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天道的懲罰。

這個念頭落下時(shí)，沈照夜的手指像是被燙到一般，猛地松開了謝無恙的衣袖。

可下一瞬，他又重新抓緊。

“去找四師姐?！?/p>

謝無恙垂眼看著他。

“不去?！?/p>

“傷口都爛成這樣了，你說不去就不去？”

“沒有爛?！?/p>

“里面都冒金光了！”

“說明長得喜慶?！?/p>

沈照夜氣得差點(diǎn)一口咬上去。

遠(yuǎn)處靈田邊依舊燈火通明。

顧懷山正帶著幾名長老修補(bǔ)陣法，陸青檀和賀云舟則領(lǐng)著外門弟子搶救尚未完全枯死的靈植。

只要沈照夜現(xiàn)在喊一聲，所有人都會看見謝無恙手臂上的傷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提高了聲音。

“四師——”

謝無恙抬手，準(zhǔn)確地捂住了他的嘴。

“唔！”

“安靜?！?/p>

“唔唔唔！”

“你點(diǎn)頭，我便松開?！?/p>

沈照夜瞪著他，用力點(diǎn)頭。

謝無恙剛把手放下，他立刻扯開嗓子。

“四——”

這一次，謝無恙不僅捂住了他的嘴，還順手將人夾在腋下，直接拎進(jìn)了后山樹林。

沈照夜兩腳離地，拼命掙扎。

“謝無恙，你放我下來！”

“聲音再大些?！?/p>

謝無恙慢悠悠道：

“最好把顧老頭也叫來，讓他看看新收的小弟子半夜是怎么欺師犯上的?！?/p>

“到底是誰欺負(fù)誰？”

“你。”

“我還沒你肩膀高！”

“所以你欺負(fù)一個傷患，更顯得惡劣?！?/p>

沈照夜被他的無恥震驚得一時(shí)說不出話。

謝無恙走進(jìn)竹林深處，才將他放下。

這里有一間極小的竹屋。

屋頂堆滿枯葉，門窗緊閉，門前雜草已經(jīng)長到膝蓋，顯然許久沒人來過。

謝無恙從門框上摸出一把生銹的鑰匙。

沈照夜揉著被夾疼的腰。

“這是什么地方？”

“柴房?！?/p>

“宗門柴房為什么建在后山深處？”

“因?yàn)椴衽乱娙??！?/p>

沈照夜面無表情地看著他。

“大師兄，我看起來像是三歲嗎？”

“四歲?！?/p>

謝無恙推開門。

一股陳舊的藥味撲面而來。

屋內(nèi)沒有柴。

只有一張窄榻、一張木桌，以及一排擺滿藥瓶和干凈繃帶的木架。

桌角放著半盆凝固的黑水。

幾根用過的銀針沉在盆底，針尖已經(jīng)被腐蝕得坑坑洼洼。

這顯然不是柴房。

而是謝無恙專門用來處理傷口的地方。

沈照夜站在門口沒有動。

謝無恙像是沒看見他的表情，熟練地點(diǎn)亮油燈，將斷塵劍靠在墻邊。

“門關(guān)上?！?/p>

沈照夜反手關(guān)門，又插上門閂。

“坐下。”

謝無恙挑眉。

“你在命令我？”

“對。”

“膽子見長。”

“都是大師兄教得好?！?/p>

謝無恙輕笑一聲，倒也沒有繼續(xù)反駁，靠著桌沿坐了下來。

沈照夜伸手去卷他的衣袖。

謝無恙向后一避。

“做什么？”

“看傷。”

“你會治？”

“不會?！?/p>

“那看什么？”

“看看你什么時(shí)候死，我好提前收拾包袱跑路?！?/p>

謝無恙道：“我死不了?！?/p>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禍害活得久。”

“那三師兄一定長命百歲。”

謝無恙想了想。

“確實(shí)?！?/p>

沈照夜趁他說話，再次扯住衣袖，將那一截布料完全卷了上去。

傷口比剛才更加嚴(yán)重。

那些金色紋路并沒有隨著時(shí)間變淡，反而正沿著血管緩慢向肩膀蔓延。

每移動一寸，周圍的皮肉便被灼燒得焦黑。

謝無恙額角已經(jīng)滲出冷汗。

可從始至終，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。

沈照夜看著那道傷口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火氣。

“你不疼嗎？”

“還好。”

“還好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沒有被人拿竹竿抽疼?！?/p>

沈照夜低頭看了看手邊。

桌角確實(shí)靠著一根竹竿。

謝無恙見他真的開始考慮，終于改口。

“疼?！?/p>

沈照夜拿竹竿的動作停住。

謝無恙又補(bǔ)充了一句：

“很疼?！?/p>

“滿意了？”

沈照夜一點(diǎn)也不滿意。

他寧可謝無恙罵一句、喊一聲，甚至像正常傷患一樣躺在地上打滾，也好過用這種漫不經(jīng)心的語氣說出“很疼”。

好像這樣的傷，他早已習(xí)慣。

“大師兄，金色的東西是什么？”

“天罰紋?！?/p>

謝無恙這次沒有隱瞞。

“逆改命數(shù)后，天道留下的標(biāo)記。”

沈照夜問：“它會一直往上爬？”

“會?！?/p>

“爬到哪里？”

“心脈?！?/p>

“然后呢？”

謝無恙抬眼看他。

“死?！?/p>

竹屋里安靜下來。

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晃，將兩個人的影子映在墻壁上。

沈照夜的手指一點(diǎn)點(diǎn)收緊。

“有辦法攔住嗎？”

“有?！?/p>

“什么辦法？”

“把傷口切掉。”

沈照夜低頭看了一眼。

天罰紋已經(jīng)蔓延過手肘。

照這個速度，難道要將整條手臂砍下來？

謝無恙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“嚇你的?！?/p>

沈照夜抬頭。

“謝無恙！”

“年紀(jì)不大，脾氣倒不小。”

謝無恙從木架上取下一只黑色藥瓶，將里面的藥粉倒進(jìn)傷口。

滋啦一聲。

白煙升起。

沈照夜聞見了一股焦煳味。

謝無恙握著藥瓶的手指驟然繃緊，指節(jié)泛白，臉上卻依舊沒有太大反應(yīng)。

金色紋路被黑色藥粉覆蓋，蔓延的速度稍微慢了下來。

“只能壓制？”

“嗯?！?/p>

“不能消除？”

“等它自己燒夠了，便會散?！?/p>

“要燒多久？”

“看心情。”

“誰的心情？”

謝無恙抬手指了指頭頂。

沈照夜跟著抬頭。

竹屋屋頂破了一個小洞，正好能看見一小片漆黑夜空。

“它有心嗎？”

“沒有?！?/p>

謝無恙垂下眼睛，聲音很淡。

“所以從來不講道理?！?/p>

沈照夜想起自己看見的那幾行字。

【逆命者擅改既定命數(shù)，應(yīng)受天誅?！?/p>

他咬了咬牙。

“我去找四師姐拿藥。”

謝無恙道：“這里有藥?！?/p>

“不夠?！?/p>

“夠用?！?/p>

“你以為我看不出來？”

沈照夜拿起木架上那只黑色藥瓶晃了晃。

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層藥粉。

“這點(diǎn)東西連今晚都撐不過去?！?/p>

謝無恙伸手想拿回來。

沈照夜立刻把藥瓶藏進(jìn)懷里。

“你敢攔我，我便把師父、二師姐、三師兄全叫來?！?/p>

“大半夜擾人清夢，不太厚道。”

“你偷偷救人也沒厚道到哪里去?！?/p>

“這兩者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
“沒有關(guān)系，我就是在威脅你?！?/p>

兩人對視片刻。

最后，謝無恙靠回桌邊，緩緩嘆了口氣。

“溫扶搖住在南面的丹房。”

“進(jìn)門后不要碰任何東西。”

沈照夜問：“為什么？”

“可能會死?！?/p>

“你確定她是丹修，不是邪修？”

“她自己也不太確定?！?/p>

—

青嵐宗南面建著一座低矮小樓。

門上掛著塊歪斜木牌，上面寫著“扶搖丹房”四個字。

下面還有一行顏色更深的小字。

——未經(jīng)允許，擅入者后果自負(fù)。

小字下面，又有人用炭筆添了一句：

——大師兄除外，炸死活該。

沈照夜盯著最后六個字看了片刻。

看來謝無恙在宗門中的人緣，比他想象得還要復(fù)雜。

丹房里亮著燈。

透過窗紙，能看見一道人影正在桌前忙碌。

沈照夜敲了敲門。

“誰？”

屋內(nèi)傳來一道柔弱的女聲。

“四師姐，是我?！?/p>

“我是誰？”

“沈照夜?！?/p>

“沈照夜是誰？”

“今天剛?cè)腴T的小師弟?！?/p>

屋內(nèi)沉默片刻。

“我有小師弟了？”

“……”

沈照夜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了人。

好在房門很快打開。

一名白衣女子站在門后。

她身形纖細(xì)，臉色蒼白，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病氣。烏黑長發(fā)松松挽在腦后，唇色極淡，看上去像是吹一陣風(fēng)便會倒下。

這便是青嵐宗四弟子，溫扶搖。

傳說中因?yàn)樯眢w孱弱，很少離開丹房的病美人。

沈照夜剛想行禮，便看見溫扶搖左手端著一只藥碗，右手握著一柄鋒利小刀。

小刀上還帶著血。

她手腕內(nèi)側(cè)有一道剛剛割開的傷口。

沈照夜動作一僵。

“四師姐，你在做什么？”

“試藥。”

溫扶搖端起藥碗，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。

“這爐止血丹藥性不太穩(wěn)定，我試試吃下去會不會死人?！?/p>

沈照夜看著她手腕上的血。

“結(jié)果呢？”

溫扶搖低頭觀察片刻。

傷口正在迅速愈合。

只是新長出的皮膚呈現(xiàn)出一種詭異的淡紫色。

“暫時(shí)沒死。”

她看起來有些遺憾。

“大概是紫藤草放多了?！?/p>

沈照夜終于明白謝無恙為什么讓他不要亂碰。

這個宗門正常人本來就不多。

四師姐顯然也不在其中。

溫扶搖轉(zhuǎn)身走回丹房。

“進(jìn)來吧?！?/p>

屋內(nèi)比沈照夜想象中更加混亂。

桌上擺著十幾只小爐子，每只爐子里都熬著顏色各異的藥液。

墻邊的木架上放著瓶瓶罐罐。

有些瓶子里面浸著藥草，有些裝著妖獸內(nèi)丹，還有一只透明琉璃瓶中泡著一顆正在緩慢跳動的心臟。

沈照夜立刻移開視線。

“哪里受傷了？”

溫扶搖問。

“不是我?！?/p>

“那是誰？”

沈照夜已經(jīng)想好了借口。

“我在后山撿到了一只受傷的兔子?！?/p>

溫扶搖看著他。

“兔子？”

“對?！?/p>

“多大？”

沈照夜回憶了一下謝無恙的身高。

“很大。”

“什么顏色？”

“白色。”

“傷在哪里？”

“左手?！?/p>

溫扶搖沉默了。

沈照夜也沉默了。

片刻后，溫扶搖放下藥碗。

“你撿到的兔子會用左手？”

“它可能比較聰明?！?/p>

“受的什么傷？”

“燒傷?！?/p>

“怎么燒的？”

“它自己點(diǎn)火烤肉，不小心燒到了?！?/p>

溫扶搖望著他，神情平靜。

沈照夜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真誠。

好在溫扶搖并沒有繼續(xù)追問。

她轉(zhuǎn)身走到藥架前，取下兩只瓷瓶。

“一瓶外敷，一瓶內(nèi)服?！?/p>

“外敷的每隔一個時(shí)辰換一次。內(nèi)服的每日三顆，多吃會吐血?！?/p>

“兔子也能吃？”

“那要看它是姓謝，還是姓兔?！?/p>

沈照夜的表情瞬間僵住。

溫扶搖轉(zhuǎn)過身，將瓷瓶放到他手里。

“讓他明日來找我?！?/p>

“四師姐……”

“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?！?/p>

溫扶搖垂下眼睛，重新端起桌上的藥碗。

“也不想知道?！?/p>

“可他這半年從我這里拿走的鎮(zhèn)痛散，足夠一名金丹修士被人切成八十塊，還能保持清醒?！?/p>

沈照夜指尖一顫。

半年。

八十塊。

“他經(jīng)常受傷？”

“你應(yīng)該問，他什么時(shí)候沒受傷?！?/p>

溫扶搖的語氣很輕。

她伸出那只已經(jīng)變成淡紫色的手，在藥爐上方試了試溫度。

“謝無恙不愿意說的事情，誰也問不出來。”

“不過小師弟?！?/p>

溫扶搖抬眼看他。

“別太相信他說的‘沒事’?！?/p>

“他說沒事的時(shí)候，通常已經(jīng)快死了?！?/p>

沈照夜沒有說話。

這一刻，溫扶搖頭頂忽然浮現(xiàn)出暗紅色文字。

【溫扶搖】

【青嵐宗四弟子?！?/p>

【兩年后，被仙盟丹塔擄走。】

【剖丹骨，抽藥血，煉為活丹。】

【七七四十九日后，魂飛魄散?！?/p>

沈照夜呼吸驟然停住。

溫扶搖察覺到他的目光，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
“我臉上有東西？”

沈照夜迅速低下頭。

“沒有?！?/p>

“那你在看什么？”

“四師姐長得好看?！?/p>

溫扶搖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
“眼光不錯?！?/p>

沈照夜：“……”

她與謝無恙不愧是同一個宗門出來的。

臉皮都很穩(wěn)定。

沈照夜將兩個藥瓶收進(jìn)懷里。

“多謝四師姐。”

“這些藥記在大師兄賬上。”

“他有錢嗎？”

“沒有?！?/p>

“那記了有什么用？”

“等他死后，從棺材本里扣?！?/p>

溫扶搖拿起小刀，似乎準(zhǔn)備再往另一只手上割一道。

沈照夜連忙告辭。

走出丹房時(shí)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
屋門重新關(guān)上。

溫扶搖頭頂那些血色文字，也隨之消失在窗后的燈光中。

兩年后。

又是一個被寫死的人。

沈照夜剛?cè)肭鄭棺谝惶?，已?jīng)看見了四種不同的死法。

尸骨無存。

亂劍穿心。

叛宗入魔。

煉成活丹。

這個破宗門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惡意籠罩著。

所有人都在正常地活著。

只有沈照夜能夠看見，他們的結(jié)局早已被寫好。

他握緊懷中的藥瓶，加快了腳步。

—

回到竹屋時(shí)，謝無恙正坐在桌邊縫傷口。

他右手拿針，左手平放在桌面上。

銀針穿過裂開的皮肉，將傷口兩側(cè)強(qiáng)行拉攏。

沒有麻藥。

也沒有任何止痛手段。

沈照夜站在門口，看著針尖一次次穿透皮膚。

“你就這么縫？”

謝無恙抬頭。

“藥拿到了？”

“拿到了?！?/p>

“給我?！?/p>

沈照夜沒有動。

他走到謝無恙對面，將兩只瓷瓶放在桌上。

“四師姐讓你明日去找她。”

“明日有雨，不宜出門?！?/p>

“天氣晴得連云都沒有?！?/p>

“無云更容易下雨?！?/p>

“大師兄，你能不能編一個像樣的理由？”

“不能?！?/p>

謝無恙拿起外敷藥粉，正準(zhǔn)備往傷口上倒。

沈照夜一把搶過。

“我來?！?/p>

“你會？”

“不會?！?/p>

“那你又來？”

“至少比你閉著眼睛亂倒強(qiáng)?！?/p>

沈照夜在溫扶搖那里順便拿了一塊干凈軟布。

他用溫水擦掉傷口周圍凝固的血，又按照溫扶搖交代的方法，將藥粉均勻撒在傷口上。

謝無恙始終沒有出聲。

只是當(dāng)藥粉接觸到天罰紋時(shí)，他放在膝上的右手緩緩收緊。

沈照夜看在眼里，卻沒有拆穿。

“大師兄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四師姐說，你半年拿走的鎮(zhèn)痛散，夠把一個金丹修士切成八十塊。”

“她算錯了。”

“錯在哪里？”

“最多七十六塊?！?/p>

沈照夜手上一重。

謝無恙傷口猛地滲出血。

他終于“嘶”了一聲。

沈照夜抬頭。

“疼？”

“不疼。”

“那我再用點(diǎn)力?！?/p>

“疼?！?/p>

謝無恙改口得十分干脆。

沈照夜低下頭，繼續(xù)替他包扎。

“你每晚都在做這種事嗎？”

“哪種事？”

“替宗門擋災(zāi)?！?/p>

“沒有?！?/p>

“今天地脈里的東西到底是什么？”

謝無恙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命債聚成的邪靈?！?/p>

“賀云舟原本要承擔(dān)的劫被你推開后，那部分命數(shù)沒有消失，而是落入青嵐宗地脈?！?/p>

“邪靈以靈氣為食?！?/p>

“若是不除掉，整條青嵐山脈都會枯死。”

沈照夜問：“你怎么除掉它的？”

“殺了?！?/p>

“它很強(qiáng)？”

“還行?！?/p>

“什么境界？”

“比你高一些。”

“我連煉氣一層都沒有?！?/p>

“所以沒騙你。”

沈照夜打好繃帶，抬起頭。

“大師兄，為什么受天罰的是你？”

謝無恙看向他。

“邪靈是我殺的。”

“可改命的人是我?！?/p>

“你還承受不了?！?/p>

謝無恙說得很隨意。

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(shí)。

沈照夜卻怔住了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謝無恙將衣袖放下，遮住新纏好的繃帶。

“意思是，這一次算你欠我的?！?/p>

“將來記得還?！?/p>

“怎么還？”

“等我想好了再說。”

沈照夜盯著他的臉。

“若你不替我擋，這些天罰紋會落到我身上？”

“大概?！?/p>

“我會怎么樣？”

“大概會死?！?/p>

沈照夜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。

謝無恙知道。

他明知道出手之后會承擔(dān)天罰，還是下山了。

不是因?yàn)殪`田。

也不只是為了青嵐宗。

他還替沈照夜擋下了第一次改命的代價(jià)。

“為什么？”

沈照夜問。

謝無恙正在收拾桌上的藥瓶，聞言動作微頓。

“什么為什么？”

“為什么幫我？”

“你是青嵐宗弟子?！?/p>

“就因?yàn)檫@個？”

“還不夠？”

謝無恙將銀針放進(jìn)水盆中。

“顧懷山既然收了你，你便是我?guī)煹??！?/p>

“做師兄的，總不能看著剛?cè)腴T的小孩第一天就被雷劈死?！?/p>

沈照夜張了張嘴。

想說自己不是小孩。

也想說，他們不過才認(rèn)識了一天。

可那些話到了嘴邊，卻忽然說不出來了。

謝無恙起身。

“藥也上了，秘密也看了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可以回去睡覺了？”

沈照夜坐著沒動。

“我今晚留在這里?！?/p>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看著你?！?/p>

謝無恙挑眉。
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“防止你半夜死了，沒人發(fā)現(xiàn)?！?/p>

“放心?！?/p>

謝無恙拉開竹屋房門。

“我要死也會找個遠(yuǎn)些的地方，不給你添麻煩?！?/p>

沈照夜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
“大師兄?！?/p>

“嗯？”

“以后別說這種話。”

謝無恙回頭。

油燈的光從他身后照過來，將他的眉眼映得模糊不清。

沈照夜一字一句道：

“一點(diǎn)都不好笑。”

竹屋外，夜風(fēng)穿過竹林。

謝無恙安靜地看了他幾息。

“知道了?！?/p>

他最終說。

聲音很輕。

沈照夜這才移開目光。

竹屋里只有一張床。

謝無恙傷勢嚴(yán)重，自然不能睡地上。沈照夜抱來兩床舊被子，在床邊鋪了個簡陋地鋪。

“大師兄，藥每隔一個時(shí)辰換一次。”

“嗯?！?/p>

“內(nèi)服丹藥一天三顆?！?/p>

“嗯?！?/p>

“不能用靈力?！?/p>

“嗯?！?/p>

“不能碰水?！?/p>

“嗯?！?/p>

“我說了什么？”

謝無恙閉著眼睛。

“不能一天吃三頓水?！?/p>

沈照夜抓起枕頭砸了過去。

謝無恙抬手接住，順勢塞到自己腦后。

“多謝。”

沈照夜氣得背過身去。

后半夜，竹屋里漸漸安靜下來。

沈照夜本以為自己睡不著。

可這一天奔波太久，緊繃的精神稍微放松，他很快便沉入夢鄉(xiāng)。

不知過了多久。

一陣極輕的壓抑喘息將他驚醒。

沈照夜睜開眼睛。

油燈已經(jīng)熄滅。

月光從屋頂破洞落下，正好照在床邊。

謝無恙坐在那里，背對著他。

他似乎以為沈照夜還在睡，脫下了外袍，正準(zhǔn)備更換被血浸透的繃帶。

那些天罰紋根本沒有停止。

金色紋路已經(jīng)從左臂爬上肩膀，一直沒入后背。

而在月光之下，沈照夜看見了更多東西。

謝無恙的背上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。

刀傷。

劍傷。

灼傷。

像是被某種利爪撕開的舊痕。

還有一道道已經(jīng)黯淡的金色紋路。

密密麻麻，層層疊疊。

有些貫穿肩胛。

有些盤繞在脊骨兩側(cè)。

還有幾道直接沒入心口位置。

新傷覆著舊傷。

舊傷下面，還有更舊的傷。

他身上的天罰紋，根本不止今日這一道。

沈照夜坐在黑暗里，連呼吸都忘了。

謝無恙忽然開口。

“醒了？”

沈照夜沒有回答。

謝無恙等了一會兒，重新披上外袍，將滿背傷痕遮得嚴(yán)嚴(yán)實(shí)實(shí)。

“嚇到了？”

沈照夜望著他的背影，聲音發(fā)澀。

“大師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這樣的天罰，你受過多少次？”

謝無恙慢慢系好衣帶。

月光落在他的側(cè)臉上。

他想了很久。

最后只笑了一下。

“記不清了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