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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7章 三層手

2794 字 · 約 6 分鐘 · 諜戰(zhàn)代號燈芯

錢比貨先動身。

七月初二大潮,是陸行舟自己挑的日子。潮大,水急,夜航的船快;初二沒有月亮。五百箱罐頭哪一夜出貨場,兵站聽陸老板的——爽氣的客人,連日子都挑得爽氣。

書店打烊之后,他把這單買賣在腦子里排了三遍:潮信、更次、銀錢、人腳。哪一刻錢到,哪一刻車出,哪一刻探照燈換崗,排成一張時刻表。這張表不落紙,只存在他一個人的腦子里。

規(guī)矩也早立死了:錢走錢的路,貨走貨的路,人走人的路,三條路不許打照面。經(jīng)手的每一層,只許見著挨著自己的那一層,多看一眼都是罪過。上海灘辦砸的買賣他見得多了,十樁里九樁,壞在有人想看全整張圖。

頭一天下午,百樂門還沒開場,舞池剛打過蠟,空蕩蕩照得見人影。白玫坐在包廂里卸舊蔻丹,面前小幾上,碼著十二根金條。

大路廠條,九七成色,戳記是爛大街的老字號。她頭也不抬,上海灘十根條子里六根是這副模樣,神仙也查不出打哪兒來。

陸行舟——這會兒他是陸老板,寧波腔,杭綢褂子——把茶盞轉(zhuǎn)了半圈:有勞夜鶯小姐。

勞倒不勞。白玫拿棉花蘸著藥水,慢條斯理擦指甲,就是這批條子腥氣重,我數(shù)的時候,總聞見一股海水味。

金子不長鼻子。

金子不長,我長。她抬起眼,眼波一轉(zhuǎn),笑吟吟的,陸老板,丑話講前頭:我只管錢進錢出,過一道手,抽我的傭金。船要是翻了,別喊我救人——我不會水。

抽幾分?

旁人兩分,你一分五。白玫把最后一根條子推回小幾中央,指尖在上頭敲了敲,不是看你面子大,是看你規(guī)矩好。做長久買賣的客人,我讓半分利,圖個細水長流。

記下了。夜鶯只管唱歌。

錢這一層,到此為止。白玫不知道貨是什么,不知道船往哪開,連陸老板三個字,出了包廂她也懶得記。

當夜,北站貨場側(cè)門。

汽燈底下,樓阿鑫的汗把紡綢衫溻透了,前胸一塊,后背一塊。五金行經(jīng)紀做了半輩子,替皇軍賣皇軍的罐頭,頭一遭。

目黑常吉早候在磅秤旁邊,領(lǐng)扣一絲不茍,算盤抱在懷里,像抱著獨生兒子。驗金條他不咬——賬房出身,嫌腌臜——試金石一劃,戥子一過,算盤珠子撥得脆響,一根一根記進硬殼賬簿。末了他噼里啪啦又打一陣:按今日金價,多出三錢七分的零頭。中佐吩咐,抹去。合上賬簿,朝陸老板端端正正鞠了一躬:本店讓利,承蒙惠顧。

跟著遞過來一張紙。樓阿鑫湊著汽燈念:昭和十五年七月,梅雨浸損罐頭五百箱,業(yè)經(jīng)查驗,不堪軍用,準予廢棄處理。底下一方紅印,兵站部的關(guān)防,蓋得周周正正。

皇軍的章,核銷皇軍的貨,再由皇軍的卡車,送出皇軍的崗哨。哨兵挑開篷布看一眼:車上是自家的兵,車斗里是蓋著自家印子的。敬禮,放行。

樓阿鑫爬上車斗,回頭望一眼貨場,喃喃:做了半輩子生意,勿曾見過——買家是我,賣家是他,保鏢還是他。

卡車開到蘇州河邊一家民棧,卸貨,走人。日本人的差事到此為止。往下,是程麻子的河面。

三更,潮頭起了。

民棧后門臨水,兩條跳板搭下去。程麻子的裝卸班從艙棚里鉆出來,幾十條漢子光著膀子,扁擔鉤咬住箱角,一口氣一箱,魚貫上船。沒有號子——今夜的規(guī)矩:嘴閉緊,力氣使足,工錢三倍。

程麻子叼著熄了的煙卷,蹲在纜樁上督工。這單是個生面孔的中間人講定的,金條過手,只一句話:某夜某棧,五百箱,過駁到河心,天亮前清爽。貨是什么,他不問。油氈帽底下那張麻臉寫著行規(guī):金條不長嘴,拿金條的也別長。

他心里自有一本賬:箱子四四方方,分量實沉,搖一搖不響——不是煙土就是罐頭,橫豎是黑市上天天走的路數(shù)。這號買賣他一年經(jīng)手幾十樁,從沒折過本。倒是有個后生手滑,一箱磕在跳板上,鐵皮角撞癟了,程麻子一腳踹過去:娘的輕點!磕壞一箱,扣你一季工錢!罵完自己彎腰把箱子扶正,拿袖口擦了擦,像擦自家的傳家什物。

河心泊著三條機帆船,艙里先墊一層鹽包,罐頭箱碼進去,上頭壓咸魚——整簍整簍的咸魚,腥氣沖天,隔著半條河都熏眼睛。

押船的是個精瘦后生,赤膊,肋巴骨根根數(shù)得清,笑起來一口白牙。程麻子只曉得他叫花二順,蘇北跑單幫的,常年販鹽販咸貨,水路熟得像自家炕頭。

箱子壓艙,魚壓箱?;ǘ樐媚_尖點點艙板,蘇北腔又快又脆,檢問所的太君頂怕臭魚,篙子都不肯往艙里伸。乖乖,這一船的香。

四更,解纜。

那一夜的蘇州河碼頭,眼睛其實不少。軍統(tǒng)在十六鋪有暗樁,夜夜記進出的船;七十六號的包打聽蹲在賭攤上,專收碼頭閑話;檢問所的探照燈,一柱一柱掃河面。

暗樁記下的是:東洋人處理了一批受潮罐頭,黑市有人接盤——市面常事,不值一報。包打聽聽來的是:程麻子接了筆咸魚生意,賺了三倍工錢——他還湊上去討了根煙。巡夜的紅頭阿三攏過來照了照跳板,程麻子塞過去兩包老刀牌,罵罵咧咧抱怨魚行的行市,阿三嫌他吵,拎著警棍走了。探照燈掃過船篷,照見整簍咸魚,鹽霜白亮亮一層。

三家的眼皮底下,五百箱牛肉順著大潮出了吳淞口,拐進長江,往北去了。

過江陰封鎖線那道卡,檢問艇攏過來,篙子挑開半簍咸魚,鹵水正淌。東洋兵捂著鼻子退了半步,揮揮手。三條船貼著蘆葦蕩,天亮前進了汊港。

誰都看見了,誰都什么也沒看見。

書店后間,陸行舟把這一單從頭到尾捋了一遍。

白玫那頭,倒查到頭,是一個女人的聲音;程麻子那頭,查到頭,是一個再沒露過面的中間人;花二順那頭,查到頭,是一船臭咸魚。三層手,層層只見相鄰的一層,誰也拼不全整張圖。哪一層折了,火只燒一截,燒不過界。

他自己站在三層之外。唯一露在外頭的,是貨場汽燈底下那張陸老板的臉——這筆賬他記著:臉露給誰,露幾回,都得有數(shù)。樓阿鑫見過,目黑常吉見過,往后濱田怕是也要見。一張臉做一路生意,寧波腔不換,褂子不換,翡翠戒面不換——真到了要查的那天,讓他們查到的,是一個有鼻子有眼、偏偏哪本冊子上都尋不著的寧波客人。

還有一樁沒落定的:上一回目黑常吉收金條時捎的那句話——下個月的,要不要預訂。他原想看看首單的成色再答。如今船到了,人齊了,路熟了,這一句,該答了。

咸魚底下走貨。他想起自己這個外號,笑了一下,把燈捻小了。

十一天后,城隍廟。

龔半仙的簽筒搖得嘩啦響,一支簽落在陸行舟腳邊。簽文底下密寫過了藥水,只有九個字:

貨收訖,分抵各部,謝。

他把簽文就著香爐引燃,拜了拜,像個還愿的香客。

回去的路上,他在心里把九個字翻開來算。江北那幾支隊伍,反掃蕩打了一個夏天,戰(zhàn)報上的字眼他見過:減員三成,糧秣不繼,鹽都按錢數(shù)著吃。五百箱牛肉,攤到人頭,一人一聽半。炊事班會過日子的,一聽罐頭兌一鍋湯,全連見葷;傷員的碗里,能實實在在多兩片肉。

一槍沒放,一個人沒折?;受妭}庫里的肉,進了打皇軍的人的鍋。

夜里曼麗睡熟了,鼾聲勻凈。陸行舟就著臺燈摸出舊懷表,銅殼焐得溫熱。拇指捏住表冠,一圈,一圈。老規(guī)矩,二十四圈留半口勁——這是打順風船那年就懂的。今夜數(shù)到二十四,他停了停,又添了半圈——這半圈,給江北那幾口冒著葷腥的鍋。

表蓋合上,咔噠。

第三天頭上,樓阿鑫托人捎來一句話,說是濱田中佐親口交代,一個字不許改,原樣帶到——

陸桑這樣爽氣的客人,值得請一頓關(guān)東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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