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年，他幾乎把所有時辰都花在了修行上。天未亮便起身練劍，晨露未曦時已在崖邊吐納，夜里則對著玄機子留下的木劍靜悟。凌霜所授的青云宗功法，他一點就透；而七情道一脈，更是進境神速，心魔期的道基被他打磨得愈發(fā)凝實，已然逼近后期，約略相當于尋常修士的元嬰后期。

更難得的是，他的七情劍訣小成。

這套以情馭劍的劍法，在他手里沒有半分尋常劍修的凌厲殺伐，反倒溫潤圓融。他能以劍意為引，撫平對手躁動的心緒，也能在剎那之間，借七情共鳴爆發(fā)出遠超境界的一劍。凌霜與他拆過幾回劍，越拆越是心驚，私下對掌門感嘆，這孩子的道，走得比他父親當年還要正、還要穩(wěn)。

饒是如此，曹念安半分驕矜也無。

宗門里漸漸都知道，新入門的曹師弟年紀小、修為高，性子卻最是謙和。同門練劍受了傷，他第一個遞藥；哪位師弟功法卡了殼，他耐著性子陪著拆解；便是灑掃庭除這類雜役，他也從不推諉。那些“曹塵之子”“青云新傳奇”的議論傳到他耳中，他只一笑置之，從不應和，更從不拿身世壓人。

他記得父親的話，名頭是虛的，本事和心性，才是自己的。

他也沒落下凡間的功課。每逢休沐，他便獨自下山，去附近的村鎮(zhèn)走走，用七情道去體察尋常百姓的歡喜與愁苦，有時幫著農戶收收莊稼，有時替鎮(zhèn)上的小鋪子記記賬。同門笑他一個修仙之人，何苦去沾這些煙火，他卻記著父親的話，七情道的根，扎在人間，離了眾生，這道便是無源之水。

這日，凌霜把他叫到了院中。

“你的根基，已經打得夠扎實了?！彼撌挚粗@個徒弟，開門見山，“可修行一道，從來不是閉門造車就能走到頭的。山上一年，你學的是前人的法；山下的路，得你自己去走一遭，方知人間何樣、人心何樣，你的七情道，才不會淪為紙上談兵?！?/p>

“師父是要我下山歷練。”曹念安立刻會意。

“不錯?！绷杷h首，“去凡塵俗世里走一走，看看真正的眾生相，也看看你自己的道，究竟要護的是什么。你爹當年，便是在一番番歷練里，把道走活的?！?/p>

曹念安心頭一熱，當即應下。他向凌霜請了個假，想先回青陽城看看爹娘，再動身遠行，凌霜欣然準了。

臨行前，他也沒忘了青陽城的舊友。阿豆接了家里的雜貨鋪，林硯苦讀進了學，三人難得聚了一回，把酒言歡到深夜。阿豆羨慕他能仗劍走四方，曹念安卻認真道，守著一家鋪子、把日子過紅火，同樣是了不起的修行。他心里清楚，自己走得再遠，根也扎在這座小城、這些人里，這正是七情道最不能丟的東西。

下山那日，他沒有驚動太多人，背著行囊、佩著雙劍，循著記憶里的路，一步步走回了青陽城。

闊別一年，小城依舊繁華熱鬧。街市人來人往，食肆香氣氤氳，賣包子的、賣糖葫蘆的、開雜貨鋪的，見了他都又驚又喜，念叨著念安長高了、長俊了，活脫脫是當年曹老板的模樣。曹念安一一笑著見禮，腳步卻越來越快，終于，那塊熟悉的“曹記飯館”牌匾，撞進了眼里。

正是午市，店里熱氣騰騰。

曹塵系著圍裙在灶前顛勺，動作行云流水；蘇清鳶在柜臺后撥著算盤，眉眼溫柔；牛奔在門口照應，胖三在堂間穿梭。這一幕，和他記憶里分毫不差，溫暖得讓他鼻尖一酸。

“爹！娘！”

灶上的鐵鍋頓了一下。蘇清鳶猛地抬頭，看清門口那個挺拔了許多的少年，算盤“啪”地擱下，快步迎了上來，一把將他抱住，眼眶霎時就紅了：“念安，你回來了?！?/p>

“娘，我回來了?！辈苣畎不乇ё∧赣H，聲音也有些發(fā)哽。

曹塵熄了灶火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走過來，上下打量著兒子，沒說什么煽情的話，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，眼里的笑意卻怎么也壓不?。骸昂茫L高了，也結實了?；貋淼谜?，今兒爹給你做頓好的?！?/p>

牛奔和胖三也圍了上來，問長問短，滿堂食客聽說這是曹老板那在青云宗修行的兒子回來了，紛紛道賀，店里比過年還熱鬧。

街坊們聞訊也都湊了過來。馬小滿帶著半大的兒子來認哥哥，隔壁大娘塞來一兜雞蛋，說要給遠行歸來的少年補補。曹念安一一禮貌見禮，舉手投足間，既有了修士的清雋沉穩(wěn)，又不失青陽城教出來的謙和熱絡，街坊們看在眼里，無不夸贊曹老板教出個好兒子。

當晚，曹塵提早打了烊，親自下廚，做了滿滿一桌子曹念安從小愛吃的菜。一家人圍坐，牛奔胖三作陪，邊吃邊聽他講山上的日子。

他講凌霜師父的嚴厲與照拂，講同門的切磋與情誼，講自己七情劍訣小成，講崖上的云、夜里的星。蘇清鳶一邊聽，一邊不停地給他夾菜，仿佛要把這一年虧欠的，都補回來。曹塵則聽得仔細，偶爾問幾句修行上的關節(jié)，一聽便知兒子這一年是真下了苦功，暗暗點頭。

飯至半酣，曹念安放下筷子，正色說出了自己的打算：“爹，娘，師父讓我下山歷練，我想，過幾日便動身，去修真界走走?！?/p>

蘇清鳶夾菜的手，頓在了半空。

屋里靜了一瞬。牛奔和胖三對視一眼，都沒作聲。

“要去多久，去哪些地方，可曾想過?！辈軌m先開的口，語氣平靜。

“還沒有定數(shù)。”曹念安老實道，“想先去鄰近的修真城池走走，見見不同的修士，遇上不平事，能幫便幫。走到哪兒算哪兒，逢年過節(jié)，我一定回來?！?/p>

蘇清鳶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終究只是低聲問了句：“外面，會不會太險?！?/p>

“娘，我如今的修為，尋常險阻難不住我?！辈苣畎参兆∧赣H的手，“再說，我又不是不回來了?！?/p>

那一晚，回到房里，蘇清鳶靠在曹塵肩上，終究還是放心不下：“他才十六，就要一個人去那么遠的地方，我這心里，總懸著。要不，我們暗中跟著，護著些？”

“不能跟?！辈軌m輕輕搖頭，語氣卻很篤定，“清鳶，咱們護得了他一時，護不了他一世。去年送他上青云，是放他離巢；如今放他下山，才是真讓他學飛。雛鷹不自己摔幾回，永遠飛不過高山。他身上有我們給的本事、有七情道的仁心，剩下的路，得他自己蹚?！?/p>

“我知道?！碧K清鳶輕嘆，“就是舍不得?！?/p>

曹塵便給她講自己當年，第一次獨自離開青陽城時的光景。他說那時自己兩手空空，心里也發(fā)怵，可不走出去，永遠不知道天地多大、自己能走多遠。“咱們吃過的苦，不必讓他再吃一遍；可該見的世面、該歷的練，一樣也替不得。”他握著妻子的手，“你信他，就像當年你信我一樣?！碧K清鳶望著他篤定的眉眼，心頭那點惶惶，終是慢慢落了地。

“我也舍不得?！辈軌m握住她的手，聲音放柔，“可正因為舍不得，才更要讓他長成能獨當一面的人。咱們的兒子，心里有尺、眼里有人，不會走歪的?！?/p>

接下來幾日，曹塵沒有阻攔，卻默默替兒子把遠行的準備，安排得滴水不漏。

他重新淬煉了一遍念安劍，又給了曹念安一枚可跨域傳訊的玉符，叮囑他真遇上跨不過的生死之險，捏碎玉符，四界皆有父親的故人能接應。他把王富貴四界分號的分布圖、楚幼微煉制的療傷丹藥、牛奔的護身玉牌，一一收進兒子的儲物袋，卻獨獨沒有給半分能“碾壓同輩”的逆天之物。

“爹能給你依仗，卻不能替你長大?！辈軌m把儲物袋遞到他手里，正色道，“在外行走，記住三句話。其一，七情道先學的是看人、懂人、體諒人，不是恃強；其二，打得過便打，打不過便走，留得青山，不丟人；其三，無論走多遠、遇上什么，別忘了自己是誰、從哪出發(fā)，家永遠在這兒?！?/p>

“兒子都記下了?！辈苣畎搽p手接過儲物袋，鄭重收入懷中。

曹塵還特意下廚，手把手教了他幾道便于在路途中做的家常菜，說一個人在外，再忙也別虧待了肚子，會做飯的人，走到哪兒都能把日子過出熱氣。蘇清鳶則把一件件換洗衣物疊了又疊，針腳里縫的全是牽掛。曹念安默默看著父母為自己忙碌，把這份沉甸甸的暖意，一并收進了行囊，也收進了心里。

臨行那日，蘇清鳶起了個大早，給他包了滿滿一包他愛吃的干糧，又把那件縫了小老虎的舊物塞進最里層。曹塵親自送他到城外的長亭，牛奔胖三也跟著，一路絮絮叮囑。

到了長亭，曹念安回身，朝父母深深一揖到底。

“爹，娘，你們回去吧，保重身子，不必掛念?！?/p>

“去吧?！辈軌m擺擺手，聲音爽朗，“闖出個樣子來。累了、倦了，就回家，灶上永遠給你熱著飯?！?/p>

曹念安直起身，目光掃過父母、掃過生他養(yǎng)他的青陽城，將這一幕牢牢記在心里，隨即轉身，迎著晨光，踏上了屬于他自己的、廣闊而未知的長路。

蘇清鳶站在亭中，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挺拔背影，這一次，她沒有落淚。她挽住曹塵的手臂，輕聲道：“他真的長大了?！?/p>

“是啊?！辈軌m望著遠方，眼底是欣慰，也是期許，“往后的路，就看他自己的了。”

晨光鋪道，少年仗劍遠行。屬于曹念安的故事，才剛剛翻開第一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