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2章西游103

西行路上的風(fēng)，似乎都變了味道。往日是塵沙混著汗水的粗礪，如今卻總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甜腥余燼氣，像沒燒透的紙錢灰，悶在胸口，吐不出，咽不下。

地勢愈發(fā)險惡。山不再是山，倒像是一具具被歲月風(fēng)干、又被惡意扭曲的巨獸骸骨，猙獰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穹。怪石如鬼牙交錯，枯樹似妖爪勾連，連偶爾掠過天際的禽影，都帶著不祥的尖嘯，驚得人心頭發(fā)緊。

唐僧依舊端坐馬上，脊背挺得筆直，像一桿標(biāo)槍插在鞍韉上。他的面容平靜，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幾分寶相莊嚴(yán)，是那種香火熏染過久、剔除了所有人間煙火氣的“凈”。他按時誦經(jīng)，聲音平穩(wěn)無波；按時打坐，身姿紋絲不動?？扇艏?xì)看，便能發(fā)現(xiàn)他捻動佛珠的手指，偶爾會極其輕微地顫抖一下，他的目光大多數(shù)時候落在虛無的前方。

孫悟空走在最前頭。九轉(zhuǎn)金丹補(bǔ)足了元?dú)猓踔列逓殡[有精進(jìn)，金箍棒在孫悟空的死纏爛打下也被觀音還給他了，按說應(yīng)該是高興的才對啊，可他卻覺得四肢百骸里有一股邪火在竄，燒得他五內(nèi)俱焚。那火不是對外，倒像是從自己骨頭縫里往外冒。金箍棒在手里掂來掂去，不再是趁手的兵器，倒像根燒火棍，燙手，又舍不得丟。

豬八戒的抱怨聲也少了，蔫頭耷腦。沙僧挑著擔(dān)，腳步沉得像是墜了鉛。

這一日，行至一處地界，喚作“萬靈竹節(jié)山”。名字聽著有幾分雅致，實(shí)則險惡無比。山體并非一整塊，而是由無數(shù)粗如屋柱、高達(dá)百丈的巨型石柱錯落堆積而成，柱體斑駁，布滿蜂窩般的孔洞，遠(yuǎn)遠(yuǎn)望去，真如一片無邊無際、陰森詭異的石竹之林。風(fēng)穿過那些孔洞，發(fā)出千百種高低不同的嗚咽尖嘯，時而如鬼哭，時而似狼嚎，擾得人心神不寧。

路徑就在這些巨大石柱的縫隙間蜿蜒，時寬時窄，光線幽暗，抬頭只見一線扭曲的天?？諝庵袕浡还沙睗竦?、混合著苔蘚與某種陳腐氣息的味道。

“師父，這地方氣味不對，”孫悟空停下腳步，火眼金睛灼灼生光，掃視著那些黑黢黢的孔洞。他總覺得那些孔洞里，有無數(shù)雙眼睛在窺伺。

唐僧微微頷首，嘴唇抿得有些緊，聲音干澀：“小心為上?！?/p>

隊(duì)伍緩慢前行。石柱的陰影交錯投下，將人和馬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。那風(fēng)聲嗚咽，越來越響，越來越尖利，直往人耳朵里鉆，往腦仁里扎。

走著走著，牽馬的豬八戒忽然“咦”了一聲，松開韁繩，撓了撓自己的大耳朵，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：“師父，猴哥，你們聽見沒？好像……有人在叫俺老豬的名字？嬌嬌滴滴的，從那石頭縫里傳出來的？”他指了指旁邊一根粗大石柱中部的黑洞。

孫悟空立刻警覺，金睛掃向那黑洞，喝道：“什么妖魔鬼怪，藏頭露尾，給俺老孫滾出來！”

話音未落，那黑洞里驟然卷出一股腥臭的黑風(fēng)，風(fēng)中隱隱裹著一團(tuán)模糊的影子，快如閃電，直撲隊(duì)伍中央的唐僧！

“師父小心！”沙僧反應(yīng)最快，降妖寶杖橫攔，金光一閃，卻聽“噗”的一聲，那黑風(fēng)詭異至極，竟如活物般一扭，繞過寶杖，依舊抓向唐僧！

千鈞一發(fā)之際，斜刺里一根金光燦燦的棒子遞到，“鐺”一聲巨響，火星四濺，結(jié)結(jié)實(shí)實(shí)架住了那黑風(fēng)中探出的一只毛茸茸的利爪！是孫悟空！

可就在孫悟空架住這一擊的瞬間，異變陡生！

他身后另一根石柱的孔洞中，悄無聲息地又竄出一股幾乎一模一樣的黑風(fēng)，其速度、角度、時機(jī)，拿捏得妙到毫巔，趁著孫悟空全力前擋、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空隙，閃電般掠過。一只同樣毛茸茸、卻似乎更加穩(wěn)定有力的手，輕輕巧巧，就在豬八戒和沙僧的眼皮子底下，一把攫住了白馬韁繩，連帶著將馬背上驚魂未定的唐僧，一同向后扯去！

“猴哥！后面！”豬八戒驚駭大叫，重刀下意識舉起，卻不知該打誰。

孫悟空猛地回頭，火眼金睛瞬間收縮——只見又一個“自己”，身穿僧袍，手持碗口粗細(xì)的如意金箍棒，正拽著白馬，朝他咧開嘴，露出一個混合著嘲弄、快意與某種更深沉情緒的、毛臉雷公嘴的冷笑！

而孫悟空自己剛才架住的那一擊，那黑風(fēng)中的利爪和身影，在被金箍棒震退的瞬間，如同煙霧般消散了——竟是個逼真的幻影分身！

“你——！”孫悟空目眥欲裂，怒火瞬間沖垮了理智。被騙了！被一個不知哪里冒出來的、敢變成自己模樣的東西耍了！他狂吼一聲，也不管那“假悟空”還挾持著師父，金箍棒掄圓了，帶著千鈞之力，劈頭蓋臉就砸了過去！

“鐺——！”

又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，火星四濺！兩個孫悟空，兩條金箍棒，結(jié)結(jié)實(shí)實(shí)撞在一處！那力量，那威勢，那狂野暴烈的氣息，竟是半分不差！巨大的沖擊波將周圍的碎石塵土轟然掀起，豬八戒和沙僧被震得連連后退，白馬津津長嘶，揚(yáng)蹄欲奔，卻被那“假悟空”死死控住韁繩。

唐僧在馬上被顛得東倒西歪，臉色煞白，緊緊抓住鞍韉，看著眼前兩個一模一樣、正以命相搏的徒弟，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攫住了他。他嘴唇翕動，想喝止，卻發(fā)不出完整的聲音。

兩個孫悟空已斗作一團(tuán)。從地面打到石柱上，從石柱間打到半空。棒影如山，罡風(fēng)似刀，將這片詭異的石林?jǐn)嚨锰旆馗?。他們招式相同，力量相若，速度相仿，甚至連戰(zhàn)斗時那呲牙咧嘴的兇狠表情、那偶爾夾雜的怒罵叫囂，都如出一轍！

豬八戒和沙僧幾次想上前幫忙，可那戰(zhàn)團(tuán)激烈無比，兩人身形交錯，快得只剩殘影，根本分不清誰是誰，貿(mào)然加入，只怕反而誤傷。更讓他們心驚的是，這兩個孫悟空，似乎都打出了真火，每一棒都朝著對方要害招呼，那狠辣決絕的勁頭，竟像是有著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！

“這……這可如何是好？”豬八戒急得團(tuán)團(tuán)轉(zhuǎn)，釘耙在手里轉(zhuǎn)得飛快，“一模一樣，連身上的汗味都一樣，俺老豬怎么分得清！”

沙僧緊握寶杖，死死盯著戰(zhàn)團(tuán)，額角青筋暴起，忽然大喊：“緊箍咒！師父，快念緊箍咒！真的那個才會疼！”

唐僧如夢初醒，連忙定神，嘴唇快速開合，默誦那觀音親授的咒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