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幾道羅剎陰風還沒刮到洞口，便在半空中自行散開，化作青煙落回地面。

洞府深處的垂簾，被兩名修羅女侍挑開。

一位身著翠綠宮裝、頭戴鳳釵的貴婦人，慢步走了出來。

她手里握著一柄青玉扇子，面容端莊冷艷，周身不見半分妖氣，盡顯名門仙家氣派。

正是翠云山芭蕉洞的主人，鐵扇夫人。

“圣嬰，整天大呼小叫，毛毛躁躁的成何體統(tǒng)?！?/p>

鐵扇夫人輕聲呵斥了一句，目光轉(zhuǎn)到白舒與蘇白身上。

“下人粗手粗腳摔了茶具，讓兩位貴客見笑了?！?/p>

“白骨山主遠道而來，快快請進?！?/p>

鐵扇夫人側(cè)身抬手相迎，言語客客氣氣，挑不出半點毛病。

但她審視的目光，在白舒身上來回掃視了好幾遍。

白舒神色如常，按著純金短矛邁步走入洞中。

蘇白手里拿著黑玉道紋筆，慢悠悠地跟在后面，灰耳則老老實實低頭隨行。

洞府大殿內(nèi)早早擺好了宴席。

案幾上擺滿了西荒罕見的靈果佳肴，連酒壇都是用南海暖玉雕琢而成。

紅孩兒一屁股坐在側(cè)席，拿起一塊靈獸肉就往嘴里塞。

“娘，我可沒給您丟人?！?/p>

“白舒山主的本事硬得很，連靈山戒律堂的降魔羅漢都被她拿話給頂了回去?！?/p>

鐵扇夫人坐回主位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
“是么，那本夫人倒是要好生敬山主一杯了?！?/p>

一名侍女端著托盤快步走上前，將一杯泛著青光的靈茶擺在白舒面前。

那茶水剛一放下，杯中便泛起層層旋渦。

一股陰柔刁鉆的罡風順著茶盞邊緣蔓延出來，悄無聲息地壓向白舒的周身經(jīng)脈。

這是鐵扇夫人獨門的羅剎陰風，專破修士護體罡氣。

尋常真仙挨上這一下，經(jīng)脈當場就會被凍僵閉塞。

白舒坐在椅子上穩(wěn)如泰山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
她體內(nèi)的九十九道玄黃金紋輕輕一轉(zhuǎn)，純正的功德真氣自掌心涌出。

她伸出右手，穩(wěn)穩(wěn)端起了茶盞。

那股陰柔的罡風剛碰到白舒的手背，便遇上了功德金光，當場消散無形。

茶杯里的水波隨即平復，半滴茶湯都沒灑出來。

“好茶?！?/p>

白舒淺嘗了一口，將茶盞放回原處。

“夫人的羅剎陰風造詣精深，本座領教了?！?/p>

鐵扇夫人手中的玉扇停頓了半拍。

她方才那一招用了七成真力，本想探探對方半步金仙的虛實。

沒料到白舒連坐姿都沒變，甚至體內(nèi)氣血都沒有半分紊亂。

更讓她忌憚的，是白舒身上那股純正宏大的功德之氣。

這種氣息，尋常大妖根本不可能修成。

鐵扇夫人收斂了試探的心思，轉(zhuǎn)頭看向身旁的紅孩兒。

“圣嬰，你先帶灰耳總管去后山，看看那頭新捉的避水金睛獸?！?/p>

紅孩兒把肉骨頭一扔，有些不樂意。

“娘，我還沒吃飽呢。”

“叫你去你就去，哪來那么多廢話?！?/p>

鐵扇夫人聲音沉了下來。

紅孩兒縮了縮脖子，不敢頂嘴，只得帶著灰耳退出了大殿。

兩旁的修羅侍女也跟著躬身退下，順手關上了大殿厚重的石門。

殿內(nèi)只剩下鐵扇夫人、白舒與蘇白三人。

鐵扇夫人臉上的客套笑意漸漸收起，整個人冷了下來。

“白骨山主，明人不說暗話?！?/p>

“你可知你如今已是大禍臨頭？”

白舒神色平靜，反問了一句。

“夫人何出此言？”

鐵扇夫人站起身，在大殿中央踱步。

“四百年后，東土大唐會有和尚西行取經(jīng)?！?/p>

“那是一場天庭與靈山定好的功德盛宴，西荒的所有大妖，全都在劫難逃。”

“而你白骨夫人，在天庭司命監(jiān)的死簿上，排在極靠前的位置?！?/p>

鐵扇夫人停下腳步，回頭看著白舒。

“你注定是要給那取經(jīng)人當墊腳石的，連尸骨都留不下?！?/p>

“我翠云山和積雷山家大業(yè)大，老牛是妖界頂梁柱，我兒圣嬰有大好前程。”

“我絕不可能拿丈夫和兒子的性命，去陪你白虎嶺發(fā)瘋。”

這話講得極其直白，毫無回旋余地。

白舒沒有動怒，只是坐在椅子上靜靜聽著。

坐在旁邊的蘇白，卻笑出了聲。

“夫人算盤打得真精細?！?/p>

“你以為把白虎嶺推出去擋災，積雷山就能安然無恙了？”

鐵扇夫人轉(zhuǎn)頭看向蘇白，語氣不善。

“蘇先生，你雖有些門道，但莫要危言聳聽?！?/p>

“我家老牛與天庭幾位星君都有交情，翠云山更是修羅正統(tǒng)。”

“神佛大劫再大，也落不到我頭上?！?/p>

蘇白搖晃著手里的黑玉道紋筆，從袖中慢悠悠地摸出一卷泛著黑光的絹帛。

他隨手一拋，絹帛在半空中展開。

正是從天道底賬中拓印出來的天庭巡天司密卷。

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西荒各大妖王的處置方案，以及虧空平賬明細。

蘇白抬手指了指絹帛左上角的位置。

“夫人不妨看看這一行?！?/p>

“巡天司第三千四百二十條批注：積雷山牛魔王，占地八百里，私通妖部，蓄養(yǎng)私兵?！?/p>

“待西行事起，定其叛逆之罪，收繳翠云山芭蕉扇，移交靈山看管?！?/p>

鐵扇夫人神色驟變，快步走上前去查看那卷絹帛。

絹帛上的朱紅大印與天庭律令符文分毫不差，連司命監(jiān)暗使的私人畫押都在上面。

蘇白靠在椅背上，語氣輕松。

“老牛自以為閉死關就能躲開因果?！?/p>

“但天庭早就把積雷山的家底，算得清清楚楚。”

“老君兜率宮的仙丹壞賬，托塔李天王的軍餉虧空，全等著老牛這顆腦袋來頂缸呢?！?/p>

“你當他們是來傳經(jīng)布道的？”

“他們是來抄家平賬的。”

鐵扇夫人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條目，手指攥得發(fā)緊。

她原本以為積雷山有足夠的資本做壁上觀。

如今看來，在漫天神佛眼里，他們不過是一群養(yǎng)肥了待宰的獵物。

大殿內(nèi)安靜了片刻。

鐵扇夫人緩緩退回主位，先前的傲氣與戒備消散大半。

白虎嶺不僅自身實力硬扎，竟然還能神不知鬼不覺拿到巡天司的核心密件。

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妖王洞府能辦到的事情。

鐵扇夫人靠在軟榻上，語氣緩和了許多。

“看來是本夫人小瞧了你們白虎嶺。”

“你們手里握著這些東西，到底想怎樣？”

白舒放下了茶盞，直視鐵扇夫人。

“白虎嶺立足西荒，只求自保求存，不當天庭走狗，也不當靈山棋子?！?/p>

“我們要開辟三萬里商道，互通有無?！?/p>

“積雷山若愿真心結(jié)盟，攻守相助，四百年后的大劫，咱們便聯(lián)手掀了這棋盤?！?/p>

鐵扇夫人沉思良久。

她見識了白舒的功德金身，又看了蘇白拿出來的天庭密檔，心里已經(jīng)明白大勢所趨。

單打獨斗，積雷山早晚是個死局。

但要真正結(jié)盟，有些底線必須提前說個明白。

“要我翠云山答應結(jié)盟，也不是不行。”

鐵扇夫人揮動寬大的綠色袖袍。

一枚通體碧綠、表面刻滿血色符咒的芭蕉玉簡落入掌中。

她抬起手，將這枚沉甸甸的玉簡重重拍在桌案之上。

案幾震顫，血色契約在玉簡上方流轉(zhuǎn)不休。

“不過在分潤商道利益之前，咱們得先把生死底線劃清楚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