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姐張了張嘴，還想說什么，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。

她夾了塊魚放到蘇長歌碗里：“行吧，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，姐不逼你。

“不過小蘇啊，姐這話放這兒，什么時候想通了，想找個人了，跟姐說，姐手里好姑娘多的是！來，吃魚，多吃點，你看你，出去一趟，好像又瘦了?！?/p>

話題總算暫時揭過，張老師適時地講起學(xué)院里的趣事，蘇長歌也配合著問些問題，氣氛重新活躍起來。

只是李姐看蘇長歌的眼神，總帶著點“恨鐵不成鋼”和“這孩子肯定有心事”的探究。

小兕子這才悄悄松了口氣，繼續(xù)專心對付她心愛的糖醋排骨，只是那小耳朵，依舊支棱著，將大人們的對話，一字不落地聽了進(jìn)去。

從李姐家出來，已經(jīng)是晚上八點多。

小兕子吃得太飽，小肚子圓滾滾的，被蘇長歌牽著手，慢慢往停車的地方走。

秋夜的風(fēng)帶著涼意，吹散了身上的飯菜油煙味。

小兕子一手被蘇長歌牽著，另一只手抱著李姐硬塞給她的那個會發(fā)光唱歌的電動小狗，臉上帶著心滿意足的紅暈。

“蘇叔叔，李阿姨家的飯好好吃?！?/p>

小兕子打了個小小的飽嗝，總結(jié)道，“紅燒肉好吃，魚好吃，排骨最好吃！張叔叔說，下次還給我做可樂雞翅！”

“好吃也不能吃太多，看你這小肚子?！?/p>

蘇長歌笑著輕輕戳了戳她鼓鼓的肚子，“下次要注意，再好吃的東西，也要適可而止，知道嗎？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小兕子不好意思地笑笑，把懷里的小狗抱緊了些，“蘇叔叔，李阿姨系不系想給你找老婆？”

蘇長歌腳步一頓，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。

他低頭看著小家伙，路燈下，她仰著小臉，大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，里面是純粹的好奇，沒有半點揶揄或者別的情緒。

顯然，她是真的聽到了飯桌上的對話，并且很認(rèn)真地思考了這個問題。

“小孩子家家的，別瞎打聽?！碧K長歌含糊地應(yīng)了一句，試圖蒙混過去。

“兕子才沒有瞎打聽?！?/p>

小兕子嘟了嘟嘴，一副“我什么都知道”的小大人模樣，“李阿姨說要給你介紹侄女，張叔叔也點頭了。

“蘇叔叔，相親系森么呀？就系像戲文里演的那樣，兩個人見面，看看合不合適成親嗎？”

蘇長歌扶額，現(xiàn)在的小孩子，懂得是不是太多了點？

不是，這還不是純現(xiàn)代的小孩子，這是千年之前的小孩子，或者說是老……

“呃……差不多吧，就是兩個不認(rèn)識的人，經(jīng)人介紹，見個面，聊聊天，看看能不能做朋友。”

“那蘇叔叔你要去相親嗎？”小兕子追問，小眉頭微微蹙起，似乎對這個可能性不太滿意。

“不去?！?/p>

蘇長歌回答得很干脆，牽著她繼續(xù)往前走，“蘇叔叔現(xiàn)在不想相親，也不想成親?！?/p>

“為森么呀？”小兕子不解，“李阿姨說成了親就有家了，還有人給你做飯，還有人……嗯，給你生小寶寶?！?/p>

她努力回憶著從宮里嬤嬤、宮女們那里聽來的只言片語，以及今天李阿姨說的話。

蘇長歌簡直想給李姐跪了，這都跟孩子說了些什么！

他趕緊糾正：“成親是大事，要跟很喜歡很喜歡的人才能成親。不是隨便見個面，吃個飯就行的。蘇叔叔現(xiàn)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，沒空想這些。”

“哦。” 小兕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。

就在蘇長歌以為這個話題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時，她忽然又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：“蘇叔叔，我覺得阿姐就很好，你為森么不娶阿姐呢？”

蘇長歌的心，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，腳步猛地停住。

他低下頭，看著身邊的小不點。

她正仰著臉看著他，眼神干凈得像秋天的湖水，里面是毫不掩飾的疑惑和一點點……替她阿姐打抱不平？

夜風(fēng)吹過，路邊的梧桐葉子沙沙作響，遠(yuǎn)處傳來隱約的車流聲。

懷里的電動小狗不知被碰了哪里，突然汪汪叫了兩聲，還閃著彩色的光，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有些突兀。

蘇長歌蹲下身，讓自己的視線與小兕子齊平，路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他們。

“兕子，”他聲音很輕，卻很認(rèn)真，“你為什么覺得，蘇叔叔應(yīng)該娶你阿姐呢？”

小兕子似乎沒想到蘇長歌會這么問，歪著小腦袋想了想，很認(rèn)真地說：“因為阿姐很好啊。

“阿姐長得好看，脾氣也好，還會做好吃的點心，會教兕子認(rèn)字，還會教蒙學(xué)堂的小哥哥小姐姐們讀書。

“阿姐還會管賬，還會做漂亮的衣服……阿姐森么都會！而且，阿姐對蘇叔叔也很好啊，會給蘇叔叔做衣服，做好吃的，還……還把頭發(fā)送給蘇叔叔！”

她記得那天晚上，阿姐把那個香囊給蘇叔叔時，臉好紅好紅，蘇叔叔的表情也好奇怪。

嬤嬤說過，女子贈男子青絲，是極重的情意。

蘇長歌聽著這童稚卻真摯的話語，心里涌起一股復(fù)雜的暖流，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。

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小兕子的頭發(fā)：“是啊，你阿姐很好，特別好，是蘇叔叔見過最好最好的女子。”

“那……” 小兕子眼睛一亮。

“但是，兕子，”蘇長歌打斷她，語氣依然溫和，卻帶著一種小兕子此刻或許還無法完全理解的沉重。

“有些事，不是你覺得好，就能成的。也不是蘇叔叔想娶，就能娶的?！?/p>

“為森么？”小兕子不明白了，大眼睛里滿是困惑。

“蘇叔叔也喜歡阿姐，阿姐也喜歡蘇叔叔，為森么不能成親？戲文里說，互相喜歡的人，最后不都成親了嗎？王子和公主，公子和小姐，都成親了呀！”

蘇長歌苦笑，戲文是戲文，現(xiàn)實是現(xiàn)實。

尤其是當(dāng)“公主”二字，不僅僅是一個戲文里的稱呼，而是一個真實存在、擁有著無上尊榮、也背負(fù)著沉重責(zé)任的身份時，這中間的溝壑，豈是互相喜歡四個字就能輕易跨越的？

更何況他們之間，還橫亙著千年的時光，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但是這些，他無法、也不能對一個四歲的孩子解釋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