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0章西游51

話音剛落，三人已齊齊噤聲，六雙眼睛巴巴地望著云端上的菩薩——悟空金瞳里藏著期待，八戒肥臉堆著急切，連沙僧也抬了抬眼，青灰面色上多了絲盼切。尤其是豬八戒，方才哭嚎的淚漬還掛在腮邊，眼底那點“要好處”的算計光芒，都快順著眼尾溢出來了。

觀音菩薩將三人神色盡收眼底，心中暗暗搖頭，指尖楊柳枝卻依舊輕拂瓶沿，面上不見半分波瀾，只淡淡開口：“唐僧肉眼凡胎，不辨妖邪，執(zhí)著于表象，固有不是。然爾等身為護(hù)法，或性烈如火失了分寸，或魯直貪功少了圓融，或沉默寡言缺了溝通，未能善巧化解嫌隙，亦非無過?！?/p>

“啥？俺們還有過？”孫悟空一聽這話，當(dāng)即抓耳撓腮，毛茸茸的手掌把金箍棒攥得咯吱響，眼看就要跳起來反駁；豬八戒更是垮了臉，肥碩的身子往下塌了塌，哭喪道：“菩薩，這可冤死老豬了……”

觀音菩薩擺了擺柳枝，待兩人稍靜，才話鋒微轉(zhuǎn)，語氣添了幾分緩和：“罷了，終究是那白骨夫人狡詐，窺破唐僧善心與爾等性格短板，設(shè)下這連環(huán)毒計。眼下要緊的，是速救唐僧脫困，莫要讓妖邪傷了他的性命與慧根?！?/p>

“救！必須救！”豬八戒眼睛瞬間亮了，立刻腆著肚子湊到祥云邊，雙手搓得油光發(fā)亮，臉上堆起諂媚的笑，“可菩薩您也知道，那妖精修得一手好幻化，又占著白虎嶺的陰邪地氣，俺們師兄弟方才被師父傷透了心，精氣神都差著一截，法力也似打了折扣，只怕……只怕難敵那白骨精??！您看是不是……賞點寶貝助助陣？也讓那妖精知道，您老還護(hù)著俺們呢！”

孫悟空立刻接話，金箍棒在掌心一轉(zhuǎn)，笑得精明：“正是！俺早聽說菩薩玉凈瓶里的楊枝甘露，是匯聚日月星三光精華的先天神水，不僅能滋養(yǎng)元神，更能克制天下陰邪！若能給俺們哥仨一人來上一滴半瓶，保管把那白骨妖孽打得魂飛魄散，連骨頭渣都剩不下！”

沙悟凈雖沒說話，卻也往前挪了半步，目光灼灼地落在菩薩手中那只瑩白的玉凈瓶上——瓶中甘露晃出的微光，讓他下意識握緊了降妖杖。

看著這三個分明法力未損，卻借著由頭討價還價的憊懶徒弟，觀音菩薩真是又好氣又好笑。可她深知，唐僧此刻危在旦夕，確實需這三人全力施為，些許助益本就在她考量之中；更重要的是，此番師徒離心的誤會，也需這樣一個“臺階”來彌合。

她終是輕嘆一聲，似被磨得無可奈何，無奈道：“爾等啊……也罷。”話音未落，手中楊柳枝已在玉凈瓶中輕輕一蘸，腕間微轉(zhuǎn)之際，三滴晶瑩剔透的水珠便破空而出——水珠上氤氳著日輝、月華、星輝三色光華，迎風(fēng)即長，化作三只巴掌大的羊脂玉瓶，穩(wěn)穩(wěn)落入三人手中。玉瓶觸手溫潤，瓶內(nèi)神水流轉(zhuǎn)，隱有日月星辰的虛影沉浮，正是那“三光神水”所化的楊枝甘露。雖分量不多，卻已是難得的靈物。

“此甘露可療傷祛毒，增益法力，更能震懾陰邪。速去救爾師，西行路遠(yuǎn)，師徒同心方能渡盡劫難，莫再生隙?！庇^音菩薩諄諄叮囑，聲音里滿是期許。

三人各自收藏好，頓時都瞬間眉開眼笑。孫悟空，金箍棒一掄，高聲道：“多謝菩薩！俺這就去砸了那妖精的骨頭架子！”豬八戒更是喜得見牙不見眼，連連作揖，肥臉都笑出了褶子：“菩薩放心！救師父的事兒，包在俺老豬身上！”沙悟凈則鄭重地將玉瓶系在腰間，對著觀音深深一禮。

三人再無多言，轉(zhuǎn)身化作三道流光——金光如電，是孫悟空；烏光沉猛，是豬八戒；寶光穩(wěn)凝，是沙悟凈。三道遁光風(fēng)馳電掣般直奔白虎嶺，此刻他們不僅救師心切，更憋著一股勁兒，要讓唐僧看看，他們絕非濫殺之輩，更不是無能之徒。

與此同時，白虎洞內(nèi)陰森依舊。白骨夫人懸浮在半空，周身縈繞著濃郁的黑氣，枯瘦的骨爪泛著慘白的寒光，已緩緩觸及玄奘的頂門。洞壁上的骷髏頭里，慘綠的鬼火跳躍著，映得她空洞的眼窩中滿是貪婪——只需吸盡這取經(jīng)人的元陽，她便能突破桎梏，修成正果。

千鈞一發(fā)之際，洞外猛然傳來一聲炸雷般的怒吼：“妖精！休傷我?guī)煾福　本o接著，金光、烏光、寶光三道光芒同時轟擊在洞門之上！

“轟隆——！”

巨響震得整個山洞都在顫抖，巨石崩飛，黑氣激蕩。洞門瞬間被轟成碎片，孫悟空一馬當(dāng)先沖了進(jìn)來，金箍棒攪動風(fēng)云，帶著破空之聲直砸白骨夫人；豬八戒緊隨其后，九齒釘耙高高舉起，筑出山岳般的厚重虛影，橫掃周遭妖霧；沙悟凈手持降妖杖，步伐沉穩(wěn)，一杖橫掃千軍，將撲上來的小妖精打得魂飛魄散。

白骨夫人大驚失色，她萬萬沒料到這三個被趕走的煞星竟會去而復(fù)返，更沒料到他們來得如此之快！

不及細(xì)想，戰(zhàn)斗已然爆發(fā)。孫悟空的金箍棒如金蛇狂舞，一棒砸碎了白骨夫人的白骨王座；豬八戒的重刀勢大力沉，一耙蕩平了洞中的血潭污穢；沙悟凈的降妖杖精準(zhǔn)狠辣，直取白骨夫人的骷髏真身。

玄奘在意識模糊間，只聽得耳邊轟鳴不斷，既有妖物的尖嘯，也有徒弟們熟悉的怒喝，更有一種溫暖祥和的氣息驅(qū)散了周身的陰寒。他勉力睜開一絲眼縫，隱約看到三道熟悉的身影正在與那恐怖的骷髏骨架激烈搏殺——光芒交錯中，悟空身姿矯健，八戒勇猛無前，悟凈沉穩(wěn)如山……

悔恨、慶幸、擔(dān)憂、羞愧……種種情緒如潮水般涌上心頭，他喉頭哽咽，想喊一聲“徒弟”，卻發(fā)不出半點聲音。最終，他再也支撐不住，徹底昏厥過去，只是眼角，一滴渾濁的淚混著臉上的血污，緩緩滑落。

這場戰(zhàn)斗并未持續(xù)太久。本就因施展禁術(shù)而元氣大傷的白骨夫人，在三兄弟含怒聯(lián)手克制下，早已左支右絀。終于，孫悟空抓住破綻，金箍棒凝聚全身法力，一棒搗中她的妖魂核心！

“啊——！”白骨夫人發(fā)出一聲凄厲至極的慘嚎，瑩白的骨架寸寸碎裂，化作漫天磷火。沙悟凈見狀，引動寶光將那些磷火徹底凈化。轉(zhuǎn)瞬之間，為禍白虎嶺的白骨精便消散于無形，連一絲妖氣都未曾留下。

洞內(nèi)邪氣一掃而空，只余下滿地累累白骨和昏迷不醒的玄奘。孫悟空收起金箍棒，走到玄奘身邊，看著他慘白染血的面容和破敗不堪的僧袍，撓了撓腮幫子，眼神復(fù)雜——有氣，有怨，更有藏不住的關(guān)切。最終，他只是哼了一聲，別過臉去。豬八戒也湊了過來，咂咂嘴，語氣里滿是唏噓：“師父這遭，可真是遭大罪了。”

西行路險，妖邪擋道，人心更險。此一劫，師徒俱傷，卻也讓彼此的心意多了幾分通透。只是那漫漫西行路，依舊漫長，前路的劫難，亦不知還有多少。但此刻，看著漸漸蘇醒的師父，三個徒弟心中都清楚——只要師徒同心，便沒有跨不過的坎，渡不過的劫。

自白虎嶺驚魂后，師徒四人間的氣氛微妙地粘合，卻遠(yuǎn)未復(fù)原。如此行了月余，地勢漸變。忽見前方雙峰如闕，夾一道深谷，山石皆呈暗沉土黃，似被久遠(yuǎn)風(fēng)沙浸透，在烈日下泛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。谷中時有腥風(fēng)旋轉(zhuǎn)而出，帶著不同于白虎嶺陰邪的、更為沉渾厚重的壓迫感，正是碗子山。那山谷盡頭，便是令周遭生靈噤若寒蟬的波月洞。

這日晌午，四人于山道旁暫歇。忽聞密林深處傳來女子啜泣，哀婉凄切，隨風(fēng)斷續(xù)。玄奘聞聲，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，手中水囊捏緊，目光復(fù)雜地投向?qū)O悟空。

孫悟空早已猴耳聳動，火眼金睛如電掃去，金光微閃即斂，眉頭卻蹙起：“有股子濁氣，似妖非妖，似人非人，纏纏繞繞，看不真切?！?/p>

豬八戒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猴哥，這地界邪性，怕不是又來個畫皮的？” 他嘴上這般說，重刀卻已提在手中。

沙悟凈沉聲道：“師父，此山氣機沉滯兇險，恐非善地。不若繞行？”

玄奘抿緊蒼白的唇。若是從前，他定毫不猶豫前去查看。可如今，那“李老漢”一家的幻影、瀕死時白骨夫人的嘲弄、徒弟們被他斥退時或憤怒或委屈的眼神，交織成網(wǎng)，勒得他幾乎窒息。他怕了，怕自己的慈悲再次成為妖魔的餌食，怕因自己的固執(zhí)再將徒弟推向險境，更怕……看到他們眼中或許會再次升起的失望。

正猶豫煎熬間，那哭聲陡然轉(zhuǎn)為凄厲呼救：“救命啊——誰來救救我——”

玄奘身軀一震，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底掙扎未褪，卻多了一絲決絕的痛楚：“悟空，你……你且去探個究竟，務(wù)必小心。若真是落難之人……” 他頓了頓，聲音艱澀，“若真是，便救。若有古怪……你自決斷?！?/p>

最后四字，他說得極輕，卻似用盡了力氣。這是他將判斷與行動的權(quán)力，第一次真正交托出去。

孫悟空訝異地瞥了他一眼，金睛中光芒流轉(zhuǎn)，哼道：“老和尚總算開點竅?！?言罷，身形一晃，化作清風(fēng)掠去。

片刻即回，臉色卻更顯古怪：“確是個婦人，被妖藤所縛，氣血虛弱，像是凡人。周遭也無明顯妖陣。只是……” 他撓撓腮，“這婦人周身氣息渾濁不清，眉心一點晦暗，似有隱衷。且出現(xiàn)于此地，太過巧合?！?/p>

救人刻不容緩。眾人趕去，見一荊釵布裙、容貌秀麗的年輕女子被黝黑枯藤纏在古樹下，淚痕滿面，楚楚可憐。女子自稱乃寶象國公主侍女，隨公主車駕出行遇怪風(fēng)沖散，慌不擇路誤入此山。

玄奘令八戒上前扯斷妖藤。女子得救，盈盈下拜，感激涕零。然而，在眼底極深處，似有微不可察的波瀾一閃而逝。

“從此谷穿行，或可尋得出路?！?女子指向幽深山谷，面露懼色，“只是谷底有處‘波月洞’，傳聞有妖王盤踞，極其厲害，諸位長老千萬小心?！?/p>

孫悟空金睛灼灼，盯著她：“你既知有妖，為何獨闖？”

女子垂首拭淚，肩頭輕顫：“實在是逃命心切，別無他路……幸遇長老慈悲?！?/p>

玄奘見她形容可憐，言辭懇切，又思及自己先前多疑幾乎釀成大禍，心下微軟，嘆道：“既如此，我們便護(hù)送女施主一程，速速離開這是非之地?！?/p>

孫悟空與沙悟凈交換一個眼神，均看到彼此凝重。豬八戒見師父開口，也道：“送送不妨事，咱們謹(jǐn)慎些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