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層石門緩緩打開。

一張張偽造證詞從門縫里擠出來。

紙面雪白。

墨跡新鮮。

每一張文書上的字跡、靈印、魂息都與本人完全相同。

【青嵐宗私取天律原字，意圖篡改主筆總則?！?/p>

【孟聽瀾確認裴照衡遺卷為偽?！?/p>

【辛照雪承認無名問責卷系晏孤鴻私造?！?/p>

【何守章供述陳聞禮石片由青嵐宗藏入舊庫?！?/p>

【裴玄知認定天律主筆并無異常。】

最下方還有一張。

【沈照夜自認無籍奪舍，愿入天律主筆補錄?！?/p>

沈照夜看完，眼皮狠狠跳了一下。

“大師兄?！?/p>

謝無恙道：

“假的?！?/p>

“我知道。”

沈照夜指著最后一行。

“但它連我最不愿說的話都知道?！?/p>

“知道和說過是兩回事?！?/p>

謝無恙看向那張證詞。

“你沒說過?！?/p>

石門后，傳出紙張翻動的聲音。

一個與沈照夜完全相同的聲音回答：

“我現(xiàn)在說了?！?/p>

沈照夜：“……”

第四層深處，一盞白燈亮起。

緊接著，兩盞、三盞。

整座改證室逐漸顯露。

房間很大。

四面沒有窗。

中央擺著一張狹長長桌。

桌后坐著十一個人。

顧懷山。

謝無恙。

陸青檀。

賀云舟。

溫扶搖。

沈照夜。

孟聽瀾。

辛照雪。

何守章。

晏孤鴻。

還有裴玄知。

每一個都與本人一模一樣。

衣服上的褶皺。

走到第三層后留下的傷。

溫扶搖銀針上的藥粉。

賀云舟劍鞘邊緣的磨痕。

甚至裴玄知肩后的鞋印都沒有少。

裴玄知看見那個鞋印，臉色明顯更冷了一點。

謝無恙淡淡道：

“挺像?！?/p>

裴玄知看向他。

“你滿意了？”

“不是我造的?！?/p>

“但鞋印是你的?！?/p>

“你可以擦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不方便?！?/p>

沈照夜低聲道：

“你們兩個能不能先別討論鞋?。俊?/p>

長桌后，假的沈照夜與假的謝無恙同時轉(zhuǎn)過頭。

兩人連眼神里的嫌棄都很像。

陸青檀立刻抬手。

“不要隨意說話?！?/p>

“改證室會記錄。”

眾人停下。

長桌上方浮出第四層規(guī)則。

【改證室。】

【證詞與本人足夠相似，即可代替本人?！?/p>

【凡進入者，須核對本人證詞?！?/p>

【確認者，證詞歸檔?！?/p>

【否認者，須提供更可信的新證詞?！?/p>

【若兩份證詞可信度相同，以先歸檔者為準?！?/p>

【限時：一炷香?！?/p>

房間角落，一根白香自行點燃。

香煙向下沉，鉆進長桌上的偽造文書。

孟聽瀾抬頭。

“不能直接否認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賀云舟問。

孟聽瀾指向規(guī)則。

“否認之后，必須提供更可信的新證詞?！?/p>

“我們只要開口，它就能繼續(xù)模仿?！?/p>

陸青檀道：

“而且先歸檔者優(yōu)先?！?/p>

“偽證已經(jīng)寫好。”

“我們臨時作證，天然比它晚?！?/p>

何守章臉色發(fā)白。

“那豈不是無論說什么都輸？”

“不一定?！?/p>

沈照夜看向長桌后的假人。

“它們只是像。”

“不是我們?！?/p>

假的沈照夜笑了。

“有什么不同？”

他的語氣、神情，甚至笑起來時嘴角略偏的角度都和沈照夜一樣。

“我知道你從異界來?！?/p>

“知道你看得見命債簿?！?/p>

“知道你不敢查原來的沈照夜去了哪里?！?/p>

“知道你每次說該還就還，其實最怕查出來，是你占了別人的身體?！?/p>

沈照夜臉上的笑慢慢淡了。

假沈照夜繼續(xù)：

“我也知道，你嘴上說自己是青嵐宗弟子。”

“心里卻一直覺得，這個名字是借來的。”

“既然都是借。”

“為何不讓天律主筆給你一個真的？”

謝無恙忽然向前半步。

斷塵劍鞘上的“不”字亮了一下。

假沈照夜轉(zhuǎn)向他。

“大師兄想替我回答？”

謝無恙道：

“他不這么說話?！?/p>

假沈照夜笑了。

“哪一句不像？”

謝無恙看著他。

“每一句都像?！?/p>

“放在一起不像?！?/p>

假沈照夜的笑僵了一瞬。

沈照夜轉(zhuǎn)頭。

“大師兄，你這是夸我還是損我？”

“實話?！?/p>

“哪里不像？”

謝無恙想了想。

“你不會一次把心里話說這么明白?！?/p>

沈照夜：“……”

很準確。

但聽著不怎么舒服。

謝無恙繼續(xù)道：

“你會先說兩句廢話?！?/p>

“再把最重要的那句藏在后面。”

“說完還要看別人臉色?！?/p>

“若沒人接，你就裝作只是隨便問問?！?/p>

沈照夜原本繃緊的肩膀慢慢松了一點。

假沈照夜臉上的笑消失了。

他會模仿沈照夜說過的每一句話。

卻把一個活人的猶豫、嘴硬、停頓和臨時退縮，整理得太完整。

像一份寫得很好的供詞。

也正因為太好，反而不像活人。

陸青檀顯然也意識到了。

“證詞不是人?！?/p>

“改證室可以復(fù)制事實、語氣、習慣。”

“但它需要讓證詞前后一致?！?/p>

孟聽瀾看向規(guī)則。

“足夠相似，便可代替本人?！?/p>

“它對‘可信’的判斷，建立在完整、一致、無矛盾上?！?/p>

溫扶搖冷冷道：

“活人哪有那么一致?！?/p>

假溫扶搖抬頭。

“溫扶搖，藥骨醫(yī)修?！?/p>

“堅持醫(yī)修先是人，再是藥骨?！?/p>

“拒絕以自身血骨救治他人?！?/p>

溫扶搖看了她一眼。

“錯了。”

假溫扶搖道：

“哪一句錯？”

“我以前用過?！?/p>

“多次?！?/p>

溫扶搖伸出手。

手腕上還有許多陳舊針痕。

“我現(xiàn)在不愿意。”

“不代表以前沒有做。”

假溫扶搖立刻修正：

“溫扶搖曾長期使用自身血骨煉藥，現(xiàn)已停止?！?/p>

溫扶搖道：

“也不對?！?/p>

“為何？”

“我昨日還動過念頭?！?/p>

青嵐宗眾人同時看向她。

溫扶搖神情沒有變化。

“阿硯魂散的時候?！?/p>

“我想過割一截藥骨留魂?！?/p>

沈照夜皺眉。

“四師姐。”

“只是想?！?/p>

溫扶搖道。

“沒做?！?/p>

“因為答應(yīng)過。”

她重新看向假溫扶搖。

“人會反復(fù)。”

“會明知不該，還想走舊路?！?/p>

“你的證詞太干凈?！?/p>

“所以是假的。”

假溫扶搖嘴唇動了動。

長桌前屬于她的偽證開始模糊。

上面的【已徹底停止自傷入藥】幾字，裂開了一條細縫。

沈照夜立刻明白。

“它怕矛盾?！?/p>

陸青檀搖頭。

“不只是矛盾。”

“是當事人承認自己并不完全符合既定證詞?！?/p>

“改證室想用一份固定的文字代替人?！?/p>

“可活人會變?！?/p>

“今日的想法不一定和昨日相同?！?/p>

“上一刻說過的話，下一刻也可能后悔?！?/p>

孟聽瀾道：

“所以不必提供一份更完整的新證詞?！?/p>

“我們要證明，沒有任何固定證詞可以徹底代替本人?！?/p>

角落白香燃下一截。

長桌后的假人同時起身。

假顧懷山先開口：

“顧懷山。”

“青嵐宗掌門?！?/p>

“視宗門弟子重于財物?！?/p>

顧懷山臉色一變。

“胡說?！?/p>

假顧懷山問：

“你不護弟子？”

“護?！?/p>

“那哪里不對？”

顧懷山嚴肅道：

“不能說重于所有財物。”

陸青檀閉了閉眼。

“師父?！?/p>

顧懷山指著假人。

“他這句話太絕對。”

“宗門護山陣、祖師堂牌位、青嵐山地契都屬于財物?！?/p>

“若云舟只是摔一跤，難道老夫要賣山給他買藥？”

賀云舟：“……”

“師父，我摔一跤也不用賣山。”

“所以這證詞不可信。”

顧懷山理直氣壯。

他面前那份【顧懷山可為弟子舍棄宗門全部財物】的證詞當場裂開。

沈照夜看得嘆為觀止。

師父用摳門打敗了偽證。

假賀云舟緊接著開口：

“賀云舟?！?/p>

“護道劍心?！?/p>

“已學會凡事先問證，再決定是否拔劍?！?/p>

賀云舟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也不對?！?/p>

陸青檀問：

“哪里不對？”

“我有時候還是很想直接拔?！?/p>

“比如現(xiàn)在。”

賀云舟看著長桌后的假人。

“看到他們用我們的臉說話?！?/p>

“很煩?！?/p>

“手已經(jīng)握劍三次了?！?/p>

陸青檀低頭看他的手。

“五次?！?/p>

賀云舟愣了一下。

“這么多？”

“五次。”

“那我比自己以為的更沖動。”

假賀云舟立刻修改：

“賀云舟仍有拔劍沖動，但能夠克制。”

賀云舟想了想。

“也不對?！?/p>

假賀云舟臉色僵硬。

“又哪里不對？”

“我不是每次都能克制?！?/p>

“只是這幾次做到了。”

“以后能不能，不知道?！?/p>

照膽劍鞘發(fā)出一聲輕鳴。

假賀云舟面前的證詞，從中間斷成兩截。

【能夠克制】四字迅速褪色。

真假之間，不是哪個更聰明。

是活人愿意承認：

自己以后可能還會犯錯。

何守章也走上前。

假何守章道：

“何守章?！?/p>

“命籍司舊庫守吏?！?/p>

“守庫二十九年。”

“因謹慎保存舊庫記錄，促使陳聞禮石片現(xiàn)世?！?/p>

何守章看著他。

這份證詞沒有貶低他。

甚至比他自己想象得更好。

謹慎。

保存記錄。

促使證物現(xiàn)世。

他沉默很久，低聲道：

“不對。”

假何守章問：

“哪處不實？”

“我不是為了保存證據(jù)?！?/p>

何守章握緊命籍副錄。

“我當年不知道柜底有石片?！?/p>

“我不讓人動乙三七柜?！?/p>

“是因為怕?lián)煛！?/p>

“柜子有封禁?！?/p>

“挪壞了會扣俸?！?/p>

“后來同意復(fù)檢，也不是突然變勇敢?！?/p>

“是因為公證司、青嵐宗和內(nèi)筆閣都在?！?/p>

“我覺得就算出事，也不會只罰我一個?！?/p>

他說得越來越慢。

臉上有羞愧。

“這不算什么好理由?！?/p>

“但是真的?！?/p>

假何守章嘴唇動了一下。

無法修正。

若它把何守章寫得勇敢，便不夠真。

若寫成膽小，又解釋不了他后來為何站出來。

一個人的行為并不一定來自純粹動機。

怕罰。

怕死。

想自保。

也可能因此留下一份關(guān)鍵證據(jù)。

何守章的偽證自行燃起。

沒有火。

只是紙面從字里向外變灰。

辛照雪看著這一幕，眼神沉下來。

“內(nèi)筆閣過去最喜歡整理證詞?！?/p>

“去掉遲疑。”

“刪掉重復(fù)?！?/p>

“把答非所問改成直接回應(yīng)。”

“把證人說了三遍才說清的事，壓成一句完整的話?！?/p>

孟聽瀾道：

“為了案卷清楚?！?/p>

“是?！?/p>

辛照雪看著長桌后那些過分完整的假人。

“但整理得太清楚后。”

“證詞便不像人說的?！?/p>

“反而更像執(zhí)筆人希望他說的?！?/p>

晏孤鴻低聲道：

“筆鬼就是從這里學會代替人的?！?/p>

不是每一次改證，都從惡意開始。

最初也許只是嫌證詞太亂。

嫌苦主哭得太久。

嫌證人說不清重點。

于是執(zhí)筆人替他們整理。

替他們歸納。

替他們刪去多余的話。

最后，連人也變成了多余的。

只剩一份“更可信”的文書。

白香又短了一截。

假孟聽瀾將一張文書推到桌前。

“孟聽瀾?！?/p>

“公證司司判?！?/p>

“以中立、程序與證據(jù)為最高原則。”

孟聽瀾看了一眼。

“不對?！?/p>

假孟聽瀾問：

“你不堅持中立？”

“堅持?！?/p>

“那為何不對？”

孟聽瀾抬起自己的銅印。

“昨夜我趕到聽律居前?！?/p>

“已經(jīng)預(yù)設(shè)青嵐宗更可能說真話。”

所有人看向她。

裴玄知也轉(zhuǎn)過頭。

孟聽瀾神色平靜。

“問心臺七問后，我對天律院的信任下降?！?/p>

“對青嵐宗的信任上升?！?/p>

“所以看到空白卷時，我先懷疑裴玄知?！?/p>

裴玄知道：

“看得出來。”

孟聽瀾道：

“這不是中立?！?/p>

“是偏向?！?/p>

“只是我的偏向有此前證據(jù)作基礎(chǔ)?！?/p>

“公證不是沒有判斷?！?/p>

“也不是對所有人各打五十?！?/p>

“所謂絕對中立，是一句很好聽的假話?！?/p>

假孟聽瀾面前的證詞裂開。

她卻繼續(xù)道：

“我可能偏錯?！?/p>

“所以需要別人復(fù)核我?！?/p>

“公證司的印，也不能證明公證司永遠正確?！?/p>

石門上那份蓋著假銅印的證詞忽然震動。

印記仍然相同。

可光澤開始變暗。

因為真正的孟聽瀾親口否認了“公證印天然可信”。

一枚印只能證明有人蓋過。

不能替代蓋印的人為何蓋、何時蓋、看見了什么。

陸青檀看向她面前的假人。

假陸青檀已經(jīng)提前開口：

“陸青檀?！?/p>

“青嵐宗二弟子?！?/p>

“重視記錄、規(guī)例、成本與證據(jù)。”

陸青檀點頭。

“對。”

假陸青檀微微一笑。

“確認？”

“暫時確認?！?/p>

長桌上的規(guī)則亮了一下。

【確認者，證詞歸檔。】

假陸青檀面前的證詞立刻飛起。

可還未進入卷架，陸青檀又開口：

“現(xiàn)在不確認?！?/p>

證詞停在半空。

假陸青檀臉色第一次明顯變化。

“你已確認?！?/p>

“我改口?！?/p>

“無新證據(jù)，不得改?！?/p>

陸青檀道：

“誰規(guī)定？”

假陸青檀指向規(guī)則。

“規(guī)則只說確認者歸檔?！?/p>

陸青檀平靜道。

“沒說確認后不能撤回?！?/p>

沈照夜眼睛亮了。

二師姐在抓字縫。

假陸青檀道：

“前后矛盾，可信度下降?！?/p>

“活人有權(quán)在發(fā)現(xiàn)問題后修改判斷。”

陸青檀看向那份自己的證詞。

“剛才我認為它基本準確?！?/p>

“看見你急著歸檔后，我改變判斷?！?/p>

“這就是新情況。”

證詞懸在半空，進退不得。

陸青檀繼續(xù)：

“現(xiàn)在我認為，陸青檀不僅重視記錄、規(guī)例、成本與證據(jù)?！?/p>

“也會利用規(guī)則?！?/p>

“會故意下套?！?/p>

“會在必要時先說一半?！?/p>

“這部分，你沒寫。”

假陸青檀的臉一點點失去表情。

“你可以永遠補充?！?/p>

“對?！?/p>

陸青檀道。

“人本來就補不完?！?/p>

半空中的證詞轟然碎裂。

這一刻，所有人都真正看清了改證室的死處。

它可以復(fù)制過去。

可以整理經(jīng)歷。

可以模仿語氣。

甚至能猜出一個人不敢承認的念頭。

可它必須形成一份可以歸檔的證詞。

而活人不是一份能寫完的文書。

會改口。

會后悔。

會前后矛盾。

會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剛才說錯。

也會在下一刻做出連自己都沒預(yù)料過的選擇。

只要人還活著，證詞就不可能徹底封卷。

改證室四周的墻壁開始出現(xiàn)裂痕。

長桌后的假人也不再平靜。

假裴玄知忽然站起。

“裴玄知。”

“仍認可天律秩序不可動搖?！?/p>

真正的裴玄知看著他。

“六個時辰前，我會確認?！?/p>

假裴玄知道：

“現(xiàn)在呢？”

“現(xiàn)在不確認?！?/p>

“你仍不愿封毀天律主筆?！?/p>

“對?！?/p>

裴玄知道。

“我認為主筆可以修?！?/p>

假裴玄知微微一笑。

“所以你仍信筆?！?/p>

“我信它曾經(jīng)只是筆?！?/p>

裴玄知抬眼。

“不是信它現(xiàn)在沒錯。”

“我也不知道它還能不能修。”

“若不能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黑金長筆在第三層深處發(fā)出一聲尖鳴。

像透過石門聽見了。

裴玄知繼續(xù)道：

“那就換?！?/p>

假裴玄知面前的證詞上，【天律主筆不可替代】幾字驟然崩碎。

晏孤鴻看著他，許久沒說話。

裴玄知察覺到目光。

“有問題？”

晏孤鴻搖頭。

“只是沒想到，你會說這句。”

裴玄知道：

“我也沒想到。”

這就是假人做不到的地方。

連本人都沒想到的改變。

改證室更不可能提前寫好。

白香只剩最后三分之一。

長桌上還坐著兩個最難處理的假人。

假謝無恙。

假沈照夜。

假的沈照夜將那份自認奪舍、愿入主筆補錄的證詞鋪平。

“你們證明了人會改?！?/p>

“可有些事實不會改?！?/p>

他看向真正的沈照夜。

“你確實不是原來的沈照夜?！?/p>

“你確實不知道原主去了哪里?！?/p>

“這具身體也確實原本不屬于你。”

“無論你怎樣改口。”

“這些都是真的?！?/p>

房間里安靜下來。

改證室很聰明。

它不再試圖用一份完整人格代替沈照夜。

而是抓住了最無法回避的事實。

沈照夜沒有馬上說話。

他走到桌前，看著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。

“對。”

假的沈照夜露出笑。

“確認？”

“確認前半段。”

沈照夜道。

“我不是原來的沈照夜?！?/p>

“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?！?/p>

“這具身體原本不屬于我。”

他每說一句，青嵐宗眾人的神情便更沉一分。

沈照夜卻沒有停。

“但后半段是假的?！?/p>

“我沒有說愿意進天律筆補錄。”

假沈照夜道：

“你需要一個真名?！?/p>

“需要?！?/p>

“需要一個來處?！?/p>

“也需要?！?/p>

“那為何不補錄？”

沈照夜想了想。

“因為怕。”

假沈照夜微微一怔。

沈照夜道：

“怕你寫錯?！?/p>

“怕進去以后出不來。”

“也怕查清真相?！?/p>

“我不是因為特別堅定，才拒絕補錄?！?/p>

“是因為現(xiàn)在的我，還沒有勇氣把自己交給一個會自己改證的東西?！?/p>

他抬手，按住那份證詞。

“以后呢？”

假沈照夜問。

沈照夜沉默片刻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也許找到安全的辦法，我會查?！?/p>

“也許真相很難看，我會逃一陣。”

“也許我答應(yīng)大師兄一定查清，轉(zhuǎn)頭又拖半年?！?/p>

謝無恙在后面道：

“你敢。”

沈照夜回頭。

“我只是舉例?！?/p>

“這個例子不好?！?/p>

“行，我盡量不拖?！?/p>

假沈照夜盯著他們。

“你連未來會怎么選都不能確定?！?/p>

“對。”

沈照夜重新看向他。

“所以你不能替我確定?！?/p>

他抓住那張證詞，從中間撕開。

紙面沒有反抗。

【愿入天律主筆補錄】一行徹底碎裂。

剩下的前半張仍然存在。

【沈照夜非原身，原魂去向待查?！?/p>

沈照夜沒有毀它。

他將那半張紙收進袖中。

“這部分留下?！?/p>

“該查?！?/p>

命債簿微微發(fā)熱。

【沈照夜承認未解命債?！?/p>

【但拒絕由改證室代其選擇償還方式?！?/p>

【偽證替代失敗。】

假的沈照夜身體從腳下開始變成紙灰。

消失前，他看向謝無恙。

“輪到你。”

假謝無恙始終坐著。

他的手搭在斷塵劍柄上。

劍已經(jīng)出鞘一寸。

真正的謝無恙腰間斷塵仍被限制令緊緊壓住。

假謝無恙道：

“謝無恙?！?/p>

“十年前斬命救宗?！?/p>

“今日仍愿在必要時拔劍?！?/p>

“即使斷頁開門?！?/p>

“即使筆鬼出世?！?/p>

“只要沈照夜有危險。”

“仍會拔?！?/p>

沈照夜臉色變了。

因為這份證詞很可能是真的。

不是整理得太好。

也不是故意歪曲。

若此刻筆鬼要殺沈照夜，而唯一的路是斷塵出鞘，謝無恙大概真的會拔。

限制令能壓住他。

眾生紋能分擔他。

可真正到了選擇面前，他未必會聽。

假謝無恙看向本人。

“否認？”

謝無恙沒有說話。

沈照夜轉(zhuǎn)身。

“大師兄。”

謝無恙仍看著假人。

“他說得對?！?/p>

限制令上的“不”字輕輕震了一下。

假謝無恙站起來。

“確認？”

“現(xiàn)在對。”

謝無恙道。

沈照夜心口一緊。

假謝無恙手中的斷塵又出一寸。

“那便歸檔?！?/p>

屬于謝無恙的證詞緩緩飛起。

【必要時，謝無恙仍會拔斷塵?！?/p>

【其限制令不足以約束本人真實選擇?！?/p>

【青嵐宗眾生紋無法阻止斷頁開門?！?/p>

一旦這份證詞歸檔，斷塵劍鞘上的限制令便會失去效力。

因為本人已經(jīng)承認，真正到必要時不會遵守。

長桌后的假謝無恙露出很淡的笑。

“你們寫再多不許?！?/p>

“他還是會拔?！?/p>

沈照夜死死盯著謝無恙。

“你改口?！?/p>

謝無恙看向他。

“現(xiàn)在改?！?/p>

“我不能保證?！?/p>

“那你說不知道?！?/p>

謝無恙沉默。

假的證詞距離卷架只剩一尺。

沈照夜急得往前一步。

“謝無恙?！?/p>

這是他少見地直接叫大師兄的名字。

“你以前確實會拔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也想拔?！?/p>

“但你怎么知道，真到那一刻一定會？”

謝無恙怔了一下。

沈照夜繼續(xù)：

“你連昨天會拿裴玄知擋筆都沒提前想到。”

裴玄知冷冷道：

“這個例子可以不提。”

沈照夜沒理他。

“你會變?！?/p>

“我也會。”

“也許真到那一刻，我能找到別的辦法?！?/p>

“也許三師兄先把劍抱走?！?/p>

賀云舟立刻道：

“可以?！?/p>

“也許四師姐扎暈?zāi)恪！?/p>

溫扶搖道：

“藥已經(jīng)備了?！?/p>

“也許二師姐給限制令再加十條?！?/p>

陸青檀道：

“背面夠?qū)憽！?/p>

“也許師父先把你逐出宗門半刻鐘，讓斷塵找不到青嵐宗因果?！?/p>

顧懷山摸了摸胡子。

“這個法子可以記下?！?/p>

沈照夜看著謝無恙。

“你現(xiàn)在只能證明你此刻愿意為我拔?！?/p>

“不能證明未來一定拔?！?/p>

“別替未來的自己認罪?！?/p>

謝無恙低頭看向劍鞘上的限制令。

上面那枚七十二年前被刪去的“不”，靜靜亮著。

很久后，他開口：

“我改口?！?/p>

假謝無恙臉色一沉。

“改成什么？”

謝無恙道：

“不知道。”

那份即將歸檔的證詞停住。

謝無恙繼續(xù)：

“現(xiàn)在若只能拔劍，我會拔?！?/p>

“以后不知道?！?/p>

“也許會找到別的辦法?！?/p>

“也許會被他們按住?！?/p>

“也許我會聽話一次?！?/p>

沈照夜道：

“一次太少?！?/p>

謝無恙看他。

“先一次?！?/p>

沈照夜勉強接受。

限制令上的“不”驟然亮起。

那份【仍會拔斷塵】的證詞從頭到尾燃成紙灰。

假謝無恙第一次露出怒意。

“逆命者竟將選擇交給旁人？”

謝無恙淡淡道：

“不是交。”

“是讓他們一起選?！?/p>

青嵐宗頭頂，宗名亮起。

眾生紋六線相接。

假謝無恙的身體轟然裂開。

整個改證室也隨之劇烈震動。

長桌后的所有假人同時坍塌。

紙灰飛滿房間。

角落白香還剩最后一點，卻再也無法燃下去。

四周墻壁上的偽證一張接一張脫落。

那些仿得一模一樣的簽名、魂息、靈印迅速褪色。

最后，只剩石門上最早出現(xiàn)的幾份文書。

孟聽瀾走過去，將蓋著假銅印的證詞撕下。

紙背露出一行小字：

【改證并非造假。】

【只是替人說出更合適的話?！?/p>

孟聽瀾看了很久。

“這句話應(yīng)該寫進復(fù)查卷?！?/p>

陸青檀點頭。

“寫?！?/p>

“作為罪證。”

改證室盡頭，一道通往第五層的門緩緩出現(xiàn)。

門上沒有標題。

只有一面巨大的鏡子。

鏡中站著十一人。

但他們的倒影沒有跟隨本人動作。

鏡中的顧懷山在笑。

鏡中的溫扶搖滿手是血。

鏡中的賀云舟已經(jīng)拔劍。

鏡中的沈照夜穿著天律院持筆人的法袍。

鏡中的謝無恙身后，斷塵劍完全出鞘。

而鏡中的裴玄知，仍然擁有名字。

門下方逐漸浮現(xiàn)文字：

【第五層：自證庭?！?/p>

【改證可以被否認?！?/p>

【自證無法被否認?！?/p>

【進入者須證明——】

【自己不是鏡中之人?！?/p>

沈照夜看著鏡中那個已經(jīng)成為持筆人的自己。

鏡中人也看著他。

隨后，先一步抬起手，將黑金長筆抵在了謝無恙眉心。

“沈照夜?！?/p>

鏡中人笑道。

“你說活人會改。”

“那你怎么證明。”

“你以后不會變成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