嫦娥的腳步停在宮門前的石階上。風從殿內(nèi)吹出來,帶著一股冷氣,她的裙角被掀動了一下。玉兔走在前面,回頭看了她一眼,然后繼續(xù)往前走。這條路兩邊都是桂樹,樹下鋪著白石子,一直通向遠處的一座亭子。
她跟著走過去。腳踩在石子路上發(fā)出輕微的響聲。亭子里有張石桌,上面放著一面銅鏡。她走進去,低頭看鏡子。里面的人臉色很白,眼睛沒有神。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臉,鏡子里的人也抬手,動作慢了一點。
她放下手。玉兔跳上石凳,蜷成一團,閉上眼睛。外面風更大了,一片桂樹葉被吹進來,落在她腳邊。她彎腰撿起來,捏在手里。葉脈很清楚。
她轉(zhuǎn)身走出亭子。目光順著桂樹林望去,看見遠處有個人影在動。那人站在一棵大樹前,手里拿著一把斧頭,正一下一下地砍樹。斧頭落下時,樹干裂開一道口子,金黃色的碎屑飛濺出來。但不過幾息時間,那道裂口就開始合攏,很快就像沒砍過一樣。
她慢慢朝那邊走去。走到離桂樹還有十幾步的地方停下。那人還在砍,動作沒有停,也沒有抬頭。他穿的衣服已經(jīng)破了,袖子撕開一條,露出的手臂上有舊傷疤。他的呼吸很穩(wěn),每揮一次斧,肩膀和背上的肌肉就繃緊一次。
嫦娥看著他砍了第五下。樹又愈合了。第六下,第七下,第八下……一直到第十下,結(jié)果都一樣。她終于明白這棵樹砍不斷。這個人也不會停下來。
她想開口問一句。剛張嘴,玉兔突然跑過來,輕輕咬住她的裙角,把她往后拉了一下。她低頭看玉兔,玉兔抬起頭,紅眼睛盯著她,然后搖了搖頭。
她沒再往前走。退后兩步,站在白石小徑旁。風吹得更冷了,她抱住手臂,繼續(xù)看著那個人。他已經(jīng)砍了二十多下,還是沒有停的意思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眼神像是看著很遠的地方,又像是什么都沒看。
她忽然覺得這個人不是在受罰。他是成了罰的一部分。就像這棵樹,就像這座宮殿,都是固定在這里的東西。動不了,也逃不掉。
天上的月亮變得更亮了。月光照在桂樹上,照在那個人身上,照在她站的地方。四周一點聲音都沒有。連風刮過樹葉的聲音都聽不見。
她想起自己是怎么來的。那天晚上她在屋里,打開了那個盒子。丹藥浮在空中,她把它吃了。然后身體變輕,往上飄。她撞到屋頂,抓不住東西。她喊不出聲。她看見籬門還開著,藥圃里的燈還亮著。后羿的碗放在桌上,飯沒動。她本來想等他回來一起吃。
現(xiàn)在那些都不見了。她回不去了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指發(fā)白,幾乎沒有血色。她把手握成拳,又松開。這個身體還能動,但她不知道它屬于誰。
那個人又砍了一斧。樹裂開,金屑飛出,然后慢慢合上。他喘了口氣,抬起手擦了一下額頭的汗。這是他第一次做出除了砍樹以外的動作。他看了眼天空,又看了眼宮殿方向,眼神動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但很快又低下頭,舉起斧頭,繼續(xù)砍。
嫦娥站在原地沒動。玉兔走過來,蹭了蹭她的腿。她蹲下身,把玉兔抱起來。玉兔的身體很涼,但它靠在她懷里,一動不動。
她抱著玉兔,慢慢走回亭子。坐在石欄上。眼睛一直看著桂樹那邊。那個人還在砍。一下,又一下。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,隨著月光移動一點點挪動位置。
夜越來越深。霜氣從地上升起來,沾在她的鞋底和裙擺上。她沒有起身進殿,也沒有蓋東西。她就那樣坐著,看著吳剛伐桂。
吳剛砍了第一百下。樹又一次愈合。他停下片刻,靠著樹干喘氣。胸口一起一伏。他抬頭看了一眼宮殿,目光掃過亭子,掃過她坐的位置。那一瞬間,他的眼睛好像清醒了一點。但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走近。只是把斧頭重新握緊,再次舉起來。
嫦娥把臉埋進玉兔的毛里。她聞不到香味,也感覺不到暖意。這只兔子是活的,但它像一塊冰。她抱著它,就像抱著另一個自己。
遠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。是斧頭再次劈進樹干的聲音。她抬起頭。吳剛已經(jīng)砍下了第一百零一斧。樹裂開,金屑落下,開始愈合。他的動作沒有變,節(jié)奏也沒變。仿佛這一百次和下一千次,都是一樣的。
她知道他會一直砍下去。明天會砍,明年也會砍。一萬年以后,他還是站在這里,舉著斧頭,對著這棵永遠不會倒的樹。
她也在這里。她不會走。沒有人來接她。也沒有地方可去。
玉兔在她懷里動了一下,換了個姿勢。它睜開眼睛,看了她一眼,又閉上。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。耳朵很軟,也很冷。
吳剛靠在樹上休息。這次停的時間長了一些。他低著頭,手搭在膝蓋上。斧頭橫放在腿邊。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像是在喘,又像是在忍著什么。過了很久,他才慢慢站起來,拿起斧頭。
他轉(zhuǎn)身面向?qū)m殿的方向。這一次,他站了幾息時間,沒有立刻動手。他的嘴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么。但最后什么都沒說。他轉(zhuǎn)回身子,面對桂樹,舉起斧頭。
斧刃落下。
樹裂開。
金屑飛濺。
傷口開始愈合。
嫦娥看著這一切。她的眼皮很重,但她沒有閉上。她不能閉上。只要她還醒著,就得看著這個人砍樹。只要她還在這兒,就得記住自己為什么來。
她的手指收緊,抓住玉兔的毛。玉兔沒掙扎,也沒叫。它只是貼著她,像一塊不會說話的石頭。
吳剛抬起手,擦掉臉上的汗。他的手臂上有好幾道舊傷,有的已經(jīng)結(jié)痂,有的還在滲血。他不在意。他只看著樹,然后舉起斧頭。
第一百零二斧落下。
樹裂開。
金屑落下。
傷口愈合。
他站著沒動。喘氣的聲音比剛才重了一些。月光照在他背上,照出一道道凸起的骨頭。他的衣服破得更厲害了,肩頭露了出來。皮膚是灰白色的,像是很久沒見過陽光。
嫦娥把玉兔抱得更緊。她的肩膀也開始發(fā)抖。不是因為冷。是因為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永遠。
永遠不是很長的時間。永遠是每一天都做同一件事,直到忘記自己是誰。
吳剛抬起手,握住斧柄。他的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他吸了一口氣,把斧頭舉過頭頂。
第一百零三斧落下。
樹裂開。
金屑飛出。
傷口開始合攏。
他放下斧頭,靠在樹上。這次他閉上了眼睛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在念一個名字。但聲音太小,聽不見。
嫦娥看著他的背影。她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錯。她也不想知道。她只知道他和她一樣,都被留在了這里。
她低頭看懷里的玉兔。玉兔睜著眼睛,看著她。它的眼神很靜,像是已經(jīng)看過太多這樣的夜晚。
她把臉側(cè)過去,看向亭子外的地面。那里有一小塊濕土,是從墻角翻出來的。土里插著一把斧頭,銹跡斑斑。旁邊堆著一些木屑,像是最近砍過樹留下的。
她沒有走過去看。
吳剛睜開眼睛。他直起身子,拿起斧頭。他沒有看宮殿,也沒有看亭子。他只看著眼前的桂樹。
他舉起斧頭。
第一百零四斧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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