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羿踩上最后一塊巖石時，腳底已經(jīng)沒有知覺。

滾燙的石面燒穿了皮肉，血滲出來，在石頭上留下暗紅印記。

他沒低頭看傷口，只把重心往前壓，整個人站直。

風(fēng)從四面吹來，帶著太陽真火的熱氣，吹得戰(zhàn)袍貼在背上又掀開。

他的手指還在流血，是攀巖時被巖石劃破的。

血順著掌心滑到弓身上，濕了一片。

他用拇指抹掉，繼續(xù)握緊。

十只金烏在天上飛。

火光灑下來，地面像著了火。

它們還沒發(fā)現(xiàn)他，仍在空中盤旋嬉鬧，翅膀張開時，火焰拖出長尾。

后羿閉眼。

三息后睜眼。

眼里沒有怒意，也沒有恨。

只有一片冷。

他解下背后的骨箭，一支一支插進身前石縫。

九支箭排成北斗形狀，箭尖朝天。

石縫不大，他用力壓進去，確保不會倒。

黑弓拿在手里。

弓身沉重，像是吸滿了地氣。

他搭上第一支箭，雙手握住弓臂。

拉弦。

手臂肌肉繃緊，青筋凸起。

弓弦一點點往后移，發(fā)出低沉聲響。

不是金屬聲，也不是木頭聲，更像某種活物在喘息。

風(fēng)突然變向。

從左側(cè)掃過來，差點把箭頭帶偏。

他雙腳往下一沉，腳掌直接嵌進巖石里。

膝蓋微彎，穩(wěn)住下盤。

熱浪撲面。

空氣扭曲，視線里的金烏出現(xiàn)重影。

他眨一次眼，再眨一次，靠眼角余光判斷真實位置。

九只金烏開始分散。

一只升高，兩只向后繞，其余幾只在高空畫圈。

陣型變了，速度也快了。

他不動。

手不抖。

箭尖始終對準其中一只。

那只最亮的。

火焰比其他金烏更盛，飛動時留下赤色軌跡。

它曾俯沖而下，對著夸父的遺體噴火。

那時夸父已倒，無法反抗。

現(xiàn)在它還在飛。

毫無察覺。

后羿深吸一口氣。

鼻腔里全是焦土味。

他把這口氣壓進丹田，再提上來，灌進雙臂。

弓弦拉得更滿。

弓身彎曲到極限，像要折斷。

箭尖微顫，但方向不變。

天地安靜了。

風(fēng)停了。

連遠處燃燒的枯草也不再噼啪作響。

他的心跳很慢。

一下，一下，頂著手臂的脈搏。

就是現(xiàn)在。

他喉嚨一動，聲音從胸腔炸出：“金烏小兒，拿命來！”

這一聲震得山石滾落。

腳下碎石往下墜，砸在半山腰，發(fā)出悶響。

幾只金烏猛地轉(zhuǎn)向，翅膀收攏又展開。

那只最亮的也頓了一下。

火焰晃了晃。

后羿沒等它反應(yīng)。

右手仍扣著弦，左手穩(wěn)住弓臂。

力量集中在指尖。

只要松一點，箭就會離弦。

他沒松。

他知道這一箭必須中。

不能偏，不能慢，不能弱。

九支箭只有九次機會。

第一箭，必須殺最猖狂的那一個。

他的肩背酸脹，長時間拉弓讓肌肉發(fā)硬。

汗水從額角流下，在眉骨處停下。

他不敢眨眼。

金烏重新動了。

那只目標開始左右閃避，飛行軌跡不再規(guī)律。

其他八只也在靠近，試圖形成掩護。

他盯著那只最亮的。

不管其他。

熱浪再次襲來。

空氣又開始扭曲。

他靠記憶鎖定剛才的位置，預(yù)判下一步移動方向。

手指上的血干了。

弓弦沾了血，有些滑。

他換了個握法，用指節(jié)卡住弦身。

腳底劇痛突然回來。

封閉痛覺的時間到了。

傷口裂開，血順著腳踝往下流。

他咬牙，身體紋絲不動。

箭尖還是穩(wěn)的。

他想起夸父教他射箭那天說的話。

“箭出去，就不能回頭?！?/p>

“你只能往前看?！?/p>

現(xiàn)在他只能往前看。

百姓喝不到水，老人曬死在屋外，土地干裂，孩子哭著找母親……這些事都藏在他腦子里。

但他不去想。

想了會亂。

他只記住一件事：

那只金烏，該死。

風(fēng)又起。

這次是從正面吹來。

帶著火氣，直撲臉上。

他瞇眼，睫毛被烤得發(fā)燙。

箭尖晃了一下。

他立刻調(diào)整手腕角度，壓低半寸。

金烏飛得更低了。

離他更近。

火焰照在他臉上，皮膚開始發(fā)紅。

他不動。

九支箭插在地上，排列整齊。

每一支都是用祖巫血脈淬煉過的震天箭。

射出去，必見血。

他準備射第一支。

嘴里還有那句話的余音：“金烏小兒，拿命來！”

這不是喊給金烏聽的。

是喊給自己的。

喊給夸父聽的。

喊給所有被燒死的人聽的。

他的眼睛鎖住目標。

呼吸放平。

胸口不再起伏。

弓弦震顫。

箭鋒微動。

就在這時，那只金烏突然抬頭。

正對上他的視線。

它看到了他。

翅膀猛地一扇，想要逃離。

晚了。

后羿的手指正在松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