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靈兮癱坐在腳踏上,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龍床邊框。
三天兩夜積壓的疲憊如潮水般涌來,眼前陣陣發(fā)黑,耳畔嗡嗡作響。
她能感覺到自己渾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輕微顫抖,丹田之內(nèi)空空如也,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覺費力。
朱元璋見葉靈兮面色灰敗,唇無血色,呼吸急促,心頭更是揪緊,連聲催促:“吃的呢,快!快快快!”
王景弘端著一個小托盤沖了進來,托盤上放著一碗猶帶溫氣的參湯和幾塊精細的點心。
葉靈兮看也不看,伸手拿過參湯,也顧不得儀態(tài),仰頭‘咕咚咕咚’幾口灌下。
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入,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,卻遠遠不足以填補那近乎枯竭的身體。
又抓起一塊點心,胡亂塞進嘴里,用力咀嚼、吞咽,動作快得幾乎噎住。
葉靈兮在爭分奪秒,為的不是自己,而是爭取那萬一的可能。
食物下肚,稍稍緩解了那股令人心慌的虛脫感。
葉靈兮深吸一口氣,再次將手指搭上朱標的手腕,凝神細查。
這一次,葉靈兮摒棄了所有雜念,將所有感知都凝聚在指尖。
脈象沉微欲絕,如游絲般難以捕捉,臟腑之氣衰敗到了極點,唯有心口處還殘存著一絲微弱的溫熱,被一股精純卻已近乎消散的真氣勉強護住。
那是葉靈兮剛才強行注入的最后力量,正在飛速流逝。
油盡燈枯,藥石無效。
這八個字如同冰錐,狠狠刺入她的腦海。
不,還有辦法。
一定還有辦法!
葉靈兮猛地抬頭,看向朱元璋,聲音因急促而嘶啞:“針,我針,最長的針,還有,百年以上的老山參,切片含在皇上舌下,快!”
葉靈兮實在是想不明白,走之前還好好的,為什么突然就會這樣?
朱元璋心頭一震,毫不遲疑的厲聲下令:“聽見沒有,照公主說的辦,快去找!”
宮人內(nèi)侍亂作一團,飛奔而去。
等待的片刻,如同凌遲。
葉靈兮緊緊盯著朱標毫無生氣的臉,腦海中飛速閃過無數(shù)醫(yī)典藥方、奇術秘法,卻又一一被她否定。
時間太緊了,朱標的身體底子本就因早年操勞而虛空,這次急癥來勢洶洶,徹底摧垮了他本就脆弱的生機。
金針和參片很快被取來。
葉靈兮捻起最長的金針,手指穩(wěn)得出奇,對準朱標頭頂?shù)陌贂?,緩緩刺入?/p>
手法極其輕柔,小心翼翼的將自身剛剛恢復的一絲真氣,順著金針渡了過去,試圖重新點燃那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。
參片也被小心放入朱標舌下。
殿內(nèi)落針可聞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死死盯住龍榻。
朱元璋更是緊張得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陷入掌心,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。
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朱標的臉色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,胸口的起伏也明顯了一點點。
朱元璋眼中瞬間爆發(fā)出狂喜的光芒。
但他眼中的狂喜尚未褪去,就見葉靈兮緩緩抬起頭,那雙總是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黯淡無光,充滿了血絲。
還有深可見骨的無力感。
葉靈兮看著朱元璋滿懷期待的臉,嘴唇翕動了幾下。
最終,只是緩緩的搖了搖頭。
這一搖頭,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了朱元璋的心口。
那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,比那龍榻上的朱標好不了多少。
希望燃起得如此猛烈,熄滅得如此徹底。
“怎...怎么會...”
朱元璋的聲音干澀沙啞,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。
就在這時,一聲極其輕微,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的咳嗽聲響起。
龍榻之上,朱標的眼皮顫動了幾下,艱難的睜開了一條縫隙。
眼神先是渙散無神,過了片刻,才勉強聚焦,有些茫然的掃過床前。
“父...皇...”
朱標的聲音嘶啞微弱,如同蚊蚋,目光轉(zhuǎn)向了一旁淚眼婆娑、衣衫狼狽的葉靈兮,“妹妹...你...回來了...”
“大哥!”
葉靈兮見朱標醒來,心中卻無半分喜悅,只有更深的酸楚和無力。
她知道,這只是金針和參片激起的回光返照,是生命燭火熄滅前最后的跳動。
葉靈兮強忍著哽咽,上前一步,緊緊握住朱標另一只冰涼的手,“我在,我回來了?!?/p>
朱元璋見兒子醒來,也顧不得方才的絕望,老淚再次涌出,俯下身,用粗糙的手掌摩挲著朱標的臉頰,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:“標兒,標兒你醒了,好,好啊,醒了就好,別說話,好好歇著...”
然而,這短暫溫情的一幕立刻被打破。
呂氏從一旁擠到了床邊,將跟在身后的朱允炆拽了過來,一同撲倒在榻前。
她那妝容精致的臉上,此刻掛滿了淚水。
“陛下,陛下,您終于醒了,您感覺怎么樣?您可千萬不能有事??!”
呂氏一邊說著,一邊用力將有些不知所措的朱允炆往前推了推,幾乎是按著他的肩膀讓他緊貼床沿,語速又快又急,“陛下,允炆在這里,他一直守著您,擔心得不得了...您若有...若有萬一,我們母子可怎么辦,這大明的江山,還需要您來定下章程,以安天下之心啊?!?/p>
呂氏的話語看似是妻子對丈夫的關切與依賴,但字里行間的詞匯,在這生死關頭顯得如此刺耳和迫不及待。
其用意,在場但凡明眼人都能聽得出來。
呂氏是在逼朱標在最后時刻,明確指定朱允炆為繼承人!
朱元璋的眉頭瞬間擰緊,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暴怒。
他何等人物,豈會聽不出呂氏這毫不掩飾的野心?
兒子剛醒,氣息奄奄,她不想著讓兒子安心靜養(yǎng),感受最后的親情,反倒急著為自己兒子鋪路,逼宮嗎?
葉靈兮更是心頭火起,直接斥道:“呂氏,大哥需要靜養(yǎng),你現(xiàn)在說這些做什么!”
葉靈兮體內(nèi)真氣雖竭,但常年身處高位蘊養(yǎng)出的威勢,還有此刻護兄心切的銳氣,逼得呂氏呼吸一窒。
呂氏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,眼神閃爍,不敢與葉靈兮對視。
朱標顯然也聽到了呂氏的話。
渙散的眼神掠過跪在地上的朱允炆,又看向情緒激動、意圖明顯的呂氏。
最后落在葉靈兮和的朱元璋臉上。
嘴唇翕動了幾下,似乎想說什么,但胸中一陣氣短,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失望的嘆息。
那嘆息輕得像一片羽毛,卻重重的砸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“都出去吧,我要和父皇還有妹妹說說話?!?/p>
朱標艱難的揮了揮手。
然后將目光重新投向朱元璋和葉靈兮,被朱元璋握住的手,用盡最后一絲力氣,回握了一下。
這一握,輕飄飄的,幾乎沒有力道,卻蘊含了千言萬語。
有對父親的眷戀與愧疚,有對妹妹的感激與不舍。
或許,還有對身后事的某種無聲的交代,以及對呂氏那番話的否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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