快醒來。

國不可一日無主，尤其是在這新舊交替、暗流洶涌的關(guān)頭，朱元璋的清醒至關(guān)重要。

而那卷‘兄終弟及’的遺詔，以及它所預示的驚濤駭浪，也需要朱元璋來定奪和面對。

坤寧宮內(nèi)，藥香與悲戚交織，而在前殿，風暴正在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