羲和雙手捧著玉盒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她低頭看著那枚金紅丹藥，心跳得厲害。風(fēng)從蟠桃林吹過來，拂動她的裙角，但她一動不動。

西王母站在亭中，端起茶杯，輕輕吹了口氣。

“你還不走？”

聲音很輕，卻讓羲和肩頭一顫。

她立刻抬頭，眼中有淚光閃動：“我……我只是在想，這藥既已到手，我兒便還有希望。我感激娘娘大恩，不敢忘?！?/p>

西王母沒看她，只將茶水抿了一口。

“藥給你了，怎么用是你的事。”

羲和咬了下嘴唇，又低聲說：“可我總怕……怕將來有別人比我兒更需要它。若真有那一天，我不知該不該給。”

她說完這句話，眼睛一直盯著西王母的臉色。

西王母放下茶杯，目光終于轉(zhuǎn)了過來。

她的眼神不怒，也不冷，就像深潭一樣，看不出底。

“你覺得會有人比你兒子更值得活？”

羲和搖頭：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我只是……身為母親，難免多想。陸壓是我最后的孩子，他若出事，我活著也沒意義?？晌矣峙拢f一將來有人為蒼生而死，為天地犧牲，那時我若藏著這藥不肯給，豈不是造孽？”

她越說越慢，像是每句話都在斟酌。

西王母靜靜聽著，沒有打斷。

過了片刻，她才開口：“你說的這些，我都明白。但你要記住，此藥離了瑤池，就不再是我的東西。它是你的因果，也是你的劫數(shù)。”

羲和低頭：“我懂。”

“不懂。”西王母忽然說道，“你還不懂。你以為你在為善籌謀，其實你已經(jīng)在選生死。你決定誰該活，誰該死。這不是凡人能做的事?！?/p>

羲和身子一僵。

“我沒有……”

“你有了?！蔽魍跄刚酒鹕?，走出亭子一步，“你問出那句話的時候，就已經(jīng)動了這個念頭。你在試探我是否會追回此藥，也在試探自己能不能把它給別人?！?/p>

羲和說不出話來。

她確實是在試。

她想知道，如果她把藥給了別人，西王母會不會怪罪。她想知道，這藥是不是真的可以由她做主。

現(xiàn)在她知道了。

西王母不會管。

但這不代表她能安心。

“娘娘……”她聲音低了下去，“我只是不想害人。也不想害己。”

西王母看著她，語氣緩了些：“你九子盡隕，只剩陸壓。你能來求藥，已是拼了命。我不怪你多想。但你要清楚，一旦你把藥送出去，就再沒有回頭路。你兒子若有難，你救不了他，那是你自己的報應(yīng)?！?/p>

羲和閉上眼。

她想起陸壓小時候的樣子。他縮在她懷里哭，說害怕黑，怕天上那些哥哥們不要他。那時候她抱著他，說娘永遠在。

可現(xiàn)在她不在了。

她把他交給黃角大仙，讓他走上一條殺伐之路。她知道那孩子將來要面對什么。她也知道，或許有一天，他會死在戰(zhàn)場，死在仇家手里。

她想要保他。

可她剛才那一問，已經(jīng)暴露了別的想法。

她想到了一個人。

一個比陸壓更接近死亡的人。

一個她不能不管的人。

她睜開眼，聲音穩(wěn)了些：“我不會亂來。這藥我會好好收著，只為陸壓一人準(zhǔn)備。若將來真有萬不得已的情況，我也不會擅自做主，必先焚香禱告，求娘娘指點?！?/p>

西王母看了她很久。

然后輕輕點頭。

“你能這么說，已是盡力。”

她轉(zhuǎn)身回到亭中坐下，侍女立刻上前添茶。

羲和站在原地，沒有立刻離開。

她知道西王母的話已經(jīng)說完，但她還不能走。

她必須再確認一件事。

“娘娘……”她再次開口，“若是有人得了絕癥，魂魄將散，只剩一線生機，而我又恰好有這藥，但我兒并無危險，那時……我可以給他嗎？”

這次西王母沒有回答。

她只是抬起手，輕輕揮了一下。

兩名侍女立刻低頭退下，腳步極輕，消失在林間小道盡頭。

亭子里只剩下她們兩人。

風(fēng)停了。

蟠桃樹的葉子不再響動。

羲和感覺胸口發(fā)悶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壓住。

她知道她在逼問一個不該問的問題。

但她必須知道答案。

“娘娘？”她又叫了一聲。

西王母終于開口，聲音很淡：“你可以給。也可以不給。那是你的選擇，不是我的命令?！?/p>

羲和呼吸一滯。

“但你要記住，每一份生機都是代價換來的。你給人一條命，就要欠天道一筆債。你兒子的命是你求來的，別人的命是你給的，那筆債，最終都會算在你頭上?！?/p>

羲和緩緩后退一步。

她明白了。

西王母不會阻止她。

也不會支持她。

她可以轉(zhuǎn)贈此藥。

但她要承擔(dān)后果。

“我……記住了。”她低聲說。

西王母不再理她，低頭看著手中的茶杯，仿佛里面映出了什么景象。

羲和慢慢跪下，深深拜了一禮。

她沒有再說感謝的話。

也沒有再提陸壓的名字。

她只是把玉盒緊緊抱在胸前，像是護著最后一絲光。

然后她起身，轉(zhuǎn)身，邁步。

腳踩在石階上，發(fā)出輕微的聲響。

她走了三步，停下。

沒有回頭。

但她知道西王母還在看著她。

她抬起手，摸了摸玉盒的邊緣。

那里有一道細小的裂痕，像是原本就有的舊傷。

她記得上一章時，盒子打開過一次。

那時西王母取出丹藥，放在掌心看了一會兒。

現(xiàn)在盒子合上了，藥在里面。

她握緊它。

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穿過石徑，走過蟠桃林邊緣。

她的身影漸漸遠去，背影單薄。

但在邁出第七步時，她的腳步突然一頓。

她低頭看向懷中的玉盒。

盒蓋不知何時松開了一條縫。

一道微弱的光從里面透出來。

金紅色的，像心跳。

她立刻伸手按住。

可就在那一瞬間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
不是從外面來的。

是從她心里冒出來的。

一個男人的聲音。

低沉，虛弱，帶著喘息。

“……娘……救我……”

她渾身一震。

那是她丈夫的聲音。

她死去多年的丈夫。

太陽星真正的主人。

那個被巫族圍攻，身碎九段，魂火熄滅的男人。

他從來沒有托夢給她。

也從未在祭壇回應(yīng)過召喚。

可現(xiàn)在，他在喊她。

她站在原地，手指掐進玉盒邊緣。

風(fēng)重新吹了起來。

一片桃葉落在她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