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有道第二天到白水嶺的時候是早上。
他從縣城租了一輛底盤高的舊越野車開進(jìn)山路,到山腳的時候凌皓和小王已經(jīng)在那里等著了。
他沒有下車,隔著車窗朝凌皓點了一下頭,然后把車停在路邊,熄了火,挎著布包朝村小的方向走。
凌皓跟在他后面,小王留在山腳看車。
兩人一前一后走在泥土路上,晨光從樹梢之間穿過來,在地上切出細(xì)長的光斑和暗影。
林有道到張秋玲宿舍門口之后沒有急著碰鎖。
他站在門外大概半米的位置,看著那根紅繩看了十秒鐘左右——目光從繩子纏在鎖扣上那一端移到蝴蝶結(jié)的收尾處,來回看了兩遍。
然后他蹲下來,從布包里掏出一根新的紅繩。
材質(zhì)一樣,顏色稍淺一些。
他把新繩子在老繩旁邊系了一個活扣,兩股繩子并在一起垂下來。
凌皓站在他身后兩步的位置,看著他做完這個動作:那根新繩子是干什么的?
林有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:兩根繩綁一起,叫。原來的繩子是有人從外面系上去的,系繩子的人把她關(guān)在里面,那根繩一斷她里面的魂就散了?,F(xiàn)在她出不來,是那根繩子的把她的魂跟這間屋子的門鎖連在了一起。我在旁邊系一根活繩,等于在她原來的扣子旁邊搭了一條新路。
凌皓看著那兩根并排垂著的繩子:她自己系的?
不是。林有道搖頭,她自己系不了。她如果能在里面系繩,她就能開門自己出來。是別人從外面系上去的。孫國平走之前系的。鎖魂的一種——跟你們警察用手銬銬人的邏輯一樣,把東西限制在固定區(qū)域里,不讓移動。
他蹲下來檢查了一下門框的下沿:孫國平在白水嶺跟張秋玲學(xué)了一年。張秋玲大概是當(dāng)年那個老道士的學(xué)生,懂鎮(zhèn)煞的門道。孫國平學(xué)完之后,用張秋玲教他的東西把她鎖在了這間屋里。
凌皓沉默了一下:張秋玲現(xiàn)在還活著嗎?
林有道站起來。
他站直之前用手掌貼了一下門板下沿的地面,感受了幾秒,然后收手起身。
從物理意義上說——不確定。但從魂的意義上說,她的魂還在屋里。被鎖了三十多年了。
他從布包里拿出朱砂筆。
筆尖是干的,他咬破了自己的左手食指在中指關(guān)節(jié)處擠了一滴血出來,用血調(diào)了一下朱砂,然后在門框上畫了一道符。
筆跡從門框左側(cè)的頂端一直畫到右側(cè),一筆貫通,落筆的地方在門鎖搭扣的正上方收尾。
畫完之后他把朱砂筆收回去,轉(zhuǎn)頭看凌皓。
我現(xiàn)在進(jìn)去。你在外面等著。如果二十分鐘我沒出來——他指了一下那根新的活繩末端的蝴蝶結(jié),你就把這個解開。
凌皓的眉頭皺了一下:解開會怎樣?
林有道已經(jīng)把手搭在了門板上。
他側(cè)著身,聲音不高:解開就是放她走。不管她在里面變成什么——放她走,別猶豫。
他推開了門。
門軸發(fā)出一陣長而澀的聲響,像木頭跟木頭之間被卡住了很久之后終于被推動。
門縫擴(kuò)大的時候,從里面涌出來的空氣跟外面不一樣——比外面的溫度高,不是山間早晨那種涼,是暖的,像一間長久沒有通風(fēng)但暖氣一直開著的房間。
那股暖空氣從門縫里面擠出來,貼著林有道的身體滑出去,在門外擴(kuò)散開。
凌皓站在兩米開外的地方都感覺到了那股溫度的變化。
林有道側(cè)身跨過了門檻,門在他身后合上了。
合上的時候留了一條極細(xì)的縫,門縫底下透出一點微弱的黃光。
那種顏色跟舊校區(qū)教室里亮起來的黃光一樣,從底層的縫隙里滲出來。
凌皓站在門外等著。
他站的位置剛好能讓目光同時看到那兩根紅繩和門縫底下的黃光。
風(fēng)從山坳那邊過來吹得旁邊的枯槐樹細(xì)枝晃動,但沒有吹斷任何一根繩子。
門合上之后不到一分鐘,凌皓聽見屋里面?zhèn)鱽硪巫颖慌矂拥穆曇簟宦?,短促的,像有人在地上拖了一下椅腿?/p>
然后安靜了幾秒,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。
很輕,隔著一扇木門傳出來有點模糊,但能聽清內(nèi)容。
她在問:你是誰?
林有道進(jìn)屋之后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等眼睛適應(yīng)光線。
窗戶被報紙糊死了,只有窗框和墻壁之間那些縫隙里漏進(jìn)來幾絲白光,把屋內(nèi)的暗區(qū)分成幾層深淺不一的灰色。
他等右眼的紅環(huán)在暗處慢慢亮起來——那種亮度比在舊校區(qū)教室里更弱,像被屋里的什么東西壓住了——才往屋中央走了兩步。
靠墻的床上坐著一個人形輪廓。
不是實體。
它是由灰燼狀的顆粒凝聚出來的形態(tài),能看出是一個女人坐著的姿態(tài):膝蓋并攏,手放在膝蓋上,背靠著墻,頭部微微朝門的方向偏著。
灰燼的表面在暗光下能分辨出頭發(fā)和面部五官的淺淡痕跡,太模糊了,像舊報紙上那層鉛印被水浸過之后的殘余。
林有道沒有用右眼看。
他蹲了下來,蹲在距離床沿大概一臂的地方,然后說:你好。我姓林,走陰的。你是張秋玲?
人形輪廓的部微微動了一下。
灰燼表面那些淺淡的線條在頭部的位置重新排列了一下,像是在辨認(rèn)面前這個人的形狀。
然后從那個輪廓的中心位置發(fā)出一個聲音——極干澀的嗓音,像嗓子很久沒用了,第一次開口的時候聲帶被什么東西卡住了一樣。
你是孫國平派來的?
林有道搖頭:我是來抓孫國平的。
人形輪廓沉默了一陣。
它坐在床沿上的姿態(tài)沒有變化,但它的——灰燼凝聚成的手指形狀——慢慢地抬起來,朝床底下的方向指了一下。
林有道趴下去往床底看。
鐵皮箱子蓋開著,里面整整齊齊疊著一沓信,牛皮紙信封,有的拆了有的沒拆。
他把箱子拖出來一點,把那些信一沓一沓抽出來翻了翻。
信是寄給一個人的。
收信人寫著董太太,地址欄只寫了兩個字——。
信的內(nèi)容全是手寫,字跡工整,筆畫穩(wěn)健,從開頭第一封開始就進(jìn)入了教學(xué)筆記的模式。
他在其中一封的封面上看到了一行字:怨種術(shù)操作詳述——初稿。
他翻開了信紙。
張秋玲在信里詳細(xì)寫了怨種術(shù)的每一步:選種、育苗、灌溉、收割。
她用詞很專業(yè),像在寫一份實驗操作報告。
每一封信的末尾都有紅筆批注,批注的筆跡跟正文的鋼筆字不一樣,更大一些,筆畫末端有輕微的頓筆。
董婉在批注欄里修改了張秋玲的步驟,替換了幾種材料,調(diào)整了幾個時間節(jié)點。
林有道翻到最后一封信。
日期是1983年5月。
張秋玲寫道:孫國平已經(jīng)學(xué)會了全部流程。他打算在一年內(nèi)找第一顆種子試手。我勸他再等三年,他不聽。
這一封的末尾,董婉的紅筆批注只有三個字:讓他試。
林有道把那封信單獨(dú)抽出來放在旁邊,把剩下的信按順序整理好放回鐵皮箱子里。
他站起來,看著床沿上那個人形輪廓。
你被他鎖在這間屋里的時候——他多大?
張秋玲的聲音比剛才稍微有了一點厚度,像使用了一會兒之后聲帶慢慢松開了一些。
二十二。他跟我學(xué)了一年。第一年他很用功,每天晚上來我辦公室問問題。后來他學(xué)會了,就不叫老師了。他叫我的全名。
林有道:他走的時候鎖了門,系了紅繩?
他系了一根。系完之后他說——老師,你就在這兒待著吧。我出去試試。
林有道手里捏著那封信。
信的紙張在指尖上微微發(fā)澀。
他試了三十多年。你在這兒坐了三十多年。
人形輪廓的低下來了一點。
那團(tuán)灰燼的頂部弧度微微朝下沉,像一個人在坐著的時候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然后它重新抬起來,聲音比之前更輕,但清晰:出去之后——把他帶給董太太。告訴她我教的東西,她收了。
林有道把那封信折好放進(jìn)自己外套內(nèi)袋里。
他把鐵皮箱子重新推回床底下的原位,站起來朝門口走了兩步,然后停下來回頭看了一下床沿上那個輪廓。
你的身體還在嗎?他問。
輪廓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它用那種干澀的聲音說:在。但我不在里面了。
林有道點了下頭。
他走到門口推開門的時候,門縫底下那片黃光在他跨出去之后慢慢熄滅了。
他站到陽光底下的時候瞇了一下眼,把那封折好的信從內(nèi)袋里掏出來遞給凌皓。
張秋玲寫給董婉的信。怨種術(shù)的教學(xué)報告。他說,孫國平從她這兒學(xué)的全套。她也是董婉教出來的。
凌皓接過信打開看了一遍。
他看到讓他試那三個字的紅筆批注時目光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起來,抬頭看林有道。
她在里面怎么說?
林有道站在太陽底下,把外套拉鏈拉上了。
她讓我把孫國平帶給董婉。說告訴她我教的東西,她收了
他停了一下,她是董婉的學(xué)生。她教了孫國平怨種術(shù),孫國平用她教的法子把她鎖在了這間屋里。他在白水嶺待了一年,學(xué)完了全部流程,然后把老師留在屋里自己走了。
兩人站在宿舍門口,風(fēng)把那兩根紅繩吹得微微擺動。
新繩子的蝴蝶結(jié)在風(fēng)里收緊了一點點,但沒散。
林有道低頭看了一眼那根繩子,伸手把蝴蝶結(jié)的活扣拉松了半圈又放了回去。
凌皓盯著那兩根交纏的紅繩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信頁的邊緣。
董婉從頭到尾都知情。他低聲道,她默許張秋玲教學(xué),默許孫國平弒師試術(shù),默許三十多年的獻(xiàn)祭循環(huán)。
林有道抬眼望向深山霧氣未散的深處,眼底那層殘余的灰紅色暗了幾分。
不止是默許。
她是整個怨種術(shù)的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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