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從西邊吹來，帶著一股燒焦的味道。

黃角大仙盤坐在玄黃殿中央的蒲團上，雙目閉合，體內(nèi)混元玄黃靈體的氣息緩緩流轉(zhuǎn)。他本在調(diào)息，忽然鼻腔一刺，那股氣味鉆進來，像是皮肉烤熟、血液蒸干后的腥臭。蒲團輕輕晃了一下，不是風吹的，是地面?zhèn)鱽淼恼鸶小?/p>

他睜開眼。

眉心一道金光閃現(xiàn)，不亮，卻極穩(wěn)。那是功德所化之光，能照天機隱線。他沒有起身，也沒有說話，只是凝神，將感知順著風向推了出去。

洪荒大地的畫面在他意識中浮現(xiàn)。不是親眼所見，而是通過天地氣機感應到的結(jié)果。無數(shù)生靈在奔跑，在倒下，在呼喊。聲音聽不清，但痛苦清晰可辨。山川干裂，江河斷流，草木成灰。十輪太陽掛在天上，光芒重疊，熱力疊加，整個世界像被扔進了熔爐。

這不是天災。

他立刻知道不對。太陽星有禁制，金烏不得擅離紫宸宮，更不可能同時沖出結(jié)界。如此變故，必有人為之力推動。

他掐指推算。

周天推演術(shù)展開，時間逆流，畫面回溯。他看到太陽星外有一道佛光閃過，極其隱蔽，混在霞氣里，若非功德金光洞察因果，根本無法發(fā)現(xiàn)。那佛光纏繞在一株七寶妙樹之上，樹影輕搖，枝條拂過結(jié)界。

結(jié)界裂開一道縫。

金烏感應到外界氣息，紛紛躁動，接連沖出。它們不知道后果，只覺得自由可貴，便四散飛去，追逐玩樂。而那持七寶妙樹之人，立于高天云層之上，靜靜看著下方火海蔓延，臉上無悲無喜。

是準提。

黃角大仙認得那氣息。西方二圣之一，素來以慈悲面目示人，實則步步謀算。這一次，他借金烏之手毀人間生機，逼巫妖兩族不得不戰(zhàn)。妖族失管，巫族必出手鎮(zhèn)壓，戰(zhàn)火一起，洪荒再亂，他便可借機收攏氣運，擴大西方教影響。

好深的算計。

黃角大仙手掌收緊，指節(jié)發(fā)出一聲脆響。他站起身，不再打坐。殿內(nèi)靈氣隨他動作震蕩，四周玉柱開始嗡鳴，一根根發(fā)出低沉的共鳴聲。這些玉柱乃采自昆侖祖脈的靈石煉成，與地脈相連，此刻因他怒意而震顫。

“好個西方二圣?！彼_口，聲音不高，卻穿透大殿，“竟以蒼生為棋，逼巫妖開戰(zhàn)?！?/p>

話音落下，整座玄黃殿猛然一抖。屋頂懸著的青銅燈盞晃動，燈火未滅，但光影劇烈搖曳。墻角供奉的香爐里，三炷清香齊齊斷裂，香灰灑落。

他站在原地，目光直視虛空。雖然看不到萬里之外的戰(zhàn)場，但他已看清真相。這場劫難不是意外，是人為布下的局。有人躲在幕后，冷眼旁觀眾生受苦，只為達成自己的目的。

他心中怒火翻騰。

不是因為力量受損，也不是因為道教受影響。而是因為他聽見了那些聲音——孩子臨死前的最后一聲哭喊，老人倒下時手指摳進泥土的摩擦，走獸在高溫中抽搐的喘息。這些聲音本不該傳到蓬萊，但此刻卻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。

因為他修的是道，守的是德，積的是功。

功德金光之所以能照見天機，正是因為他曾一次次救人性命，護一方安寧。每一次善行都化作金光，沉淀在魂魄深處。如今這金光主動閃爍，是在提醒他：你看到了，就不能裝作沒看見。

他不能不管。

他抬頭看向東方天空。那里原本有晨霧籠罩，此刻卻被西來的熱風吹散。云層稀薄，陽光直射下來，已經(jīng)比往日灼熱許多。再過幾日，若無人阻止，蓬萊也會陷入高溫之中。

但他不在意自己。

他在意的是那些沒有法力護身的凡人，是那些還在山野修行的小妖，是那些不懂爭斗卻被迫卷入災劫的無辜者。

準提想用這場大火點燃戰(zhàn)火，讓他以為沒人會管?？伤e了。

黃角大仙緩緩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。一團淡黃色的氣旋在他手中凝聚，那是混元玄黃靈體的力量源頭，也是他道行的體現(xiàn)。這股力量不屬五行，不入陰陽，是天地初開時就存在的本源之氣。

他將這股氣沉入腳下。

瞬間，整座蓬萊仙島的地脈被喚醒。海底靈流加速涌動，島嶼周圍升起一層幾乎看不見的光膜，將外部熱浪隔絕在外。這是護島大陣的初步啟動，雖未全開，但足以維持內(nèi)部溫潤。

他做完這些，仍站在殿中，沒有走出一步。

他知道，接下來要做的事不能沖動。單憑憤怒無法解決問題。他必須想清楚第一步該落在哪里。救人？追兇？還是先穩(wěn)住局勢？

他閉上眼，再次推演。

金烏已出，短時間內(nèi)不會返回。準提也不會立刻現(xiàn)身。眼下最急的不是反擊，而是保護還能活下來的生靈。只要還有人在，就有希望。

他想到首陽山。那里剛辦完四教對決，場地尚存，又有老子布下的護山大陣殘余之力，若是加以改造，或可成為避難之所。但他不能擅自決定，需與其他圣人商議。

可若等他們反應過來，恐怕已經(jīng)太遲。

他睜開眼，眼神變得堅定。有些事，不必等所有人同意才能做。他身為蓬萊之主，自有決斷之權(quán)。

他轉(zhuǎn)身面向大殿門口。門外是廣場，平日用于講道集會，此刻空無一人。但他知道，只要他一聲令下，弟子便會迅速集結(jié)。

但他還沒有開口。

他站在門邊，左手扶住門框。那木料是用東海千年桃木制成，吸過月華，辟過邪氣，此刻卻因外部熱浪侵襲而微微發(fā)燙。他的手放上去，感受到溫度在上升。

遠處海面?zhèn)鱽硪宦晲烅?。是海水蒸發(fā)過快，引發(fā)氣爆。一道蒸汽柱沖天而起，在空中炸開，像一朵灰白色的花。

黃角大仙盯著那朵蒸汽花，嘴唇微動。

下一秒，他張口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