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四債，將醒?！?/p>

【七月初十，戌時?！?/p>

【賬房燈下?！?/p>

【有人算錯一筆賬?！?/p>

沈照夜看著命債簿上的字，第一反應竟然是——

完了。

二師姐要殺人。

青嵐宗誰都可能算錯賬。

顧懷山會。

賀云舟會。

林小魚可能連算盤都撥不明白。

謝無恙更不用說，他大概連賬房門朝哪邊開都不一定記得。

可陸青檀不會。

她管著青嵐宗所有靈石、糧食、藥材、布料、陣旗、欠條、賒賬記錄，甚至連顧懷山每月偷酒的次數(shù)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
這樣的人算錯一筆賬，本身就不正常。

更不正常的是，她頭頂那根紅線正泛著一縷極深的黑色。

那不是邪氣。

也不是血煞。

沈照夜曾在陸青檀最初的天命劇本里見過類似顏色。

三年后，魔族皇血覺醒。

叛宗。

成魔道圣女。

那抹黑，是魔氣。

沈照夜合上命債簿，抬頭看向遠處。

陸青檀正站在練劍坪邊，低頭清點弟子們歸還的陣旗。

她身上穿著青色長裙，發(fā)簪簡單，眉目溫和，怎么看都像青嵐宗最靠譜的二師姐。

一個能把三塊下品靈石掰成七塊花的人。

一個會在飯?zhí)妹赘卓炜諘r，把自己的靈米悄悄分給外門弟子的人。

一個笑起來很溫柔，但能把顧懷山逼得主動交出酒錢的人。

這樣的陸青檀，和魔族皇血四個字放在一起，怎么看都不搭。

可天命劇本從不因為一個人看起來溫柔，便放過她。

“三師兄?！?/p>

沈照夜忽然開口。

賀云舟剛把照膽劍重新掛回腰間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今晚你看著練劍坪。”

“不要讓弟子亂跑。”

賀云舟皺眉。

“又出事了？”

“可能?！?/p>

“和誰有關？”

沈照夜沒有直接回答。

他看向賬房方向。

賀云舟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，臉色微變。

“二師姐？”

沈照夜點了點頭。

賀云舟立刻道：

“我也去?！?/p>

“不行。”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第三債剛解，你身上血煞還沒散?！?/p>

沈照夜看著他。

“而且這次不是拔劍能解決的事?！?/p>

賀云舟握緊拳頭。

“那也不能讓二師姐一個人出事?！?/p>

“所以我去。”

“你一個人？”

“還有大師兄?！?/p>

話一出口，沈照夜自己先沉默了。

謝無恙現(xiàn)在被溫扶搖看得死死的，別說去賬房，連從竹椅上站起來都可能挨針。

賀云舟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確定？”

“不確定?！?/p>

沈照夜十分誠實。

“所以我先去找?guī)煾??！?/p>

賀云舟沉聲道：

“小師弟?！?/p>

“嗯？”

“不管二師姐出了什么事，你告訴我?！?/p>

沈照夜看著他。

賀云舟的眼神很認真。

“她是我們師姐?！?/p>

“不是只能你們幾個知道秘密?！?/p>

“我知道自己笨?！?/p>

“但我不是外人。”

沈照夜心頭微微一動。

他忽然意識到，眾生紋真正要立起來，靠的不是他們幾個親傳弟子暗中拆命債。

而是有一天，所有人都能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，又愿意站在那里。

秘密可以暫時保護他們。

但秘密太多，也會讓人永遠被隔在陣外。

“好。”

沈照夜道。

“我能說的時候，一定告訴你?！?/p>

賀云舟點頭。

“我守練劍坪?！?/p>

“若有人闖賬房方向，我攔。”

沈照夜轉身往山門走。

謝無恙仍坐在竹椅上。

溫扶搖在旁邊替他換藥。

陸青檀剛才還在這里，此刻已經拿著賬本離開，應當是回賬房核對今日護宗演練的物資消耗。

顧懷山則正在飯?zhí)瞄T口，試圖說服林小魚把多出的那個饅頭分他一半。

林小魚抱著饅頭，滿臉糾結。

“掌門，三師叔說這個給我?！?/p>

顧懷山語重心長：

“你年紀小，晚上吃太多積食?！?/p>

林小魚想了想。

“那我明早吃?！?/p>

顧懷山繼續(xù)道：

“饅頭放到明早會硬?！?/p>

林小魚認真地說：

“我可以泡粥。”

顧懷山沉默。

沈照夜走過去。

“師父?！?/p>

顧懷山立刻正色。

“為師只是關心弟子飲食。”

林小魚默默把饅頭藏到身后。

沈照夜沒有拆穿。

“第四債醒了。”

顧懷山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。

“誰？”

“二師姐?！?/p>

顧懷山目光沉了沉。

“青檀？”

“命債簿寫，戌時，賬房燈下，有人算錯一筆賬?！?/p>

顧懷山皺眉。

“賬？”

“還有魔氣。”

這兩個字一出，顧懷山的神情徹底變了。

他沒有問沈照夜怎么知道。

只抬手布下一層隔音結界。

“你看見她頭頂?shù)哪饬?？?/p>

沈照夜點頭。

“以前就看見過?！?/p>

“三年后，魔族皇血覺醒，叛宗，成魔道圣女?！?/p>

顧懷山閉了閉眼。

似乎早已知道陸青檀身世有異，卻沒想到沈照夜能看得這么清楚。

“師父，二師姐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
顧懷山沉默片刻。

“她不是魔族的人?！?/p>

“但她體內有魔族皇血?！?/p>

“怎么來的？”

“撿來的?！?/p>

沈照夜一愣。

顧懷山看向賬房方向。

“十六年前，老夫下山除祟，在北境邊關撿到一個女嬰。”

“她被放在死人堆里。”

“身上裹著魔族皇庭的殘破襁褓?！?/p>

“當時周圍全是仙盟修士和魔族尸體?！?/p>

“無人知道她父母是誰?！?/p>

“也無人愿意帶走她?！?/p>

“仙盟要殺她？”

“有人提議?！?/p>

顧懷山的聲音低了些。

“魔族皇血一旦覺醒，極易引來魔氣?！?/p>

“仙盟認為留著她，是禍患。”

沈照夜心中發(fā)冷。

“所以你把她帶回來了？”

“嗯?！?/p>

“仙盟同意？”

“老夫說她已經死了?！?/p>

顧懷山摸了摸胡子。

“然后把當時身上唯一一瓶假死丹喂給她。”

沈照夜：“……”

青嵐宗的傳統(tǒng)果然源遠流長。

從師父開始就很會騙人。

“青檀長大后，魔血一直很安穩(wěn)?！?/p>

顧懷山繼續(xù)道：

“她自己也知道一些?！?/p>

“知道多少？”

“知道自己體質特殊，情緒大亂時可能引發(fā)魔氣。”

“但不知道魔族皇血?！?/p>

沈照夜明白了。

陸青檀那么會管賬，不只是因為宗門窮。

也因為她必須保持清醒和秩序。

賬不能亂。

人不能亂。

心也不能亂。

一旦亂，體內魔血就可能趁虛而動。

而第四債偏偏寫——

有人算錯一筆賬。

這不是銀錢的問題。

是要讓陸青檀一直維持的秩序出現(xiàn)裂縫。

“大師兄知道嗎？”

顧懷山看了一眼山門前的謝無恙。

“知道?！?/p>

“二師姐的命債，可能和十年前有關？”

“十年前，青檀本該死在滅門劫里。”

顧懷山道：

“她若死，魔族皇血不會覺醒?！?/p>

“她活下來，便成了天命里另一個異數(shù)?！?/p>

沈照夜低聲道：

“所以天命想把她推回魔道圣女的劇本里。”

“也許?！?/p>

顧懷山撤去結界。

“走，去賬房。”

—

青嵐宗賬房在主峰東側。

是整座宗門最安全的地方。

不是因為陣法強。

也不是因為有長老守著。

而是因為所有弟子都知道，擅闖賬房的下場比擅闖丹房還慘。

丹房最多是喝錯藥。

賬房會讓你知道自己從入門第一天到現(xiàn)在，究竟欠了宗門多少靈石、多少米糧、多少布料、多少人情。

陸青檀的賬本，能把人算到懷疑人生。

戌時將近。

賬房燈亮著。

窗紙上映出一道纖細身影。

陸青檀坐在桌前，正低頭撥算盤。

噠。

噠。

噠。

算盤聲很穩(wěn)。

每一聲都像落在沈照夜心上。

顧懷山與沈照夜停在門外。

還沒敲門，里面便傳來陸青檀的聲音。

“師父。”

“若是來取靈石，今日沒有?！?/p>

顧懷山表情僵了僵。

“為師不是來取靈石?！?/p>

“酒錢也沒有。”

“也不是酒錢?！?/p>

“若是想借賬房燭火找東西，需要按半枚下品靈石計?！?/p>

顧懷山忍不住道：

“青檀，為師在你眼里便只會花錢嗎？”

賬房內安靜片刻。

陸青檀溫柔道：

“師父想聽真話嗎？”

顧懷山閉嘴。

沈照夜差點笑出來。

他輕輕敲門。

“二師姐?！?/p>

屋內算盤聲停了。

“進來?！?/p>

沈照夜推門進去。

賬房里很整潔。

兩側木架上擺滿賬冊。

每一本都貼著標簽。

靈石賬。

藥材賬。

糧食賬。

陣法損耗賬。

掌門不明支出賬。

最后一本厚得驚人。

顧懷山看見那本賬冊，眼神微妙地移開。

陸青檀坐在燈下。

桌上攤著今日護宗演練的物資賬。

饅頭支出。

陣玉損耗。

藥廬損失。

練劍坪兵器折舊。

還有一行紅字——

【顧懷山私藏靈石二枚，待追回?！?/p>

沈照夜默默低頭。

師父一路走好。

陸青檀看著兩人。

“出事了？”

她太敏銳。

敏銳到連寒暄都省了。

顧懷山坐到她對面，神色難得認真。

“青檀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今晚賬房可能不太平?！?/p>

陸青檀低頭看賬冊。

“因為有人想偷賬？”

“可能不是偷?！?/p>

沈照夜站在桌邊，目光落到陸青檀頭頂。

那縷黑色魔氣正在緩慢加深。

紅線一端纏在她手中的算盤上。

另一端，卻纏在桌上的一本舊賬冊里。

那本賬冊封皮發(fā)黃，邊角磨損得厲害。

上面寫著：

【十年前舊賬?！?/p>

沈照夜指向那本賬冊。

“二師姐，這是什么？”

陸青檀低頭看了一眼。

“十年前宗門重建時的賬?！?/p>

“今日整理舊物時翻出來的?！?/p>

顧懷山臉色微變。

“老夫不是讓你封存了嗎？”

“賬不能一直封著。”

陸青檀平靜道：

“尤其是十年前那場大亂之后，很多支出對不上。”

“靈石少了三百二十六枚?！?/p>

“藥材缺了七十三份?！?/p>

“陣基修繕的賬目也有斷層。”

顧懷山咳了一聲。

“當時宗門剛遭劫，亂一些正常。”

“亂，不等于賬錯?！?/p>

陸青檀翻開舊賬冊。

“師父，當年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？”

顧懷山沒有回答。

賬房燈火忽然晃動。

沈照夜心中一緊。

戌時到了。

命債簿自動翻開。

【賬房燈下。】

【有人算錯一筆賬?！?/p>

桌上的算盤忽然自己動了。

啪。

一顆算珠落下。

陸青檀的手指停住。

不是她撥的。

啪。

第二顆。

啪。

第三顆。

舊賬冊無風自動。

泛黃紙頁嘩啦啦翻動，最終停在一頁空白賬面上。

一行黑色字跡慢慢浮現(xiàn)。

【青嵐宗十年前舊賬?！?/p>

【欠命：七十二?！?/p>

【已還：零?！?/p>

【應還：七十二?！?/p>

陸青檀的瞳孔驟然縮了一下。

顧懷山抬手便要合上賬冊。

可他的手還未碰到書頁，一股黑氣從賬冊中涌出，將他震退半步。

沈照夜扶住顧懷山。

“師父！”

顧懷山臉色難看。

“不是普通命債?！?/p>

“是血賬。”

賬冊上，第二行字繼續(xù)浮現(xiàn)。

【陸青檀。】

【魔族皇血。】

【非青嵐宗血脈?！?/p>

【受青嵐宗庇護十六年?！?/p>

【欠命：一。】

陸青檀臉色一點點白了。

“魔族皇血？”

她抬頭看向顧懷山。

“師父，這是什么意思？”

顧懷山沉默。

沈照夜心里暗道糟糕。

命債真正的手段不是讓陸青檀算錯賬。

而是把她最在意的“賬”翻出來。

她一直用賬本維系宗門秩序，也用賬本證明自己屬于這里。

可現(xiàn)在，命債告訴她——

你不是青嵐宗血脈。

你欠青嵐宗一條命。

你活著，本身就是一筆錯賬。

陸青檀慢慢低頭。

賬冊上的字仍在繼續(xù)。

【應還?！?/p>

【以血還?！?/p>

那四個字浮現(xiàn)的一瞬間，陸青檀指尖滲出一滴黑紅色血珠。

血珠落在賬面上。

舊賬冊像是活過來一般，瘋狂吸收那滴血。

陸青檀眉心浮現(xiàn)出一道極淡的黑紋。

魔氣從她袖口無聲溢出。

顧懷山厲聲道：

“青檀，松手！”

陸青檀卻像沒聽見。

她望著那本賬冊，聲音很輕。

“原來我欠了這么多?！?/p>

沈照夜立刻道：

“二師姐，那是假的。”

“不是假的。”

陸青檀抬眼看他。

她的眼睛仍舊溫和，卻多了一層黑霧。

“若師父當年沒有帶我回來，青嵐宗不會因為庇護魔族皇血惹上因果?！?/p>

“十年前的舊賬里，也不會有我這一筆?！?/p>

顧懷山沉聲道：

“你不是賬。”

“我是掌門，帶你回來是老夫自己的選擇。”

“可宗門替我承擔了后果。”

陸青檀看向那些賬本。

“這些年，宗門很窮。”

“靈田少?！?/p>

“靈石少?！?/p>

“丹藥少?！?/p>

“連弟子們的衣服都要補了又補?！?/p>

“我一直以為，只要我算得夠清楚，便能讓大家好一點。”

“可如果最開始錯的那筆賬，是我呢？”

魔氣越來越濃。

賬房里的燭火變成幽黑色。

沈照夜看見陸青檀頭頂?shù)呐性~開始成形。

【陸青檀知曉身世。】

【魔族皇血初醒。】

【以血償賬?！?/p>

【魔氣入賬房?！?/p>

【眾生紋第四陣位崩?！?/p>

【第四債成。】

不能讓她繼續(xù)算下去。

“二師姐。”

沈照夜繞過桌子，按住賬冊。

黑氣瞬間刺入掌心，像冰冷針尖。

他咬牙沒有松手。

“你算錯了?！?/p>

陸青檀看著他。

“我沒有算錯賬?！?/p>

“你算錯了?！?/p>

沈照夜一字一頓道：

“你把自己算成了支出?！?/p>

陸青檀眼神微動。

“什么？”

沈照夜指向賬房外。

“這些年，宗門的糧是誰算的？”

“靈石是誰省的？”

“弟子衣服破了，是誰拿布料出來補？”

“師父偷酒，是誰追回靈石？”

顧懷山忍不住小聲道：

“為師那不是偷……”

沈照夜看了他一眼。

顧懷山閉嘴。

沈照夜繼續(xù)道：

“林小魚多一個饅頭，是你點頭?！?/p>

“四師姐的藥廬沒有把全宗毒翻，是你逼她登記?！?/p>

“三師兄的劍鞘壞了，是你從賬里擠出靈石修?！?/p>

“大師兄這些年的藥錢，也是你記著、墊著、罵著，卻從沒斷過?！?/p>

“你欠青嵐宗一條命？”

“那青嵐宗欠你的呢？”

陸青檀怔怔看著他。

賬冊上的黑字開始微微顫動。

沈照夜繼續(xù)道：

“賬不是只算欠?！?/p>

“也要算還。”

“更要算值不值?！?/p>

“師父當年救你一命。”

“你這些年護了青嵐宗多少日子？”

“你若非要算清楚，那就把所有都算進去?！?/p>

“不要只聽這破賬本寫什么。”

賬冊劇烈震動。

上面黑字扭曲，似乎要重新覆蓋沈照夜的話。

【欠命一條?！?/p>

【應還?！?/p>

【應還。】

陸青檀的眼神再次恍惚。

沈照夜一把抓起桌上的算盤，塞進她手里。

“二師姐?！?/p>

“算。”

陸青檀手指一顫。

沈照夜盯著她。

“你最會算賬?！?/p>

“那就別讓別人替你算?！?/p>

“自己算?！?/p>

顧懷山眼睛一亮。

他立刻抬手，以掌門令鎮(zhèn)住賬房四角。

“青檀。”

“算給它看?！?/p>

陸青檀低頭看著手里的算盤。

黑氣仍在侵蝕她的指尖。

眉心魔紋也越來越深。

可當她握住算盤時，呼吸卻慢慢穩(wěn)了下來。

啪。

第一顆算珠落下。

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
“入門第一年。”

“我吃青嵐宗米糧三百二十斤?！?/p>

“穿弟子服兩套?！?/p>

“用藥七副?！?/p>

賬冊上的黑字亮起。

像是在確認她的虧欠。

啪。

第二顆算珠落下。

“同年，我整理廢棄靈田賬冊，追回被前任管事漏記的靈谷一百二十斤。”

“替飯?zhí)酶牟少I賬，每月節(jié)省靈石三枚?！?/p>

黑字一頓。

陸青檀繼續(xù)撥算盤。

“入門第二年?！?/p>

“我領月例十二枚下品靈石?！?/p>

“替宗門重算陣旗損耗，發(fā)現(xiàn)庫房誤差，追回陣旗三十六面?！?/p>

“入門第三年?！?/p>

“我用宗門藥材養(yǎng)傷兩次?！?/p>

“替師父還酒鋪欠賬七次?！?/p>

顧懷山低聲道：

“這個可以不用算?！?/p>

陸青檀沒理他。

“入門第四年?！?/p>

“我發(fā)現(xiàn)外門弟子冬衣不足，削減親傳月例，補齊棉布?！?/p>

“入門第五年……”

她一筆一筆算下去。

算盤聲越來越穩(wěn)。

啪。

啪。

啪。

每一聲落下，賬房中的魔氣便淡一分。

舊賬冊上的黑字則像被人反復涂改。

【欠命。】

【應還。】

【虧欠。】

【錯賬。】

字跡不斷扭曲。

可陸青檀的賬越來越清楚。

她沒有否認自己欠青嵐宗。

她只是不再只算自己欠下的。

她把自己這些年還過的、做過的、守過的，也全部算進去。

最后，算盤停住。

陸青檀抬頭。

眉心黑紋仍在。

眼神卻已經恢復清明。

“算完了。”

沈照夜問：

“結果呢？”

陸青檀看向舊賬冊。

“十六年前，師父救我一命?！?/p>

“這筆賬，我認?！?/p>

顧懷山張了張嘴。

陸青檀繼續(xù)道：

“但這條命不是欠天命。”

“是欠師父?！?/p>

“欠青嵐宗?！?/p>

“所以要怎么還，也該由我自己和青嵐宗說了算。”

“輪不到一本來歷不明的破賬冊。”

舊賬冊猛然震動。

黑氣如同怒浪般涌起。

陸青檀抬手，將算盤重重壓在賬冊上。

她溫柔地笑了一下。

“還有?！?/p>

“你算錯了。”

賬冊上的黑字一滯。

陸青檀一字一句道：

“青嵐宗沒有虧。”

“收我這個弟子。”

“很值?！?/p>

轟！

算盤上亮起一道青光。

不是魔氣。

也不是靈石的光。

而是賬房里積年累月的宗門氣息。

無數(shù)賬冊同時翻動。

每一本賬上，都有陸青檀寫下的字。

她的筆跡在青嵐宗每一筆支出、每一筆收入、每一次補漏、每一次節(jié)省里。

她早就是這座宗門的一部分。

舊賬冊承受不住那股氣息，紙頁開始燃燒。

黑字發(fā)出尖銳嘶鳴。

【錯賬！】

【錯賬！】

【魔血不該入青嵐！】

陸青檀伸手，指尖魔氣與青色靈光交織。

“該不該?！?/p>

“不是你說了算?！?/p>

她合上賬冊。

火焰從書脊燃起。

黑氣被一點點燒盡。

沈照夜看見她頭頂?shù)呐性~碎裂。

【陸青檀知曉身世。】

【魔族皇血初醒?！?/p>

【以血償賬?！?/p>

全部消失。

新的文字浮現(xiàn)。

【陸青檀算清舊賬?！?/p>

【魔氣未亂?！?/p>

【第四債已解?！?/p>

【眾生紋完成度：四成?！?/p>

沈照夜終于松了一口氣。

可還沒等他開口，陸青檀忽然看向顧懷山。

“師父?！?/p>

顧懷山心頭一緊。

“青檀……”

“我確實有魔族皇血？”

顧懷山沉默片刻，點頭。

“是?！?/p>

“當年仙盟想殺我？”

“有人這么提過?！?/p>

“你騙他們說我死了？”

“嗯?！?/p>

陸青檀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
指尖那縷魔氣尚未完全散去。

她輕輕一握，魔氣便被壓回體內。

“所以這些年，師父一直瞞著我?！?/p>

顧懷山低聲道：

“為師不是有意——”

“我知道?！?/p>

陸青檀打斷他。

她抬起頭，笑容依舊溫柔。

“這筆賬以后再算?！?/p>

顧懷山后背一涼。

沈照夜默默看向窗外。

師父，保重。

陸青檀又看向沈照夜。

“小師弟?！?/p>

“在。”

“你也早就知道？”

“比你早一點。”

“早多少？”

“也沒早很多。”

“從入門第一天？”

“……”

陸青檀微笑。

“看來這筆賬也要記?！?/p>

沈照夜忽然覺得，第四債其實沒有完全結束。

真正的劫才剛開始。

這時，賬房門外傳來一道懶散聲音。

“既然都要記賬。”

“能不能先把我的藥錢劃掉？”

三人同時轉頭。

謝無恙不知何時站在門口。

白袍披得松散，臉色仍舊蒼白，左手繃帶又滲出血。

溫扶搖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捏著三根銀針。

顯然是一路追過來的。

陸青檀看見謝無恙，笑容更溫柔了。

“大師兄也知道我的身世吧？”

謝無恙沉默。

“剛知道?！?/p>

沈照夜看向他。

大師兄，你撒謊時能不能看一下場合？

陸青檀翻開新賬本。

“撒謊一次?！?/p>

“罰靈石十枚。”

謝無恙淡淡道：

“宗門大師兄沒有錢。”

“可以用藥錢抵。”

“……”

溫扶搖在后面補了一句：

“大師兄今日擅自離開竹椅?！?/p>

“傷口裂了。”

陸青檀低頭記賬。

“再加十枚?！?/p>

謝無恙看向沈照夜。

沈照夜立刻后退。

“大師兄，這筆賬我不背?！?/p>

謝無恙嘆了口氣。

“青嵐宗的同門情誼，真是薄如賬紙。”

陸青檀合上賬本。

“賬紙很貴?！?/p>

謝無恙不說話了。

賬房里的緊張氣息終于被這幾句話沖散了些。

陸青檀看向桌上燃盡的舊賬冊。

神情漸漸平靜。

“師父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我的身世，之后我要知道全部。”

顧懷山點頭。

“好?！?/p>

“不是現(xiàn)在?！?/p>

陸青檀道：

“現(xiàn)在還有更重要的事?！?/p>

她抬頭看向沈照夜。

“眾生紋四成了？”

沈照夜點頭。

“嗯?！?/p>

陸青檀將賬本重新翻開。

“那便把剩下的債也列出來。”

“靈石賬也好?！?/p>

“命債也好?！?/p>

“只要是賬，就有算法?！?/p>

她重新拿起算盤。

燈火下，眉心那道淡淡魔紋已經消失不見。

但沈照夜知道，它不是徹底沒了。

它只是安靜下來。

不再被天命寫成錯誤。

陸青檀仍舊是陸青檀。

青嵐宗二師姐。

賬房主人。

一個有魔族皇血，卻把自己算進青嵐宗的人。

沈照夜低頭看命債簿。

第四債已解。

眾生紋四成。

距離七日后逆命陣自開，還剩四日。

他本以為下一頁會立刻出現(xiàn)第五債。

可這一次，命債簿安靜了很久。

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今晚終于可以結束。

紙頁才緩緩翻開。

上面沒有出現(xiàn)“第五債”。

而是出現(xiàn)了一行更深的血字。

【四債已解?！?/p>

【天命偏移?！?/p>

【清算提前?！?/p>

沈照夜臉色驟變。

謝無恙的眼神也沉了下來。

命債簿繼續(xù)寫道：

【七月十一，子時?！?/p>

【逆命陣初醒?！?/p>

【青嵐宗七十二命債?！?/p>

【半數(shù)同至?！?/p>

窗外，夜色忽然壓了下來。

遠處祖師祠堂方向，傳來一聲低沉轟鳴。

像沉睡十年的巨獸，終于睜開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