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虎嶺后山的一處隱蔽斷崖上，刮著冷風(fēng)。

這里立著一座七層灰石小樓，檐角掛著的銅鈴在風(fēng)里叮當(dāng)作響。

這地方看著樸素，實則是白虎嶺如今要緊的耳目重地，聽風(fēng)樓。

灰耳正趴在寬大的案臺前，兩只灰撲撲的尖耳朵不時動兩下。

手里的毛筆沒停過，在攤開的幾百卷獸皮紙上勾畫。

作為六耳獼猴的遠親血脈，這只灰毛老猴子別的本事平平，打聽動靜是一絕。

“蘇先生，您快坐！”

見蘇白推門進來，灰耳把筆往硯臺上一擱，快步迎上前。

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堆著笑，腰彎得很低。

“大帥那邊剛砍了鬧事的獅子，我這邊也把聽風(fēng)樓理順了?！?/p>

灰耳一邊說，一邊引著蘇白走到大廳中央的大木架前。

木架分成了上中下三層，掛著紅、黑、白三色玉牌。

“您之前交代過，攤子鋪得太大容易變成爛攤子?！?/p>

“小老兒這幾個月沒合眼，把底下的探子全重新編了隊?！?/p>

灰耳指著最上層掛著的紅玉牌，笑了笑。

“第一脈叫天耳，專門收攏了西荒七百多只靈禽異鳥?！?/p>

“這些扁毛畜生飛得高，蹲在云彩里看地面，誰家調(diào)兵遣將都逃不過它們的眼睛。”

蘇白點了點頭，隨手拿下一塊玉牌掂量。

灰耳又指著中間那層黑玉牌。

“第二脈叫地耳，挑的全是擅長土遁的地鼠、穿山甲和毒蟲?！?/p>

“地脈深處的靈氣流動，或者哪座山頭偷偷挖地道，全由它們在地底下盯著?！?/p>

蘇白把玩著玉牌，問了一句：

“天上地下都讓你占全了，那底下這層白牌子又是管什么的？”

灰耳笑了笑，伸手拍了拍最下層。

“這第三脈是人耳?！?/p>

“小老兒花了大價錢，在兩界山到積雷山的各處酒樓、賭坊和瓦肆里安插了凡人與散修?！?/p>

“妖王們喝多了酒吹牛皮，或者神仙路過打尖住店，碎嘴吐出來的話全記在這兒?！?/p>

“天耳看陣勢，地耳查動靜，人耳聽人心?！?/p>

“三脈合在一起，這西牛賀洲東邊要是落下一根針，小老兒都能給您報出個響聲來！”

灰耳說完，挺了挺干癟的胸膛。

蘇白走到案臺邊坐下，翻開上面的一卷密軸。

“說說看，這幾天都聽到了些什么動靜？”

灰耳從袖子里掏出銅鑰匙，打開桌角的小鐵箱，拿出一份金絲鑲邊的羊皮卷。

“回先生的話，西荒三十六部妖王最近都不太老實。”

“獅駝嶺那邊派了使者去積雷山，說是要跟牛魔王結(jié)拜聯(lián)姻?！?/p>

“黑水河的幾個水府正在暗中囤積玄鐵兵刃，八成是想找咱們贖回被扣押的地盤?！?/p>

灰耳一邊匯報，一邊指著密卷末尾畫著紅圈的區(qū)域。

“還有天庭司命監(jiān)在兩界山附近的七處暗哨，位置全給摸清楚了。”

“他們假扮成過路的游方郎中和算命道士，每天在關(guān)隘口記錄往來修士的名冊?！?/p>

蘇白拿著密卷，一行行翻看。

大廳里安靜下來，只有窗外銅鈴晃動的聲響。

蘇白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

灰耳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，站在邊上有些拿不準(zhǔn)底。

過了半炷香的工夫，蘇白合上羊皮卷。

“灰耳，你覺得司命監(jiān)的暗樁，都是些沒長腦子的蠢貨嗎？”

灰耳愣了一下，眨巴著眼睛回話：

“那幫天庭的走狗傲慢得很，平日里眼高于頂，辦起事來自然有疏漏?！?/p>

“疏漏？”

蘇白把羊皮卷推到灰耳面前。

“兩界山第三處暗哨，那個算命瞎子，你的人說他每天辰時出攤，酉時收攤?！?/p>

“可你看看地耳脈報上來的地脈流向?！?/p>

“那處算命攤子底下，埋著一條直通灌江口的乾坤暗渠?！?/p>

“一個真仙境界的密探，真要收集情報，用得著每天規(guī)規(guī)矩矩按時辰擺攤演戲給你看？”

灰耳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。

蘇白站起身，手指點在密卷的另一處。

“還有這個黑水河囤積兵刃的消息?！?/p>

“三十六條大船運送玄鐵，大搖大擺從咱們白虎嶺控制的水道經(jīng)過，連避水符都沒貼?！?/p>

“生怕你的水鳥探子看不見是不是？”

灰耳動了動嘴唇。

“先生的意思是，這些消息是他們故意漏給我們的？”

蘇白走到窗邊，看著山下忙碌的坊市。

“情報網(wǎng)鋪得太快，泥沙俱下。”

“別人稍微用點手段，就能順著你的耳朵，把假消息塞進你的腦子里?！?/p>

“要是咱們按著這份密卷去調(diào)兵遣將，白虎嶺遲早被帶進坑里。”

灰耳跪倒在地上。

“是小老兒貪功冒進，差點誤了大帥和先生的大事！”

蘇白轉(zhuǎn)過身，抬手虛扶了一下。

“起來吧，能把三脈架子搭起來，你已經(jīng)下了苦功。”

“人手雜了，難免混進沙子，光靠肉眼和耳朵去分辨真假，確實難為你。”

蘇白拿出道紋筆。

識海里的共生系統(tǒng)轉(zhuǎn)動推演，算力回路交織。

“把聽風(fēng)樓的陣圖拿出來。”

灰耳爬起來，從暗格里取出一張泛黃的陣法圖譜，平鋪在桌上。

蘇白提起道紋筆，蘸了純陽雷火墨汁。

筆尖落在陣圖中央，勾出幾道符文。符文帶著因果牽引，與天道底賬產(chǎn)生共鳴。片刻后整張陣圖泛起暗金流光，融進小樓四周石壁，整座七層樓跟著晃了一下。

“我在陣樞里加了一套因果真?zhèn)握鐒e符紋。”

蘇白收起毛筆，擦了擦手指。

“從今往后，所有報上來的消息玉牌，都要先放進陣樞洗一遍?！?/p>

“帶著算計和謊言的假消息，因果線晦暗渾濁，上面的字跡會變成灰黑色?！?/p>

“只有實打?qū)嵉恼嫦ⅲ艜@現(xiàn)金光?！?/p>

灰耳看著四周石壁上的金色紋路，愣在原地。

“天下竟有這等神妙的手段…”

“行了，別拍馬屁?！?/p>

蘇白指了指桌上堆著的白玉牌。

“現(xiàn)在就把人耳脈送來的玉牌過一遍，看看你的眼皮子底下到底漏了多少風(fēng)。”

灰耳走到陣樞銅盤前，抬手打出一道法訣，把上百塊人耳脈的白玉牌掃進銅盤。

陣法運轉(zhuǎn)，石壁上的金符亮起。

銅盤里的玉牌抖動起來，亮出光芒。

大部分玉牌亮起淡淡的白光與金光，上面的字跡清楚。

只是最角落兩個凹槽里的玉牌冒出焦糊味。原本潔白的玉質(zhì)變黑，上面的墨字扭成了鬼臉模樣。

灰耳湊上去看了一眼，臉色發(fā)白。

“這是東山集市劉瘸子和西風(fēng)驛站趙掌柜遞上來的消息！”

灰耳攥緊拳頭。

“這兩個白眼狼，當(dāng)年在凡間快餓死的時候是我給他們靈藥保住性命！”

“他們居然敢吃里扒外，當(dāng)了外人的眼線！”

蘇白走上前拿起那兩塊黑透的玉牌。

“看來天庭司命監(jiān)的手伸得很長，連凡間市井的暗樁都買通了?！?/p>

“把這兩個人悄悄扣下，別打草驚蛇?！?/p>

“既然他們喜歡傳假消息，咱們就順?biāo)浦?，借他們的嘴，把咱們想讓司命監(jiān)知道的東西遞過去?！?/p>

灰耳擦掉額頭的汗。

“小老兒這就去辦，一定把人耳脈從頭到尾清洗一遍！”

灰耳躬身領(lǐng)命。

蘇白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正準(zhǔn)備交代下一步去探查積雷山的底細。

嗚！

白虎嶺上空傳出一聲尖銳的破空響。

蘇白和灰耳同時轉(zhuǎn)頭朝窗外望去。

只見西南方向的天空上，一道赤金色的煙火沖天而起，在云層中炸開一朵白骨蓮花。

那是月泉閣總舵專用的最高級別警訊。

金煙升空，意味著白虎嶺要緊的三萬里黃泉商道，出大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