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，天律院送來的不是閱庫許可。

而是一道封禁令。

封禁令裝在白玉筒里，由兩名天律院執(zhí)事親自送到聽律居。

白玉筒外貼著三層金符。

第一層寫：

【命籍污染?！?/p>

第二層寫：

【舊庫封禁。】

第三層寫：

【未經(jīng)主審許可，任何人不得靠近?！?/p>

落款處，端端正正落著三個字。

裴玄知。

沈照夜看到那三個字時，第一反應(yīng)不是生氣。

而是佩服。

這人是真的快。

昨夜冷橋才剛保下許應(yīng)白，命債簿才提示舊庫乙三七有陳聞禮遺留之物，今早裴玄知的封禁令就已經(jīng)送到。

這速度，放在青嵐宗，至少得省下三天路費(fèi)。

陸青檀拆開白玉筒，把里面的封禁文書一頁頁攤開。

她看得很慢。

顧懷山坐在上首，臉色沉得像快下雨。

賀云舟站在門邊，一只手按著照膽劍。

溫扶搖昨夜在醫(yī)廬守了許應(yīng)白大半夜，清晨才回來，臉色比平時更白，眼神也比平時更冷。

謝無恙坐在竹椅上。

溫扶搖給他扎的銀針還沒取完，肩后兩針壓著舊傷，手腕一針壓著亂動的念頭。

沈照夜看了一眼那幾針，覺得四師姐這個醫(yī)修越來越像鎖匠。

專門鎖大師兄。

陸青檀看完封禁令，抬頭。

“封禁理由寫得很完整。”

沈照夜問：

“完整到什么程度？”

陸青檀道：

“舊庫乙三七疑似存有命籍污染，可能導(dǎo)致命線錯亂、魂息受損、證詞偏移?！?/p>

“正式問責(zé)在即，為避免被問責(zé)方接觸污染源導(dǎo)致案情混淆，暫時封存?！?/p>

沈照夜笑了一下。

“翻譯一下。”

陸青檀溫柔道：

“他們說，為了我們好，所以不讓我們看?！?/p>

賀云舟皺眉。

“誰信？”

陸青檀道：

“文書上寫得讓人不得不信。”

顧懷山冷笑。

“裴玄知這小子，倒是很會替人著想?！?/p>

謝無恙淡淡道：

“他替自己想得更多?！?/p>

沈照夜低頭看命債簿。

紙頁上浮現(xiàn)出新的字。

【舊庫乙三七封禁?！?/p>

【封禁理由：命籍污染?！?/p>

【真實(shí)原因：柜底殘痕未清?！?/p>

【裴玄知已命人檢查柜內(nèi)、柜面、柜后。】

【未發(fā)現(xiàn)陳聞禮遺留之物。】

【關(guān)鍵：柜底之下。】

沈照夜看得眉心一跳。

柜底之下。

不是柜底。

許應(yīng)白昨夜昏迷前說“看柜底”。

他只來得及說到這里。

而陳聞禮真正留下的東西，比柜底還要更笨。

在柜底下面。

這簡直不是藏線索。

這是把線索藏到所有精密命籍司吏都不愿意彎腰看第二眼的地方。

青嵐宗很適合查這種地方。

因?yàn)榍鄭棺诟F。

窮人最會翻柜底。

沈照夜把命債簿內(nèi)容說完，小廳內(nèi)安靜片刻。

顧懷山道：

“所以他們還沒找到？”

沈照夜點(diǎn)頭。

“命債簿說沒找到。”

陸青檀立刻拿起筆。

“這就是機(jī)會?！?/p>

賀云舟道：

“那我們直接去舊庫？”

陸青檀抬頭看他。

“三師弟。”

賀云舟一頓。

“我知道，依法去?！?/p>

陸青檀點(diǎn)頭。

“對。”

顧懷山看向封禁令。

“如何破？”

陸青檀翻開規(guī)例冊。

“封禁命籍舊庫，不代表案卷不可查。”

“按天律院庫藏封存條例，涉及正式問責(zé)關(guān)鍵證物的封禁物，應(yīng)提供以下三項(xiàng)?！?/p>

“一，封禁前留影?！?/p>

“二，污染源檢測記錄?！?/p>

“三，封禁執(zhí)行人員名單?！?/p>

她一條條寫下。

“如果不給，正式問責(zé)時，我們可以質(zhì)疑其在問責(zé)前單方面隔絕關(guān)鍵證據(jù)?！?/p>

沈照夜眼睛一亮。

“也就是說，就算他們不讓進(jìn)，也得給封禁前記錄?！?/p>

陸青檀點(diǎn)頭。

“而且這次不能只給摘要?！?/p>

“我們要封禁前全過程留影?！?/p>

溫扶搖冷聲道：

“他們會給嗎？”

陸青檀道：

“會?！?/p>

賀云舟不解。

“為什么？”

陸青檀看向封禁令上裴玄知的名字。

“因?yàn)榕嵝慌挛覀兛捶饨傲粲??！?/p>

“他一定已經(jīng)確認(rèn)過，留影里沒有他不想讓我們看見的東西?！?/p>

沈照夜接上：

“可他確認(rèn)的是柜內(nèi)、柜面、柜后?！?/p>

“不是柜底之下。”

陸青檀微笑。

“所以我們要看他以為沒用的東西?！?/p>

顧懷山掌門令亮起。

“寫申請。”

陸青檀已經(jīng)在寫了。

她的筆速越來越快，像天律院的文書越多，她就越順手。

【青嵐宗申請調(diào)閱舊庫乙三七封禁前全過程留影、污染源檢測記錄、封禁執(zhí)行人員名單。】

【理由：舊庫乙三七涉及正式問責(zé)新增證人許應(yīng)白證詞、白鹿鎮(zhèn)案補(bǔ)錄證據(jù)及陳聞禮遺留線索?！?/p>

【若天律院以命籍污染為由封禁，應(yīng)依法提供封禁依據(jù)?！?/p>

【若拒絕提供，請出具書面理由。】

沈照夜看著最后一句，忽然覺得這句話已經(jīng)成了青嵐宗第二卷的護(hù)宗法訣。

請出具書面理由。

比賀云舟的“依法攔截”還好用。

申請送出去后，不到半個時辰，裴玄知親自來了。

他來得很從容。

白衣金紋，手持金筆，眉眼依舊溫和。

像昨夜冷橋上被滅口的三名暗執(zhí)，和他沒有半點(diǎn)關(guān)系。

像封禁舊庫乙三七，也只是天律院日常流程。

他站在聽律居外，先看了一眼門上的眾生紋小界。

“諸位昨夜受驚，今日還這般精神。”

“青嵐宗，果然不俗?！?/p>

顧懷山皮笑肉不笑。

“裴巡使也不差?！?/p>

“昨夜冷橋出事，今早舊庫封禁?！?/p>

“忙得很。”

裴玄知微笑。

“職責(zé)所在?！?/p>

沈照夜聽見這四個字，已經(jīng)快聽出繭子。

壞事是職責(zé)所在。

堵人是職責(zé)所在。

封證也是職責(zé)所在。

天律院這職責(zé)真夠?qū)挼摹?/p>

陸青檀沒有寒暄，直接道：

“裴巡使，我宗申請的封禁前留影、污染源檢測記錄與執(zhí)行人員名單，可否調(diào)閱？”

裴玄知道：

“可以?！?/p>

眾人同時一頓。

賀云舟皺眉。

他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開始對裴玄知的痛快過敏了。

只要裴玄知說可以，他就覺得里面肯定有坑。

裴玄知取出一枚玉簡。

“這是舊庫乙三七封禁前留影?！?/p>

“污染源檢測記錄與封禁人員名單，稍后會由執(zhí)事送來。”

“舊庫確有命籍污染，諸位若強(qiáng)行入內(nèi)，可能會影響正式問責(zé)?！?/p>

陸青檀接過玉簡前，照舊先驗(yàn)封。

裴玄知看著她，輕輕笑了一聲。

“陸姑娘每次都這么謹(jǐn)慎?！?/p>

陸青檀道：

“昨日冷橋之后，不謹(jǐn)慎才奇怪?！?/p>

裴玄知點(diǎn)頭。

“也對?！?/p>

他的目光落到謝無恙身上。

“謝師兄今日氣色看起來不太好?！?/p>

謝無恙淡淡道：

“被你們天律院照顧的?！?/p>

裴玄知笑意未變。

“那可要保重?！?/p>

“后日正式問責(zé)，你還要面對許多問題?！?/p>

謝無恙道：

“你也是?！?/p>

裴玄知眼神微頓。

沈照夜低頭壓住笑。

大師兄這句話很輕，卻很毒。

你問責(zé)我。

我也問你。

裴玄知沒有接話。

他又看向沈照夜。

“沈小友。”

“昨日趙清辭之事，想必你也看到了?！?/p>

“人心被撥亂之后，再撥回來，只會更痛?！?/p>

沈照夜看著他。

“所以呢？”

裴玄知輕聲道：

“所以，不是所有真相都適合被挖出來?！?/p>

“有些人靠恨活著。”

“你若把恨拆了，她未必能活得更好?！?/p>

沈照夜笑了。

“裴巡使這話，是說給趙清辭聽的，還是說給自己聽的？”

裴玄知看著他。

沈照夜繼續(xù)道：

“若一個人靠假的恨活著，那不是活得好?！?/p>

“是被人拿繩子吊著?！?/p>

“放不放手，不該由遞繩子的人決定?！?/p>

聽律居門前安靜了一瞬。

裴玄知眼底掠過一點(diǎn)很淡的寒意。

很快，他又笑了。

“沈小友?！?/p>

“你總是很會說漂亮話?！?/p>

沈照夜道：

“沒辦法?！?/p>

“長得不夠嚇人，只能靠嘴。”

賀云舟在旁邊點(diǎn)頭。

“小師弟說得好。”

陸青檀扶額。

溫扶搖看了賀云舟一眼。

“三師兄，你可以不用捧場?！?/p>

裴玄知也沒有再多留。

他留下玉簡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走到院門外時，他忽然停住。

“諸位?！?/p>

“舊庫乙三七已封?！?/p>

“看留影可以?！?/p>

“但莫要想著硬闖。”

“天律院禁庫，不是青嵐宗后山柴房?！?/p>

顧懷山哼了一聲。

“老夫后山柴房，也不是誰都能進(jìn)的?！?/p>

裴玄知笑了笑，走了。

院門關(guān)上后，沈照夜立刻看向玉簡。

“看?！?/p>

陸青檀啟動眾生紋小界，再打開玉簡。

一道留影在小廳中央展開。

畫面里，是天律院舊庫。

光線昏暗。

一排排命籍柜沉默立著。

每一只柜子都有編號。

留影由一名執(zhí)事手持留影玉拍攝，畫面從舊庫入口一路往里。

沈照夜看見墻上許多舊灰。

也看見地上殘留的封印磨痕。

舊庫和外面的命籍司完全不同。

外面的命籍司整潔、嚴(yán)密、冷肅。

舊庫卻像一個被天律院故意遺忘的角落。

很多柜子邊角都有裂紋。

有些金鎖已經(jīng)發(fā)暗。

有些命線甚至斷了半截。

畫面最終停在一只高大的黑木柜前。

柜門上寫著：

【乙三七?！?/p>

封禁前，執(zhí)事打開柜門。

鏡頭往里照。

柜內(nèi)放著三層玉格。

第一層是舊調(diào)令。

第二層是廢棄命籍副冊碎頁。

第三層空著。

執(zhí)事把里面的東西一件件取出，檢查。

沒有發(fā)現(xiàn)異常。

又拍柜面。

沒有字。

拍柜側(cè)。

沒有暗格。

拍柜后。

只有灰和裂痕。

然后是污染源檢測。

一枚金色驗(yàn)紋盤靠近柜口時，盤面亮起微弱紅光。

執(zhí)事立刻道：

“舊庫乙三七檢測出命籍污染?！?/p>

“按規(guī)封禁。”

之后畫面迅速結(jié)束。

沈照夜皺眉。

“太干凈了?！?/p>

賀云舟問：

“哪里干凈？”

沈照夜道：

“他們檢查得太像檢查了?！?/p>

“柜內(nèi)、柜面、柜側(cè)、柜后，都拍給我們看?！?/p>

“偏偏沒有柜底?！?/p>

陸青檀點(diǎn)頭。

“而且污染源檢測只有結(jié)果，沒有顯示污染來源。”

溫扶搖道：

“那紅光不強(qiáng)?！?/p>

“若真是嚴(yán)重命籍污染，不該只亮一點(diǎn)?！?/p>

顧懷山沉聲道：

“說明封禁理由站得住，但不嚴(yán)重?！?/p>

“足夠攔人，卻不夠真的毀庫?！?/p>

沈照夜盯著留影里最后定格的畫面。

畫面是執(zhí)事貼封條前的一瞬。

柜子下方被陰影遮住，只能看見柜腳。

四只柜腳。

其中左后柜腳，似乎略微比其他三只短一點(diǎn)。

他心里一動。

“停在這里。”

陸青檀將留影定住。

沈照夜走近，看著那只柜腳。

“大師兄?！?/p>

謝無恙抬眼。

沈照夜問：

“你剛才說陳聞禮會把真相藏在最笨的地方。”

“他這個人，有沒有什么習(xí)慣？”

謝無恙看向留影。

“我與他只見過一次?！?/p>

沈照夜有些失望。

謝無恙繼續(xù)道：

“但那一次，他蹲在青嵐山外石碑旁，摳了半天石縫。”

沈照夜一愣。

“摳石縫？”

謝無恙點(diǎn)頭。

“他說，命籍司的人都太愛看紙。”

“可有些東西，紙會被改?！?/p>

“石頭不會?！?/p>

顧懷山眼神一變。

陸青檀立刻看向柜腳。

“所以陳聞禮可能把東西刻在柜底木面，甚至柜腳下面？”

謝無恙道：

“嗯?！?/p>

沈照夜看著那只略短的左后柜腳，忽然有了一個荒唐但極可能正確的猜測。

“不是柜底?！?/p>

“是柜子壓住的地面。”

眾人都看向他。

沈照夜指著畫面。

“你們看，左后柜腳比其他三只短?！?/p>

“如果陳聞禮把字刻在地面上，再用柜腳壓住，后來的人檢查柜內(nèi)、柜面、柜后，都看不見?！?/p>

“除非把柜子挪開。”

賀云舟眼睛一亮。

“那我們?nèi)ヅ补褡??！?/p>

陸青檀平靜道：

“舊庫封禁了?！?/p>

賀云舟眼里的亮又滅了。

沈照夜卻看向陸青檀。

“二師姐，封禁的舊庫不能進(jìn)?！?/p>

“那能不能要求他們再次留影？”

陸青檀想了想。

“可以申請復(fù)檢?！?/p>

沈照夜道：

“讓他們當(dāng)著三方見證的面，把乙三七柜挪開?！?/p>

陸青檀眼睛一亮。

“理由是，現(xiàn)有留影未覆蓋柜底與柜腳壓痕，封禁前檢查不完整?！?/p>

顧懷山道：

“裴玄知不會同意?！?/p>

陸青檀道：

“他不同意，就寫明他不同意檢查柜底?！?/p>

沈照夜笑了。

“那就夠了?！?/p>

如果裴玄知拒絕，說明柜底有問題。

如果同意，他們就能看見陳聞禮留下的東西。

這是陽謀。

而裴玄知最不喜歡的，就是別人把他逼到陽光下做選擇。

陸青檀立刻寫第二份申請。

寫完之后，她沒有讓執(zhí)事代送。

她看向沈照夜。

“小師弟，走。”

沈照夜一愣。

“去哪？”

“執(zhí)事廳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？”

陸青檀點(diǎn)頭。

“現(xiàn)在?！?/p>

賀云舟立刻站起。

“我也去。”

陸青檀看了他一眼。

賀云舟沉默片刻。

“我依法去?！?/p>

陸青檀這才點(diǎn)頭。

顧懷山也起身。

“老夫同去?！?/p>

謝無恙剛想說話，溫扶搖一根銀針已經(jīng)按上他的肩。

“大師兄?！?/p>

謝無恙沉默。

溫扶搖道：

“你留下?！?/p>

謝無恙看向沈照夜。

沈照夜立刻道：

“我會回來。”

謝無恙垂眼。

“我不是擔(dān)心你不回來?！?/p>

沈照夜問：

“那擔(dān)心什么？”

謝無恙看著他。

“擔(dān)心你們不帶我，錯過熱鬧。”

沈照夜：“……”

眾人：“……”

好。

這很大師兄。

最后，謝無恙還是被留在聽律居。

理由是舊傷未愈、行動受限、容易成為裴玄知重點(diǎn)刺激目標(biāo)，以及溫扶搖不同意。

四個理由里，最后一個最有分量。

—

執(zhí)事廳今日比昨日更熱鬧。

冷橋之事顯然已經(jīng)傳開。

青嵐宗一行人剛出現(xiàn)，廳內(nèi)幾名執(zhí)事的目光便齊刷刷看過來。

那目光很復(fù)雜。

像看麻煩。

也像看會走路的文書災(zāi)難。

陸青檀遞上申請。

值守執(zhí)事看見標(biāo)題時，表情明顯抽了一下。

【青嵐宗申請對舊庫乙三七進(jìn)行三方復(fù)檢?！?/p>

他默默看完，抬頭。

“陸姑娘?！?/p>

“舊庫乙三七已經(jīng)封禁?！?/p>

陸青檀微笑。

“我知道?！?/p>

“所以申請復(fù)檢?！?/p>

執(zhí)事道：

“命籍污染危險。”

陸青檀道：

“可以遠(yuǎn)距留影。”

執(zhí)事道：

“舊庫封禁后，不宜開啟?！?/p>

陸青檀道：

“可由封禁人員進(jìn)入，我們在外旁觀留影。”

執(zhí)事道：

“這需要裴巡使批。”

陸青檀點(diǎn)頭。

“請轉(zhuǎn)交?！?/p>

執(zhí)事看著她。

“現(xiàn)在？”

陸青檀微笑。

“現(xiàn)在?！?/p>

執(zhí)事沉默了。

沈照夜從他的眼神里讀出了一句：

你們青嵐宗是不是不用睡覺？

顧懷山在旁邊淡淡道：

“正式問責(zé)只剩兩日。”

“我們睡不起?！?/p>

執(zhí)事無言以對，只能拿著申請去內(nèi)廳。

等待期間，賀云舟一直站在門口。

有人進(jìn)來，他看一眼。

有人出去，他也看一眼。

沈照夜問：

“三師兄，你干什么？”

賀云舟認(rèn)真道：

“防止許應(yīng)白第二個失蹤?！?/p>

沈照夜看了看執(zhí)事廳。

“這里沒有許應(yīng)白?！?/p>

賀云舟道：

“那就防止別人失蹤?！?/p>

沈照夜：“……”

非常合理。

沒過多久，裴玄知來了。

他像是早就知道他們會來。

手里甚至還拿著那份申請。

“諸位。”

“舊庫復(fù)檢，不合適?！?/p>

陸青檀問：

“請問哪里不合適？”

裴玄知道：

“舊庫乙三七已檢測出命籍污染，復(fù)檢可能導(dǎo)致污染擴(kuò)散?！?/p>

陸青檀道：

“現(xiàn)有留影顯示污染反應(yīng)輕微，不足以證明復(fù)檢不可行?！?/p>

裴玄知道：

“輕微污染，也可能傷人。”

陸青檀道：

“可由天律院封禁人員執(zhí)行，我宗僅旁觀留影。”

裴玄知看著她。

“陸姑娘為何一定要看柜底？”

沈照夜眼神微動。

陸青檀卻沒有半點(diǎn)停頓。

“因?yàn)榉饨傲粲拔锤采w柜底?！?/p>

裴玄知道：

“柜底會有什么？”

沈照夜接話：

“看了才知道。”

裴玄知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“沈小友?！?/p>

“你們從昨日起，似乎總覺得天律院處處藏著東西。”

沈照夜笑了笑。

“裴巡使說錯了。”

“不是覺得。”

“是已經(jīng)發(fā)現(xiàn)不少了?！?/p>

執(zhí)事廳內(nèi)一靜。

幾名執(zhí)事眼神微妙。

裴玄知看著他，笑意不變。

“冷橋之事，尚未查明?！?/p>

陸青檀道：

“所以更該查舊庫?！?/p>

“冷橋之事證明，白鹿鎮(zhèn)案證據(jù)鏈存在滅證風(fēng)險?！?/p>

“舊庫乙三七與白鹿鎮(zhèn)案相關(guān)?！?/p>

“拒絕復(fù)檢，會加重滅證嫌疑?！?/p>

裴玄知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
“陸姑娘這話，很重?！?/p>

陸青檀微笑。

“所以我寫在文書里了。”

沈照夜差點(diǎn)沒忍住。

二師姐這句話的殺傷力越來越強(qiáng)。

裴玄知沉默片刻。

他終于道：

“可以復(fù)檢?！?/p>

執(zhí)事廳里好幾個人都抬頭看他。

沈照夜心口卻沒有松。

裴玄知同意得太快。

說明他要么有準(zhǔn)備。

要么覺得即便看見柜底，也來得及處理。

果然，裴玄知接著道：

“但復(fù)檢需在天律院監(jiān)管下進(jìn)行?！?/p>

“青嵐宗不得入舊庫。”

“只能在外通過留影觀看?！?/p>

“復(fù)檢人員由命籍司派出。”

陸青檀問：

“可否由三方共同指定？”

裴玄知道：

“命籍司舊庫，只能由命籍司人員進(jìn)入?！?/p>

陸青檀還想說話，裴玄知已經(jīng)補(bǔ)充：

“這是死規(guī)矩?！?/p>

顧懷山皺眉。

沈照夜卻忽然開口：

“那就請何守章?！?/p>

裴玄知看向他。

沈照夜道：

“何司吏昨日見證過許應(yīng)白詢問。”

“也知道陳聞禮。”

“他是命籍司的人，可以進(jìn)舊庫?！?/p>

裴玄知眼神微微一動。

陸青檀立刻接上：

“我宗指定何守章作為復(fù)檢人員?！?/p>

“同時要求全程留影，不得中斷?！?/p>

裴玄知沒有立刻回答。

沈照夜看著他。

這一刻，他終于確定。

裴玄知不想讓何守章進(jìn)去。

為什么？

因?yàn)楹问卣乱矃⑴c過十年前舊事。

因?yàn)楹问卣驴赡芸吹枚惵劧Y留下的東西。

裴玄知沉默了一息。

很短。

但這一次，執(zhí)事廳里不少人都察覺到了。

最后，他微笑道：

“可?！?/p>

“便由何守章復(fù)檢?！?/p>

—

半個時辰后，舊庫復(fù)檢開始。

青嵐宗眾人、裴玄知、趙清辭、命籍司幾名司吏，以及兩名天律院執(zhí)法修士，都站在舊庫外的留影陣前。

趙清辭肩上纏著繃帶。

她本該在醫(yī)廬休息。

但她堅(jiān)持要來。

她說：

“白鹿鎮(zhèn)案，誰也不能再替我看。”

裴玄知沒有阻止。

也不能阻止。

何守章站在舊庫門前，臉色蒼白。

他接過復(fù)檢令時，手指抖了一下。

沈照夜看見他頭頂浮現(xiàn)出文字。

【何守章?！?/p>

【當(dāng)前心緒：恐懼、愧疚、遲來的勇氣?！?/p>

【想法：陳聞禮，你到底藏了什么？】

舊庫門打開。

留影陣亮起。

何守章走入舊庫。

畫面隨他視線移動。

他一路走到乙三七柜前。

柜子仍被封著。

封條上寫著裴玄知的名字。

何守章取出復(fù)檢令，打開封條。

柜門沒有開。

因?yàn)檫@次查的不是柜內(nèi)。

何守章走到柜側(cè)，伸手按住柜身。

柜子很沉。

他一個人挪不動。

裴玄知淡淡道：

“舊柜多年不動，強(qiáng)行移動可能導(dǎo)致污染擴(kuò)散?！?/p>

沈照夜立刻道：

“不是還沒動嗎？”

裴玄知看他。

沈照夜無辜道：

“裴巡使提前解釋，顯得很關(guān)心柜子?！?/p>

趙清辭忽然開口：

“動。”

所有人看向她。

趙清辭臉色蒼白，聲音卻很清晰。

“我以白鹿鎮(zhèn)趙氏遺孤身份，要求復(fù)檢繼續(xù)?！?/p>

何守章深吸一口氣，取出一枚命籍司專用移柜符。

移柜符貼上柜腳。

黑木柜發(fā)出沉悶的摩擦聲。

一點(diǎn)點(diǎn)挪開。

留影畫面也跟著晃動。

所有人都盯著柜底。

一寸。

兩寸。

三寸。

柜子被挪開后，底下露出一塊積滿灰塵的地磚。

地磚上什么都沒有。

賀云舟皺眉。

“沒有？”

沈照夜心口一緊。

不可能。

命債簿說柜底之下。

難道不是這只柜？

還是已經(jīng)被清掉了？

裴玄知輕輕道：

“看來諸位多慮了?！?/p>

陸青檀沒有說話。

趙清辭也死死盯著畫面。

何守章站在柜旁，似乎也愣住了。

他低頭看那塊地磚，手指微微發(fā)抖。

就在這時，謝無恙的聲音從后方傳來。

“敲?！?/p>

眾人一驚。

沈照夜回頭。

謝無恙竟然來了。

溫扶搖站在他身后，臉色很不好看。

顯然是攔過，但沒完全攔住。

謝無恙坐在竹椅上，披著外袍，臉色比平時更白。

但他的眼睛很清醒。

溫扶搖冷冷道：

“他說只來看一眼?！?/p>

沈照夜：“……”

大師兄這句話聽起來就不可信。

裴玄知看向謝無恙。

“謝師兄舊傷未愈，何必過來？”

謝無恙沒有理他，只看著留影。

“何守章。”

“敲地磚。”

何守章在舊庫里聽見聲音，身體一震。

他像忽然想起什么，蹲下去，用指節(jié)輕輕敲了敲那塊地磚。

咚。

聲音沉。

又敲旁邊一塊。

咚。

再敲柜腳原先壓住的左后角。

篤。

聲音空了。

沈照夜眼睛驟亮。

空的。

地磚下面有東西。

何守章也聽出來了。

他抬頭看向留影陣，眼里已經(jīng)有淚。

“陳聞禮……”

裴玄知臉色終于變了。

“何守章，停止復(fù)檢?！?/p>

所有人同時看向他。

裴玄知神色很快恢復(fù)，卻已經(jīng)晚了一瞬。

陸青檀立刻道：

“為何停止？”

裴玄知道：

“地磚下可能是污染源?！?/p>

趙清辭冷冷道：

“那更該查。”

裴玄知看向她。

趙清辭一步不退。

“裴大人?！?/p>

“你剛剛說要查明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不查了嗎？”

裴玄知沒有說話。

謝無恙淡淡道：

“怕什么。”

“天律院的地磚。”

“總不能也是青嵐宗埋的?！?/p>

這一句落下，舊庫外一片死寂。

何守章在留影中，已經(jīng)取出命籍司小刀。

他沿著地磚縫隙一點(diǎn)點(diǎn)撬。

地磚很舊。

也很沉。

被撬開時，灰塵撲起，留影畫面模糊了一瞬。

等灰塵散去，所有人都看見地磚下面藏著一個小小的鐵匣。

鐵匣沒有靈光。

沒有符文。

甚至沒有鎖。

普通得像凡人家里裝銅錢的小盒子。

何守章伸手拿起鐵匣。

手抖得幾乎握不穩(wěn)。

他打開盒蓋。

里面只有兩樣?xùn)|西。

一片薄薄的石片。

一枚斷掉的命籍司木牌。

木牌上刻著一個名字。

【陳聞禮?！?/p>

趙清辭捂住嘴。

沈照夜心跳很快。

陸青檀筆尖懸在紙上。

何守章拿起那片石片。

石片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。

不是用靈力刻的。

是用刀一點(diǎn)點(diǎn)劃出來的。

字跡很笨。

很深。

像刻字的人知道，這東西可能會藏很多年，所以每一筆都用了命。

何守章的聲音顫得不成樣子。

他念出第一行：

【若有人看見此石，說明紙已不可信?！?/p>

舊庫外，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
何守章繼續(xù)念：

【天啟三百二十一年七月，青嵐宗命籍?dāng)囗摵笕?，命籍司調(diào)取引命線三十六?！?/p>

【名為追索命債，實(shí)為嫁接災(zāi)厄?！?/p>

【白鹿鎮(zhèn)夜煞，赤松嶺塌脈，黑水村魂疫，皆非自然命債外擴(kuò)?！?/p>

【有人以天律筆影改寫副冊，將災(zāi)厄歸于謝無恙。】

沈照夜呼吸一滯。

趙清辭眼淚瞬間掉下來。

何守章聲音哽咽，卻繼續(xù)念：

【我查得復(fù)核筆痕，非命籍司常筆。】

【其筆勢出自天律院內(nèi)筆閣。】

【執(zhí)筆者身份不明，但其落筆前，曾由外巡一脈遞令?！?/p>

【遞令者：裴氏?！?/p>

念到這里，整個舊庫外驟然死寂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裴玄知身上。

裴氏。

不是裴玄知。

但這是第一次，陳聞禮的遺留之物，把十年前改命債的線，牽到了裴氏外巡一脈。

裴玄知站在原地。

白衣金紋，神色平靜。

可他手里的金筆，終于輕輕頓了一下。

沈照夜看見了。

這一次，不止他看見。

趙清辭也看見了。

陸青檀也看見了。

顧懷山也看見了。

謝無恙坐在竹椅上，抬眼看著裴玄知。

半晌后，他輕聲道：

“原來如此?！?/p>

裴玄知看向他。

謝無恙道：

“十年前那一頁?！?/p>

“不是寫不出來?！?/p>

“是有人不想讓它寫對?！?/p>

命債簿在沈照夜手里猛地發(fā)燙。

紙頁自行翻開。

血字一行行浮現(xiàn)。

【舊庫乙三七復(fù)檢成功?！?/p>

【陳聞禮遺留石片現(xiàn)世?！?/p>

【白鹿鎮(zhèn)、赤松嶺、黑水村命債歸因動搖。】

【關(guān)鍵線索：天律院內(nèi)筆閣。】

【關(guān)鍵線索：裴氏外巡一脈遞令。】

【裴玄知防線首次破開。】

【下一問：裴玄知與十年前裴氏遞令者，是什么關(guān)系？】

沈照夜抬頭。

裴玄知也在看他。

兩人目光相撞。

那一刻，沈照夜忽然明白。

第二卷真正的問責(zé)，從這一刻才開始。

不是天律院問青嵐宗。

而是青嵐宗，終于有資格問回去——

十年前，到底是誰把命債寫錯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