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起步后，有那么一瞬間，瑪蒂爾達為自己的不信任而慚愧起來。車里都有宿舍了，乘客還要全部擠到駕駛室，擺明了就是不信他。

下一秒這份慚愧煙消云散——辛格一腳把油門踩到了底，車速瞬間沖上八十邁。以明天就不活了的氣勢，基地車穿過馬路，直沖天際盡頭。

“啊啊啊！”姬珩猝不及防，“你完全不管限速是嗎？”

“你怎么知道它限速？你出過外勤？”咔一聲，辛格咬碎不知何時進嘴的糖。

姬珩無言以對，他一次也沒出過。車窗沒關，姑娘們的長發(fā)隨風飄蕩。初秋的風涼爽喜人，絲竹忍不住歡呼。

前方是大彎道，辛格把方向盤打出一百八十度，車身飛蕩而出。一個漂移，車頭帶動車身繼續(xù)疾馳，后排的孩子們驚呼著擠在一起。

辛格開車怎么比開機甲還野？回到主干道，瑪蒂爾達心有余悸地想。

反正在宿舍也是顛，倒不如來駕駛室吹風，還能緩解可能的暈車——想清楚這點讓大家對克萊娜投去感激的目光。所謂副官，就是要給上司縫縫補補的人啊。

兩小時后，基地車開進一座小城。

坎澤爾分為兩個大區(qū)。包括聯(lián)合軍總部所在區(qū)域的，是城市相對完好、人員傷亡較輕的安全區(qū)。也有城市化為廢墟，不再宜居且常有怪物游蕩的危險區(qū)。

兩邊裝修風格差不多，城市是鋼筋水泥的大樓，也有裝滿玻璃幕墻的大廈。想象中高新的金屬之城并未出現，但鋼筋水泥下有層恒溫裝置，用來給屋子保暖。

若走大道進入城市，面前便是高速路口。這里的高速路不再收費，但車子路過閘道口瞬間，它就會掃描車上所有人的虹膜。這樣就能得知車上人的身份。

辛格解釋說這是為了抓逃犯。下了高速，面前是繁榮的城市主干道。十米一家飲品店，五米一臺售貨機，二十米一家餐飲店，百米一處停車場。后方則是用公園隔開的居民區(qū)，兼顧綠化與噪音凈化。

城市規(guī)劃得整齊劃一，連馬路的長度、建筑的規(guī)律都有跡可循，哪怕第一次來也能閉著眼找到路。主干道旁邊有額外的空中纜車?？奎c，用藍色電子屏顯示著空中纜車相關信息。它甚至在放音樂。

空中纜車是這邊的公交車——有載客和日常運輸兩種。它們的飛行高度、外形、發(fā)車地點和費用均不相同，所以不會弄錯。

“我其實很想帶你們坐飛機去追那家伙。跟坐空中纜車差不多，能帶你們觀光，速度還快。但十幾年打下來，聯(lián)合軍的空中力量基本癱瘓了?！?/p>

辛格找了個停車場下車。車載電子屏在實時轉播那家伙的行進路線，那家伙沒進入城市，所以他不是很急。他帶大家來到售貨機前，拿出手機。

“現在還能動的飛機只剩幾架民航，你知道，就是旅游坐的那種飛機。——喝點什么？”他回頭看向大家。

“橙汁就好?！薄拔乙蓸罚　薄芭Ｄ?，謝謝?！焙⒆觽兊故侨谌氲每欤粗该魇圬洐C里的飲料瓶就報菜單。

辛格在飲料機電子屏上選了東西，將手機屏照向它付了錢，機器便掉出商品。藍發(fā)白軍服的青年將瓶裝飲料扔向瑪蒂爾達，瓶子劃出弧線拋來，她伸手接住。

“你剛才說空中力量癱瘓是怎么回事？”

扯去拉環(huán)，瑪蒂爾達灌下一口可樂。二氧化碳震出水汽聲，消散在瓶口。眾人重新上了車，絲竹小口喝著果汁，瑪蒂爾達一手繞上椅背，一手持瓶。

“那要提一嘴這邊的國力差距了。麗綺絲那個顛婆——我實在不想給她什么好形容詞。她是這邊一個大國的女王，而這個國家有成體系的軍用衛(wèi)星矩陣?！?/p>

“她一邊擊毀其他國家的衛(wèi)星，一邊發(fā)動空戰(zhàn)攻擊他國空軍，又開放實驗室放出腐爛和巨型昆蟲。這些事在一個月內連續(xù)發(fā)生，打得周邊各國毫無反應時間?！?/p>

“至于叛軍，也就是那些植入了異常腦芯片的家伙，則是她十年前就開始倒騰的玩意。我至今不知道那瘋子為什么這么顛，非要用盡手段毀滅世界。”

辛格倒車出庫，此時已經開上主干道，再次追逐著另一個自己。黑辛格是飛走的，而他們走的是陸路。二者之間距離并不長，幾百米而已。辛格不想在居民區(qū)逼停他，所以之前停了下。

聯(lián)合軍在數年前重新奪回衛(wèi)星基地，并招募科學家們再次發(fā)射衛(wèi)星。他們做到了，新的衛(wèi)星矩陣擊墜了麗綺絲的矩陣，讓她失去導航和監(jiān)視其他人的手段。

所以現在，這里有且只有聯(lián)合軍的軍用衛(wèi)星系統(tǒng)，在替他們追蹤目標。

“至于新機型的研發(fā)和舊機型的維修，這些都需要時間?！笨巳R娜接過話茬，“我們不能讓沒受過訓練的你們跳傘，或是駕駛機甲追蹤惡魔。開車最穩(wěn)妥?！?/p>

義務兵役的受訓時間是三年，其他兵種時間更長。五人組要是在這里受訓就沒法去除魔了，所以他們只是名義上的士兵，跟著克萊娜和辛格出外勤而已。

“明白了?！爆數贍栠_點點頭，“但我剛看了下，車里好像沒廚房？”

“中型以上基地車才有廚房?！标P于這個姬珩有所耳聞，“咱們總共八個人，坐不了那么大的車，只能開這個?！甭?lián)合軍現階段資源很緊張。燃料很貴，得省著用。

“所以才讓你們帶上口糧?！笨巳R娜補充道。她注意到辛格的表情，無奈搖頭。所以辛格才吃了三人份，為了省頓晚餐。

原來如此，聯(lián)合軍確實是心思縝密的合作者，對細節(jié)的把控比船長他們有過之無不及?，數贍栠_道了謝，下一秒又被辛格的超速駕駛敗了興。

“你好像不太喜歡另一個自己？”風從車窗獵獵地刮進來，黑澤淵的聲音淹沒在風中，他提高了音量才讓辛格聽見。姬珩順手關了窗。

“呃……有這么明顯嗎？”車里安靜下來，辛格小聲問。

五人組頻頻點頭。那句“哥們太有實力了”只是調侃，是斯拉夫大區(qū)特有的抽象。但之后的追打和現在的超速都是明確的敵意，他從未像這樣追殺過誰。

辛格頭也不回，因為他不能在高速上停車。他說他確實很討厭那家伙，不是針對誰，也不是討厭自己黑化這一可能性。

他是個主體性很強的人，不喜歡被模仿。何況另一個宇宙中有另一個自己，這種事對他來說有點詭異了。簡直就像否認自己的唯一性，告訴所有人他是可復制的。

他不喜歡這樣。命運、英雄、生靈、牽絆，都應該是獨一無二不可復制之物。量產宇宙——不，這有些冒犯了。

雖然有些冒犯，還是得去面對。

下午一點半，化為紅色敵對信號的辛格劃過屏幕。他以弧線穿過安全區(qū)城鎮(zhèn)，向它邊緣某處砸去。

羅杰?尤金砍柴回來時，已是下午三點。這是隔開安全區(qū)與危險區(qū)的一處山脈，山高路遠、林深水寒。

三小時路程聽起來不遠，但已經接近安全區(qū)邊緣。安全區(qū)大大小小分布在整個坎澤爾大陸，并未連成一片。

至于這座山，它早在戰(zhàn)爭開始兩年后就沒人住了。畢竟是戰(zhàn)爭年代，比起往山里跑還是逃向大都市更安全、更容易獲得物資保障。

辛格爾森也是這樣想的。這地方應該沒人，自己可以先躲在這。這是個和他那兒不同的世界，沒有毀掉的必要，他得仔細考慮要不要入侵它、要怎么入侵它。

“因為我不是屬于你們的那個辛格?！?/p>

“不甘心嗎？憎恨嗎？覺得世界不該被這種家伙毀滅嗎？”

“我也一樣?！?/p>

但他抵達此處時，卻在山中看到了羅杰的屋子。有地暖的灰色鋼筋水泥房，門上是指紋鎖。重物拖動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辛格爾森猛然回頭。

那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叔，體格高大膚色棕黃，肌肉堅實而不夸張。

他留著一下巴絡腮胡，胡子頭發(fā)略顯凌亂，穿毫無特色的灰黑工裝，臉上刀疤劃過右眼直達下巴。由于疤的緣故，他右眼完全睜不開。

這是羅杰?尤金。他半拖半背著好幾根碩大圓木走來，一路碾過雜草野花。羅杰已經在這里住了十余年。走到門前，他向辛格投出個驚訝的眼神。

“我不知道聯(lián)合軍已經找到這了。”他說。

“我也不知道這種深山老林還能住人?！毙粮駹柹f。意思是我不是專程來找你的，這是意外。羅杰露出愉快的笑，但因為那條傷疤，模樣十分猙獰。

將手指按在藍色電子屏上，讓它讀取指紋以打開門鎖，羅杰推開自家房門。

“喝杯茶再走怎么樣？”

辛格爾森下意識想拒絕。多余的應酬就該推掉，社交、團建與聚餐毫無必要，全都是些不知廉恥的家伙，為了浪費時間才聚在一起干的事。

他這樣想著，卻不自覺期待起來。因為這里，是有時間可以浪費，浪費時間也不會有人死去的——

樂園啊。

辛格爾森解除身上武裝。黑紅的機甲消散了。他應了一聲，抬腿踏入這座屋子。它看著像多人房，市面上最常見的那種民房。屋子不大但很溫暖，鋪著羊絨地毯。

墻角倚著一把柴刀。

半臂長的刀刃，一掌寬的鋒芒。染滿黑紅干涸液體，從顏色上看是血跡。

辛格爾森看著它的時候，羅杰從側面將它提走。屋內過于寂靜了，兩人的呼吸清晰可聞，窗外連鳥鳴都沒有。

“茶好了?！彼f。

辛格爾森坐上沙發(fā)。那確實是茶，泡在瓷杯里散著苦香，不知道他從哪搞來的。他看看四周，沒發(fā)現任何飲品、煙酒或奢侈品。四十多歲就戒了陋習，很難得。

“喝不慣嗎？”羅杰起身，從客廳盡頭隔開陽臺的柜子上取下一包中藥，“我這里有枸杞，泡水味道不錯。”

還好。辛格爾森暗想，那跟喝白開水味道差不多，要看跟什么東西比了。拿了枸杞過來，羅杰順手把柴刀靠在廚房水槽邊。廚房很寬敞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辛格問他。

“羅杰。羅杰?尤金?！绷_杰漫不經心地提起刀，用毛巾一下下抹去血跡，“至于別的，你上網搜就是了?！?/p>

辛格爾森的警惕心又重了一分。他試圖啟動空間通路，拿出自己的手機或是平板來搜資料。但沒有成功。

他是用腦芯片做到這事的，看起來就像意念一動，空間通路直接開啟一樣。但這次通路無法響應。腦中芯片沒有反應，通路也不再開啟。他嘗試喚出機甲，也沒成功。

辛格瞪向羅杰。對方沒發(fā)現這事，擦去了血跡便彎腰拿出磨刀石，開始磨刀。

Emp，也就是電磁脈沖——只有這個可能。羅杰在屋子外面放了電磁脈沖發(fā)生器，將一切闖入這里的人解除武裝。這是他的自保方式，否則他不可能在這亂世獨自生存。

想清楚這點讓辛格爾森鎮(zhèn)定下來。既然這樣就沒什么好怕的，只要稍作停留再離開就是了。

磨完刀已是晚餐時間，羅杰留辛格吃飯。他將柴刀倚著墻角放下，又打開冰箱取出生肉——深紅肌肉，黃色脂肪，和人肉一模一樣。

辛格爾森站了起來?！爸x謝，我還是換個地方吃飯吧?！?/p>

“換？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，你去哪？”羅杰攤開雙臂，“這山里一個人都沒有。你能找到你的隊伍嗎？”

“我出去就是了?！毙粮駹柹f，“出了山就是城市，找個旅店很容易?！?/p>

“也好?！绷_杰沒有否認，“去吧，趁現在時間還早?！比胍沽丝删统霾蝗チ恕?/p>

夕陽西下。橙紅的光芒照耀著，落在眾人乘坐的基地車上。風自山間而來，穿越林木拂過頭發(fā)——他們在山路前下車了。

“不是，他來這干嘛？”辛格有些不相信，把手機舉過頭頂查看導航信號，“這里是無人區(qū)?。俊?/p>

“哎？那不是高原和荒漠才有的地方嗎？”絲竹有所耳聞，露出困擾的小表情。

“因為在開發(fā)這座山、建造居住區(qū)之前戰(zhàn)爭就爆發(fā)了，所以這里連路都沒修?！笨巳R娜也很無奈。他躲進這里難道是為了隱居嗎。

“那我們豈不是很難找到他？”瑪蒂爾達問。

“有衛(wèi)星導航不至于難找。衛(wèi)星追蹤的是電子信號，也就是持有智能機甲并到處亂竄的家伙。再圈定活動范圍也就找到了?！毙粮窠忉尩?。

“原來如此。那別磨蹭了！咱們去會會他！”瑪蒂爾達說著便抬腿前進。不知為何，她覺得這是個關鍵時機。

“也好?！焙跐蓽Y緊隨其后。能行動就不要干站著，這是他的人生信條。

“等等我！”阿爾羅德斯也動了起來，隨后是羅伯特和絲竹。辛格和克萊娜對視一眼，也跟上了。姬珩決定守家。這里可沒有停車場，他得看著基地車。

“呃，你確定我也得來嗎？”山路上，辛格快步走到瑪蒂爾達身后，問她。自己去面對另一個自己也太尷尬了，而且——或許可以兩個人守家嘛。

“確定！”五人組異口同聲，嚇得他舉起雙手。這種時候不來也太不夠意思了，而且對方是聯(lián)合軍統(tǒng)帥，要是拿重武器追著大家打怎么辦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