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政殿內(nèi)母女私語未久，殿外便傳來內(nèi)侍清晰的通傳聲：“陛下駕到——”

長孫皇后與李麗質(zhì)連忙起身相迎，一身常服的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入殿中，臉上帶著處理完朝務后的些許疲憊，但眉宇間依舊神采奕奕。

沒想到身后還跟著已經(jīng)離開的蘇長歌，應該是在半路上被李世民給截住了吧。

李世民一眼便看到殿中案幾上那些明顯不屬于宮制的新奇物件，眼中頓時閃過興味。

“都平身吧?！崩钍烂駭[擺手，徑直走到主位坐下，目光首先就落在了那個裝著望遠鏡的木匣上，“這便是你說的那個‘望遠如近觀’的千里鏡？”

“正是，”李麗質(zhì)上前，親自打開木匣，取出望遠鏡，雙手奉上，“此物名為望遠鏡，于白晝登高望遠，確有奇效，請阿耶御覽。”

李世民接過那沉甸甸、冰涼涼的金屬筒身，入手質(zhì)感與玉器金銀截然不同。

他按照李麗質(zhì)介紹的那樣，拉開鏡筒，將目鏡一端湊到眼前，先是習慣性地閉上一只眼，然后朝殿門外望去。

起初似乎沒什么特別，但當他微微調(diào)整了一下角度和焦距，遠處的景象猛地被拉近、放大……

原本在殿門處只能看清輪廓的侍衛(wèi)甲胄紋路，此刻竟然清晰得纖毫畢現(xiàn)，甚至連對方臉上細微的表情和頭盔下的發(fā)絲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更遠處宮墻上的磚縫、檐角蹲獸的細節(jié)，也如同近在咫尺！

“嘶——”李世民下意識地吸了口氣，放下望遠鏡，揉了揉眼睛，又趕緊舉起來再看，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之色。

“果真……果真神奇！百步之外，如在眼前！這……這是如何做到的？”

蘇長歌上前一步，拱手解釋道：“陛下，此乃利用特殊打磨的琉璃鏡片，改變光線路徑，將遠處景物之影像放大、拉近所致。原理類似以凸透鏡聚焦日光，只是構(gòu)造更為精巧復雜。”

“琉璃鏡片？凸透鏡？”李世民聽得似懂非懂，但放大、拉近的效果是實實在在的。

他愛不釋手地把玩著望遠鏡，對著殿內(nèi)各個方向都試了試，越看越是歡喜，最后竟哈哈大笑起來：

“妙！妙極！蘇先生，此物于軍國大事，大有裨益啊！兩軍對壘，若得此物，便可于高處遠眺，洞察敵軍虛實、陣型調(diào)動、將領(lǐng)位置，乃至糧草輜重！

“攻城拔寨，亦可先觀城防布置、兵力調(diào)配，這豈止是千里鏡，簡直是破敵先機鏡！好東西，真是好東西！”

他眼中精光閃爍，顯然瞬間想到了無數(shù)軍事上的應用場景。

作為馬背上得天下的皇帝，李世民對能提升軍隊戰(zhàn)力、掌握戰(zhàn)場主動權(quán)的器械，有著本能的敏銳與熱切。

“陛下圣明，此物于偵查了望，確有一定助益?！碧K長歌說道，“只是制作不易，需極高明的匠人和純凈的特種琉璃?！?/p>

“這一具也足矣！可先讓將作監(jiān)的巧匠拆解……不，是觀摩研究，看能否仿制一二?！?/p>

李世民小心翼翼地放下望遠鏡，又看向那個造型簡約的保溫杯，“此物便是……保溫杯？注入熱水，可保長久不涼？”

“正是，陛下日夜操勞，案頭常有熱茶涼卻，此物或可略解煩擾?！碧K長歌示范了一下開合。

李世民拿起保溫杯，掂了掂，擰開杯蓋看了看內(nèi)膽，又蓋上晃了晃，點點頭：“倒是精巧方便。蘇先生每次所攜之物，皆令人耳目一新，更兼實用貼心?！?/p>

他看向蘇長歌，目光深邃，“上次聽麗質(zhì)所言，她隨先生游歷，見識了一個截然不同、光怪陸離之世界？

“房屋可高百丈，道路平坦如砥，鐵車自行，燈火徹夜不熄，更有匯聚天下學問之殿堂，探究萬物至理之館閣……朕心甚奇，不知先生可否為朕，再略述一二？”

蘇長歌心知，面對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，與對長孫皇后和李麗質(zhì)的講述，角度和分寸需有所不同。

他略一沉吟，揀選了一些相對安全、又能體現(xiàn)現(xiàn)代社會組織與生產(chǎn)力水平的內(nèi)容。

“陛下，那邊世界，確與大唐風情迥異。”

蘇長歌緩緩說道，“那邊的城市很大，里面住的人也很多，工匠手藝精巧，各種物資豐富，都遠遠超出大唐的想象。

“老百姓日子過得安穩(wěn)，街市上也很繁華，就算是普通人家也吃得飽穿得暖。家里的小孩，不管是男孩女孩，都能去上學念書，認識字懂道理。

“工匠們鉆研技術(shù)，能讓稻谷麥子的產(chǎn)量比現(xiàn)在高出好幾倍，打的鐵器更結(jié)實更鋒利，造的船和車跑得更快，一天能跑上千里。

“那里的醫(yī)生研究人體和疾病，以前很多治不了的絕癥也都有辦法治了。

“那邊的政府，也就是官府治理國家，特別看重法律規(guī)矩，講究規(guī)劃，關(guān)心百姓生活。鼓勵做生意，跟四面八方都有來往，所以能把全天下的好東西都集中過來，養(yǎng)活這千千萬萬的老百姓。”

他避開了具體的政治制度、意識形態(tài)和尖端科技，只從民生、經(jīng)濟、技術(shù)、教育等相對中性的角度描述，勾勒出一個富足、文明、有序、進取的發(fā)達社會輪廓。

李世民聽得極為認真，手指無意識地在御案上輕輕叩擊，眼中神色變幻，時而驚嘆，時而思索，時而恍然。

當聽到產(chǎn)量高、鐵器更鋒利、船車日行千里時，他眼中精光大盛。

當聽到“男孩女孩都能上學、醫(yī)生探究人體奧秘時，他微微頷首。當聽到重律法、重規(guī)劃、重民生，鼓勵商貿(mào)時，他陷入了更深的沉思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李世民長長吐出一口氣，目光重新聚焦在蘇長歌身上，嘆道：

“聽先生所言，那真是一個……難以想象之盛世。百姓富足，百工興盛，文武并舉，難怪能造出如此精巧之物，能有那般開闊之氣象。

“朕自登基以來，夙興夜寐，所求者，亦不過是讓我大唐子民，能安居樂業(yè)，國力強盛，四夷賓服。

“然今日聞先生所述，方知人外有人，天外有天，朕與彼方世界相比，怕是仍如蹣跚學步之幼童?！?/p>

他的語氣中并無氣餒，反而充滿了一種見獵心喜的昂揚斗志與深沉感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