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臺下方的裂痕又閃了一下。
黃角大仙沒有睜眼。他將剛凝聚的微光封入識海深處,動作輕而穩(wěn),像把一?;鸱N埋進凍土。那點光芒掙扎了一下,便沉了下去。元神退回本源,盤坐如初。
外界的震動卻越來越清晰。
地脈在跳,不是自然流動的那種節(jié)奏,而是被什么力量強行拉扯著,像是有人握住了大地的喉嚨。閉關(guān)室的玄黃石墻開始傳來低頻震感,從腳底順著脊椎往上爬。他不動,只讓混元玄黃靈體自行響應(yīng),體表泛起一層極淡的黃光,與石墻的震動頻率慢慢貼合。
太陽星方向傳來第一聲戰(zhàn)鼓。
聲音本不該傳到這里。蓬萊遠在海外,又有九重大陣封鎖,尋常靈氣波動都進不來。但這鼓聲不一樣,它不走空氣,而是順著地脈傳來的,帶著火行之氣的躁動,一下一下砸在地心節(jié)點上。
第二聲鼓響時,巫族圣地的方向升起一股殺意。
這股殺意沒有形體,也不是法術(shù),是千萬名巫族戰(zhàn)士同時磨礪兵器、運轉(zhuǎn)血氣時自然形成的意志洪流。它沖上云霄,撞碎三十三層薄云,又沿著天穹弧線滑向四野。途中攪亂了七處靈穴,驚起無數(shù)山精水怪。
黃角大仙捕捉到了這兩股氣流的交匯點。
它們在昆侖墟上空擦過,激起一道無形雷暴。雷光未現(xiàn),但天地間的平衡已經(jīng)被打破。南方雨林連降三日暴雨,北方荒漠沙暴突起,東海龍宮關(guān)閉水眼,西荒鬼門縫隙擴張半寸。
他知道,這是大戰(zhàn)前兆。
帝俊在練兵,東皇太一在統(tǒng)軍,十二祖巫齊聚祖殿,共工和祝融主掌前線調(diào)度。他們還沒動手,但氣勢已經(jīng)鋪開。妖族要雪前恥,巫族要斬盡妖庭,雙方都不打算再等。
閉關(guān)室內(nèi)的溫度開始上升。
不是因為外界炎熱,而是地脈中涌來的太陽真火越來越多。妖族操練太過頻繁,周天星斗運轉(zhuǎn)失衡,太陽星軌道偏移了半度。這點偏差對凡人無感,但在修行者眼中,已是大劫將至的明示。
第三聲鼓響,來自妖族校場。
百萬天兵列陣,每人手持一桿赤銅長矛,齊步踏地。地面龜裂,裂縫呈放射狀蔓延百里。矛尖朝天,反射出萬丈金芒,刺得云層翻滾不止。有弱小妖族承受不住這股壓力,當場吐血倒地,被后勤隊伍迅速拖走。
帝俊立于高臺之上,手中河圖洛書展開,鎮(zhèn)壓星軌。他臉色冷峻,目光掃過全軍,無人敢抬頭直視。他沒說話,只是抬手打出一道符印,落入中央陣眼。整座校場立刻穩(wěn)定下來,星力歸位,太陽真火不再溢散。
東皇太一站在混沌鐘前,雙手按在鐘壁上。他閉著眼,卻能感知到每一個士兵的心跳節(jié)奏。當他察覺某支千人隊戰(zhàn)意松懈時,便輕輕敲擊鐘身一次。鐘聲無形,卻直接灌入那些人腦海,逼出所有雜念,只留下戰(zhàn)斗本能。
第四次震動,來自巫族圣地。
三千名新晉戰(zhàn)將跪在祭壇前,赤身接受雷刑。每一道落雷都由大巫引動,專劈脊柱命門,為的是打通先天阻塞,激發(fā)血脈潛能。有人撐不過三道雷就昏死過去,被人抬下;也有人硬接九道雷仍站立不倒,被記入戰(zhàn)冊。
共工站在山巔,望著底下翻騰的烏云。他忽然出手,一拳轟向左側(cè)千丈高峰。山體應(yīng)聲斷裂,上半截滾落深淵,激起漫天塵煙。全場鴉雀無聲。
他開口:“想打的,先問問自己的拳頭夠不夠硬?!?/p>
沒人再喧嘩。
祝融隨后點燃南明離火,在虛空中煉制戰(zhàn)戈。他一口氣鑄了十萬柄,每一柄都浸染離火精華,通體赤紅。這些戰(zhàn)戈被投入一座巨大陣法,形成“炎戈陣”,日夜吸收天地煞氣,只為決戰(zhàn)那天一舉破敵。
洪荒各地開始出現(xiàn)異象。
飛禽不敢夜行,只要天黑就縮進巢穴,有些甚至用羽毛堵住耳朵。走獸成群遷徙,往深山或海底躲藏。一些老樹精連夜挪動根系,搬離原居地。江河湖海的水族紛紛閉門不出,連平日最愛爭地盤的蛟龍也蜷縮洞府,不敢露頭。
散修們自發(fā)結(jié)盟。五人以上的小團體開始設(shè)立輪值守夜,布下警戒陣法。有些人在山腹挖出避難所,囤積丹藥和符箓。更多人放棄爭奪資源,轉(zhuǎn)而打聽消息,想知道這場劫難何時到來,又能否活下來。
就在混亂蔓延之際,一句傳言悄然流傳開來。
“有大能正在閉關(guān),若成,則天地可安?!?/p>
這話不知從誰嘴里說出,起初只有零星幾人聽見。后來越來越多的人提到它,語氣里帶著一絲希望。有人說那人在蓬萊,有人說他在昆侖,還有人說他早已化身為山川河流,默默守護眾生。
黃角大仙聽到了這句話。
不是通過耳朵,而是透過地脈震動中夾雜的一絲愿力波動。那波動很弱,斷斷續(xù)續(xù),像是風(fēng)中殘燭,但它確實存在。他知道,那是普通人對他僅存的信任。
他依舊沒有睜眼。
眉心位置,一道極細的玄黃紋路緩緩浮現(xiàn),只露出一線,旋即隱去。他的呼吸變得更深,幾乎感覺不到起伏,每一次吸氣,都像把方圓萬里的氣息盡數(shù)納入體內(nèi)。心跳慢得驚人,有時半炷香才跳一次。
體內(nèi)的暖流重新啟動。
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性運行,而是沿著新構(gòu)建的循環(huán)路徑穩(wěn)定推進。它繞過肝經(jīng)滯澀處,避開識海裂紋區(qū)域,直達丹田底部。在那里,三道被封印的殘魂靜靜躺著,毫無動靜。
外界第五次鼓響。
這次不是來自太陽星,也不是巫族圣地,而是兩股力量同時撞擊天地節(jié)點。妖族戰(zhàn)鼓與巫族戰(zhàn)號在虛空相遇,發(fā)出一聲悶響,震塌了三座浮空島。島上居民來不及逃走,全部墜亡。
這一擊,是試探,也是宣戰(zhàn)。
黃角大仙感知到了沖擊波的軌跡。它穿過十二重云,掠過九條大河,最終抵達蓬萊外圍。護山大陣微微顫動,九重封印各自亮起一道符文,自動調(diào)節(jié)防御強度。陣眼處,一塊玉牌碎裂,化為粉末。
他知道了。
這一戰(zhàn)已無法避免。時間不遠,可能在三個月內(nèi),也可能就在下一次月圓之時。帝俊不會再忍,十二祖巫也不會再等。他們都在等一個信號,一個足以點燃戰(zhàn)火的契機。
而他,還在這里。
功德未復(fù),法則未全,識海仍有裂痕。他不能出關(guān),也不敢出關(guān)。一旦中途被打斷,不僅前功盡棄,還會導(dǎo)致元神崩解,連轉(zhuǎn)世的機會都沒有。
但他也不能完全封閉感知。
外界的每一次震動,每一道殺意,每一絲愿力,都被他記錄下來。這些信息如同碎片,正慢慢拼湊出一張完整的局勢圖。他知道帝俊在做什么,也知道祝融準備了什么陣法,更清楚共工為何突然壓制內(nèi)部請戰(zhàn)聲浪。
他們在等最佳時機。
他也一樣。
只是他等的不是出擊,而是破境。唯有踏入圣人之列,才能真正影響這場劫數(shù)。否則,哪怕他現(xiàn)在沖出去,也只能擋住一時,擋不住大勢。
第六次震動來臨。
這次來自西方鬼門。
那道縫隙又擴大了一寸,陰氣外泄,污染了千里沃土。有亡魂趁機逃出,附身凡人作亂。附近宗門緊急封鎖區(qū)域,派出弟子清剿。但誰都明白,這只是開始。
真正的麻煩還在后面。
黃角大仙將最后一絲暖流送入識海核心。那里,封存的天道法則碎片安靜懸浮,周圍環(huán)繞著一圈黃光。它不再閃爍,也不再動蕩,像是進入了休眠狀態(tài)。
他需要更多時間。
外面的世界越亂,里面的參悟就越難。但他不能停下。每一次外界沖擊,反而逼著他加快節(jié)奏。他必須在大戰(zhàn)爆發(fā)前,至少掌握三塊法則碎片,才有資格談“鎮(zhèn)”字。
第七次鼓響。
這次只有一聲,短促而沉重,像是某種儀式的終結(jié)。
他知道,妖族操練結(jié)束。東皇太一收了鐘聲,百萬天兵退入營帳。但他們不會休息太久。明天,后天,或者大后天,他們就會再次集結(jié)。
巫族那邊也安靜下來。
雷刑完畢,新戰(zhàn)將被錄入名冊。炎戈陣完成最后一輪淬煉,祝融將其沉入地火深處,只待召喚。共工回到殿中,與其他祖巫商議最后的戰(zhàn)略部署。
天地間短暫恢復(fù)平靜。
但這平靜虛假得可怕。就像暴風(fēng)雨前的死寂,連風(fēng)都不敢吹。
黃角大仙的指尖動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疼痛,也不是因為情緒波動,而是體內(nèi)的循環(huán)終于完成了一個完整周期。暖流回歸心臟,帶動全身氣血同步震蕩一次。那一瞬,他與洪荒地脈產(chǎn)生了極其微弱的共鳴。
雖只剎那,卻已足夠。
他知道,自己正在接近某個臨界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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