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問責者無權(quán)問筆?！?/p>

【今日起，天律停審?！?/p>

最后一個字落下，復查臺四周的問律陣紋齊齊熄滅。

沒有爆裂。

沒有巨響。

就是突然暗了。

像有人伸手，將一盞用了百年的燈掐滅。

證臺上的驗墨燈最先失去光澤。

緊接著，辛照雪腰間的內(nèi)筆閣令牌暗下。

何守章面前那冊命籍副錄自行合攏，封皮上的金線一寸寸褪成灰白。

遠處天律院各樓之間，接連響起細碎的折斷聲。

咔。

咔咔。

千萬支分筆同時斷開與主筆的連接。

聲音不算大。

匯在一起，卻像一場藏在紙里的雨。

裴玄知猛地轉(zhuǎn)身。

“封院?！?/p>

天律院內(nèi)院修士愣在原地。

裴玄知回頭，聲音冷了幾分。

“封院門，停用所有空白卷?！?/p>

“未審案卷原地封存。”

“所有外巡分筆改用人工傳令。”

站在最前方的執(zhí)令修士臉色發(fā)白。

“可是主筆已經(jīng)停審?！?/p>

“沒有主筆授權(quán)，內(nèi)院封令……”

裴玄知看著他。

“你不會寫字？”

那修士一怔。

“會?！?/p>

“會蓋??？”

“會?！?/p>

“會看院規(guī)？”

“會?！?/p>

裴玄知道：

“那就去?！?/p>

修士還沒動。

他身后又有人遲疑著開口：

“可沒有天律主筆復核，今日下的令，日后可能不被認——”

“今日若有人趁亂毀證、殺人、逃案。”

裴玄知打斷他。

“你去問一支已經(jīng)停審的筆認不認？”

那人徹底沒了聲音。

孟聽瀾已經(jīng)反應過來。

她抬手取出公證司銅印，直接蓋在臨時文書上。

“公證司為此令觀證。”

“封院、封卷、停用空白卷?！?/p>

“日后若有爭議，由公證司與天律院共同承擔?！?/p>

裴玄知看了她一眼。

孟聽瀾道：

“現(xiàn)在不是爭誰的印更大?！?/p>

裴玄知點頭。

“多謝。”

內(nèi)院修士終于散開。

一道道人令從復查臺發(fā)出。

沒有主筆金光。

沒有法器自行傳送。

只能有人拿著文書，御劍跑向各處。

速度慢了。

卻沒有停。

沈照夜看著那些奔走的修士，心里生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。

天律主筆熄滅以后，天律院確實亂了一瞬。

可人還在。

規(guī)矩也還在。

他們只是太久沒有親手寫過一張令，險些忘了沒有那支筆，事情照樣能做。

晏孤鴻仍盯著無名問責卷上的墨眼。

墨眼沒有閉。

它隔著那個空白方框，慢慢轉(zhuǎn)動，像在看復查臺上的每一個人。

賀云舟握緊劍鞘。

“它是不是在挑人？”

溫扶搖道：

“像在挑最好騙的?！?/p>

賀云舟立刻離卷軸遠了半步。

沈照夜看見了。

“三師兄，你退什么？”

“我不是怕被騙?！?/p>

賀云舟認真道。

“我是不給它機會?！?/p>

陸青檀把這一句話寫進臨時記錄，筆尖停了一下，最終還是劃掉了。

現(xiàn)在不適合什么都記。

至少這句沒必要留檔。

無名卷忽然又動了一下。

第二被問責者后的墨眼眨動。

黑色瞳孔里浮出一線白光，直指天律院最高處的白塔。

晏孤鴻臉色一變。

“它在找主筆室?！?/p>

辛照雪問：

“無名卷不是能壓筆鬼嗎？”

“能壓從筆里溢出的東西?！?/p>

晏孤鴻道。

“壓不住持筆人主動收回主筆?！?/p>

裴玄知轉(zhuǎn)身看向白塔。

原本亮在塔頂?shù)臒粢呀?jīng)滅了。

整座塔沒有一扇窗開著。

就連塔身上的內(nèi)筆閣陣紋，也在一層層消失。

最下方的銅匾原本刻著：

【天律主筆閣】

此刻“主筆”二字正在褪色。

辛照雪呼吸一緊。

“他在抹掉主筆室的入口?！?/p>

“誰？”

沈照夜問。

辛照雪張了張嘴。

又一次說不出名字。

他臉上的茫然比方才更重。

“正閣主。”

“我知道他是正閣主?！?/p>

“知道每日辰時，他會啟主筆。”

“知道每月初一，他親自更換主筆靈墨?！?/p>

“可我……”

他看著白塔，聲音慢慢發(fā)啞。

“我為什么從來沒問過他叫什么？”

沒人能回答。

正常人在一起共事，不可能十幾年都不知道上司姓名。

除非有人每次想問時，那個念頭都會被悄悄抹去。

晏孤鴻收攏無名卷。

灰色卷軸卻不肯合攏。

那只墨眼仍盯著白塔。

“去主筆室?！?/p>

裴玄知道：

“現(xiàn)在？”

“不現(xiàn)在，等他把整座塔從所有人的記憶里刪掉？”

晏孤鴻看向他。

裴玄知沒有再爭。

“我?guī)??！?/p>

辛照雪卻道：

“主筆連接已斷，白塔內(nèi)部的路可能變了。”

裴玄知看他。

“你進過主筆室嗎？”

辛照雪神情僵住。

“我……”

他是內(nèi)筆閣副閣主。

按理說，當然該進過主筆室。

可他努力回想了很久，額頭漸漸冒出冷汗。

“我只到過第六層?！?/p>

“正閣主說，主筆室不宜兩人同入?！?/p>

晏孤鴻冷笑了一聲。

“十六年前沒有這條規(guī)矩。”

孟聽瀾道：

“復查證物不能全部帶進白塔。”

陸青檀立刻接話：

“裴照衡遺卷留在公證司三方封庫?！?/p>

“異?？瞻拙硪擦粝??！?/p>

“無名問責卷必須帶。”

“阿硯尸身與滅魂箭繼續(xù)封驗?！?/p>

孟聽瀾點頭。

“公證司派人留守?！?/p>

烏衡坐在旁聽席上，支著下巴問：

“我能一起去嗎？”

裴玄知道：

“不能?！?/p>

烏衡挑眉。

“方才需要我驗魔血時，天律院可不是這個態(tài)度?！?/p>

裴玄知沒有理他。

陸青檀卻看向烏衡。

“烏使臣留在復查臺更合適。”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如果我們都進白塔，外面需要一個不受天律院命籍約束的人盯著封匣?！?/p>

烏衡眼中笑意淡了些。

“怕你們進去后，外面的人把你們忘了？”

陸青檀沒有否認。

“對。”

這一個字，讓所有人心里都沉了一下。

九名問責者被吃掉名字以后，人們還記得有人來過，卻想不起是誰。

持筆人的名字也消失了。

誰能保證他們進入白塔以后，不會成為下一批空框？

烏衡坐直身體。

“行?！?/p>

“你們進去。”

“兩個時辰內(nèi)不出來，我就去魔使館敲邊境警鐘?！?/p>

裴玄知皺眉。

“中州內(nèi)務，不必驚動邊境?！?/p>

烏衡笑了一聲。

“那你們按時出來?！?/p>

陸青檀又補了一道保險。

她取出青嵐宗宗務冊，讓每個人在上面簽名。

顧懷山。

謝無恙。

陸青檀。

賀云舟。

溫扶搖。

沈照夜。

六個名字，一個不少。

寫完，她將宗務冊交給烏衡。

“兩個時辰后，逐個念名字?！?/p>

“若少了誰，或你記不起誰，立刻敲鐘?！?/p>

烏衡接過賬冊。

“你倒信我?！?/p>

陸青檀道：

“不是信。”

“是魔族命冊不歸天律主筆管?！?/p>

烏衡嘖了一聲。

“這句話不如信我好聽?！?/p>

“好聽不重要?！?/p>

“活著回來重要?！?/p>

顧懷山在一旁點頭。

“這話像青檀?！?/p>

晏孤鴻已經(jīng)走下復查臺。

孟聽瀾將公證司銅印系在腕上。

“我同去。”

裴玄知道：

“公證司主持人離開，復查臺怎么辦？”

孟聽瀾道：

“副官接手?！?/p>

“主筆室涉及異常案卷，公證司必須在場。”

辛照雪也跟上。

何守章本想留下。

晏孤鴻卻看了他一眼。

“命籍司來一個?！?/p>

何守章臉色白了。

“為何？”

“門可能要認命籍。”

何守章沉默很久。

最后還是抱起那冊已經(jīng)失去金光的命籍副錄。

“我去?！?/p>

隊伍一下變得很長。

青嵐宗六人。

顧懷山、謝無恙、陸青檀、賀云舟、溫扶搖、沈照夜。

裴玄知。

晏孤鴻。

孟聽瀾。

辛照雪。

何守章。

陸青檀站在白塔前，沒有立刻進去。

她取出一張紙。

“臨時入塔約束。”

裴玄知看向她。

“現(xiàn)在寫？”

“現(xiàn)在寫?！?/p>

陸青檀落筆很快。

【一，任何人不得單獨行動。】

【二，任何人聽見有人從背后呼喚自己名字，不得立刻回頭。】

【三，遇見空白紙卷，不得落字?！?/p>

【四，看見與記憶不符的案卷，先記錄，不得當場認罪?！?/p>

【五，謝無恙不得拔斷塵劍?！?/p>

謝無恙道：

“為什么只有我寫名字？”

陸青檀繼續(xù)寫。

【六，賀云舟不得因看見邪物直接拔劍。】

賀云舟認真問：

“它先打我呢？”

“依法防衛(wèi)?！?/p>

賀云舟放心了。

【七，溫扶搖不得用自身血骨試路?！?/p>

溫扶搖皺眉。

“若普通藥材無效？”

“先問?！?/p>

【八，沈照夜不得觸碰任何主動邀請他落字的東西。】

沈照夜道：

“這個有必要。”

【九，裴玄知若眼中出現(xiàn)金痕，須立即告知。】

裴玄知沉默一瞬。

“我未必能察覺?！?/p>

陸青檀道：

“所以由其他人告知?！?/p>

【十，晏孤鴻不得隱瞞與無名卷相關(guān)的舊事?！?/p>

晏孤鴻看了她一眼。

“我記得的本來就不多。”

“記得多少說多少?！?/p>

【十一，所有人不得以維持大局、保護他人、來不及解釋等理由，擅自留下?！?/p>

寫到最后一條，青嵐宗眾人同時看向謝無恙。

謝無恙神色平淡。

“看我做什么？”

沈照夜道：

“經(jīng)驗。”

裴玄知也看了謝無恙一眼。

謝無恙冷冷回視。

“你也一樣?！?/p>

裴玄知道：

“我沒說要留下?！?/p>

謝無恙道：

“最好。”

所有人在紙上按下靈印。

沒有天律主筆復核。

只是一張普通的青嵐宗紙。

卻在此刻，比任何自行發(fā)光的法卷都讓人安心。

白塔大門緊閉。

門上沒有鎖。

只有一方嵌入石壁的名牌。

裴玄知走上前，將手按上去。

“裴玄知。”

名牌沒有反應。

他皺眉，又報了一次。

“天律院裴玄知，請啟主筆閣?！?/p>

仍然沒有反應。

辛照雪上前。

“內(nèi)筆閣副閣主辛照雪?！?/p>

無反應。

孟聽瀾試過。

何守章也試過。

門不認任何人。

晏孤鴻最后走過去，將那只沒有掌紋的右手貼上石牌。

“晏孤鴻?！?/p>

石牌亮了一瞬。

卻很快浮出一行字：

【姓名殘缺?！?/p>

【不得入內(nèi)?！?/p>

晏孤鴻盯著那四個字，神色沒有變化。

像早已料到。

裴玄知道：

“強開。”

謝無恙看了一眼塔門。

“強開會塌。”

裴玄知問：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門后的陣在吃名字?！?/p>

謝無恙道。

“強行破陣，陣會先把塔內(nèi)所有名冊一起毀掉?！?/p>

辛照雪臉色一變。

白塔里存著內(nèi)筆閣數(shù)百年問責案卷。

若全毀，筆鬼是否暴露另說，無數(shù)正常案卷也會一并消失。

沈照夜走近門前。

石牌上沒有他的倒影。

他伸出纏著藥布的手。

謝無恙立刻抓住他手腕。

沈照夜回頭。

“我還沒碰?！?/p>

“你想碰?！?/p>

“門不認有名字的人?！?/p>

沈照夜看向石牌。

“也許認沒名字的?！?/p>

謝無恙道：

“它認的可能不是你?！?/p>

“是新頁?！?/p>

沈照夜想了想。

“那我不報自己的名字?！?/p>

他抬起另一只手，將青嵐宗弟子令放到石牌前。

“青嵐宗弟子?！?/p>

石牌輕輕亮起。

【姓名？】

沈照夜道：

“不告訴你?！?/p>

石牌上的字停住。

過了一會兒，竟然換了一句。

【無名者，不得入。】

沈照夜笑了。

“你剛才不讓有名的進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又不讓無名的進?！?/p>

“你這門規(guī)誰寫的？”

石牌不動。

沈照夜繼續(xù)道：

“還是說，你怕的不是名字?！?/p>

“你怕的是有人不肯把名字交給你？”

石牌上忽然滲出一點黑墨。

謝無恙握著沈照夜的手收緊。

斷塵劍鞘也輕輕震了一下。

沈照夜沒有退。

他抬起掌心。

眾生紋亮起。

“我的名字不歸天律筆?！?/p>

“歸青嵐宗名冊?！?/p>

陸青檀在后面翻開宗務冊副本。

顧懷山掌門令亮起。

溫扶搖的病歷冊、賀云舟劍穗上的名字、謝無恙掌心眾生紋同時回應。

石牌上的黑墨停了一下。

門后傳來極細的紙張摩擦聲。

像有什么東西在翻找。

一頁。

兩頁。

許久之后，石牌浮出新的字：

【青嵐宗弟子沈照夜。】

【后天入名。】

【非主筆所授。】

【不予承認?！?/p>

沈照夜看著那行字。

“你不認?！?/p>

“青嵐宗認?！?/p>

顧懷山在后面沉聲道：

“掌門令認。”

陸青檀道：

“弟子名冊認。”

賀云舟道：

“劍穗認?！?/p>

溫扶搖道：

“病歷認?！?/p>

謝無恙的聲音最后響起。

“我認?！?/p>

眾生紋驟然亮成一線。

不是沖擊塔門。

只是將“沈照夜”三個字穩(wěn)穩(wěn)壓在石牌上。

那三個字不是天律筆寫的。

是青嵐宗六個人的因果共同托起。

塔門劇烈震動。

石牌上的“不予承認”一寸寸裂開。

門縫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。

分不清男女。

也聽不出年紀。

“一個無名者?！?/p>

“偏要這么多人替你寫名?！?/p>

沈照夜心口微緊。

門后的人在說話。

裴玄知向前一步。

“你是誰？”

門后那道聲音笑了。

“裴玄知?！?/p>

“你每天向我行禮?！?/p>

“卻來問我是誰？”

裴玄知臉色驟沉。

石門終于向內(nèi)開啟。

沒有燈。

只有層層向上的白色長階。

每一級階梯兩側(cè)，都立著一塊名字牌。

第一層還寫著名字。

越往上，字越淡。

到看不清的高處，所有名牌都是空白。

沈照夜低頭看命債簿。

【主筆閣開啟?！?/p>

【進入者：十一人。】

【記錄者：十人?！?/p>

沈照夜瞳孔一縮。

十一人進去。

只有十人被記錄。

誰沒被記？

他迅速回頭數(shù)。

顧懷山。

謝無恙。

陸青檀。

賀云舟。

溫扶搖。

自己。

裴玄知。

晏孤鴻。

孟聽瀾。

辛照雪。

何守章。

十一人都在。

命債簿卻拒絕顯示少的是誰。

沈照夜剛想開口，塔門已在身后緩緩關(guān)閉。

陸青檀立刻報數(shù)。

“青嵐宗六人?！?/p>

孟聽瀾道：

“公證司一人?！?/p>

辛照雪道：

“內(nèi)筆閣兩人。”

何守章道：

“命籍司一人。”

裴玄知道：

“天律院一人?！?/p>

加起來正好十一。

沈照夜心里卻一點沒松。

“從現(xiàn)在起，每到一層，報一次名字?！?/p>

陸青檀看向他。

“有問題？”

“命債簿只記了十個人。”

眾人神色同時一變。

賀云舟立刻看向左右。

“誰是假的？”

沒有人回答。

晏孤鴻站在最前方，望著向上的白階。

“不是多了一個假的?！?/p>

“是少了一個真的?！?/p>

沈照夜皺眉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晏孤鴻抬腳走上第一階。

“主筆閣不一定吃掉人。”

“也可能先吃掉一個人在別人心里的位置?！?/p>

第一層名牌同時亮起。

十一個名字短暫出現(xiàn)。

顧懷山。

謝無恙。

陸青檀。

賀云舟。

溫扶搖。

沈照夜。

裴玄知。

孟聽瀾。

辛照雪。

何守章。

最后一塊牌上，是空的。

沈照夜猛地轉(zhuǎn)頭。

晏孤鴻就站在那里。

可名牌上沒有他的名字。

晏孤鴻看著那塊空牌，輕聲道：

“先少的是我?！?/p>

“繼續(xù)走?！?/p>

“在你們徹底忘記我以前，找到我的另一半名字?！?/p>

白階上方，那道聲音再度傳來。

“晏孤鴻。”

“你把無名卷帶回來?！?/p>

“終于肯來領(lǐng)剩下的一半了？”

無名問責卷在他懷中劇烈震動。

卷軸自行掀開。

九個空白方框后面，緩緩出現(xiàn)第十個框。

框中有一半名字。

【晏——】

另一半，卻在白塔最高處。

像有什么東西握著那兩個字，不肯歸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