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原本的焦黑廢墟早已經清理完畢。
在廢墟的正中央,韓鐵衣帶領上萬名工匠,就地取材,利用碎裂的漢白玉基座與熔煉長生藥爐所得的萬斤精鐵,筑起了一座方圓數(shù)百丈、巍峨厚重的“極道點將臺”。
點將臺呈四方形,四周雕刻著連綿的山川與戰(zhàn)旗,八根高達十丈的玄鐵立柱分列四方,柱身上銘刻著在南疆血戰(zhàn)中陣亡將士的名字。
清晨,九聲雄渾的戰(zhàn)鼓撕裂了京城的寧靜。
三十萬身披黑鐵重鎧的血刀戰(zhàn)兵,排列成數(shù)十個嚴整的大方陣,靜靜屹立在承天門至極道點將臺之間的廣闊廣場上。
陽光灑在明亮的刀鋒上,折射出耀眼的寒光。
沒有雜亂的交談,數(shù)十萬人屏息凝神,天地間只剩下戰(zhàn)旗在風中呼啦作響的聲音。
腳步聲自石階下傳來。
秦棋一身玄黑戰(zhàn)袍,神色沉靜,一步步走上了極道點將臺的最頂端。
在他的身側,蘇清月同樣身著監(jiān)察使戰(zhàn)袍,腰懸長劍,并肩而立。
當兩人的身影出現(xiàn)在高臺中央的剎那,整片廣場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。
緊接著。
“參見軍主!”
“參見主母!”
三十萬將士齊刷刷地單膝下跪,右拳重重砸在胸甲之上,發(fā)出整齊劃一的金屬撞擊聲。
城外數(shù)以百萬計的生民百姓亦跟著跪伏在地,狂熱的呼喊聲如排山倒海般在大地上滾滾回蕩。
站在臺端的蘇清月微微側頭,看著身旁的秦棋。
兩人一路從潛州的微末兇險中殺出,歷經瀾州抗妖、京畿奪城,再到南疆踏平萬妖祖地,不知流了多少血,跨過了多少死生之界。
秦棋伸出手,握住了蘇清月微涼的手指。
兩人相視一眼,沒有言語,但那份生死相依的默契,在數(shù)十萬將士的山呼之中顯得無比沉穩(wěn)。
秦棋松開手,向前邁出半步,抬起右臂。
廣場上的海嘯瞬間平息,三十萬人同時停下動作,整座天地重歸死寂。
沈觀潮手持長卷,走上高臺,高聲宣讀撫恤條令:
“大陳覆滅,南疆平定。凡此役陣亡之七萬兩千名將士,名字盡刻于承天門功績鐵碑之上,永受萬民祭拜!”
“陣亡將士家屬,即日起全數(shù)遷入京畿最好之官營田莊,每戶授上等水田四十畝、精筑瓦房一處。其直系親屬,由血刀盟府庫終身奉養(yǎng),每月發(fā)放白銀十兩、精米兩石!”
“陣亡將士之子弟,不論資質高低,皆由官府設立之武道學堂全額供養(yǎng),優(yōu)先修習極道武庫之真?zhèn)髅丶赡曛?,免試選入血刀軍近衛(wèi)營!”
臺下的軍陣中,許多身上帶傷的老卒眼圈泛紅。
當兵吃糧,自古以來皆是賤命一條,大陳王朝征調軍卒,從來只視人命為草芥,戰(zhàn)死者拋尸荒野,孤兒寡母甚至還要被世家逼債淪為奴隸。
而如今,血刀盟用白紙黑字與實打實的田產,給了死者最高的尊嚴,徹底解除了所有將士的后顧之憂。
隊伍后方,一名斷了左臂的伍長咬著嘴唇,低聲對身旁的新兵說道:“聽見了嗎?跟著軍主,腦袋掉了也是英雄,家里人一輩子有人管!這天下,值得我們拿命去換!”
沈觀潮收起撫恤名冊,取出了第二卷赤紅色的功績金帛。
天地間的呼吸聲再次屏住。
“論功行賞,宣功臣入臺!”
沈觀潮的聲音拔高,回蕩在蒼穹之間:“韓鐵衣,鑄造神兵,改造重械,功在社稷,受封兵鐵總司首尊,賞靈礦三座,極道真功一部!”
韓鐵衣大步出列,登上石階,單膝跪地受印,面膛通紅。
“沈觀潮,統(tǒng)籌九州錢糧,定立萬里糧道,頒布新法,功蓋當代,受封戶政總督,總領九州民政!”
沈觀潮放下金帛,恭敬地向秦棋躬身行禮。
隨后,沈觀潮重新站直身軀,深吸了一口氣,將目光投向了臺下最前方那道寬闊的身影,用盡全身氣力高聲唱名:
“前鋒主帥李晉,自潛州起兵,轉戰(zhàn)千里,破重圍,斬大妖,數(shù)次力挽狂瀾!南疆決戰(zhàn),李晉以殘軀引軍魂硬抗妖皇踐踏,寸步不退,為軍主破境爭得先機!”
“李晉,上前受封!”
站在三十萬大軍最前沿的李晉身軀猛然一顫。
這名滿臉橫肉、身材魁梧如鐵塔般的壯漢,此刻神情竟顯得有些無措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滿是老繭的大手,又看了看高臺之上負手而立的秦棋。
記憶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拉回到了數(shù)十年前。
那時候,他不過是潛州鎮(zhèn)魔司第七衛(wèi)里一個任人欺凌的罪奴小卒,每天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,在泥潭里翻滾,以為自己這輩子最終的歸宿,就是死在不知道哪一座荒山野嶺,尸體被野狗啃食。
直到那個同樣身為雜役罪奴的年輕少年走入營房。
李晉的眼角漸漸濕潤了。
他吸了吸鼻子,邁開沉重的腳步,踩著漢白玉臺階,一步一步向著那座至高的點將臺走去。
每走一步,臺下的三十萬戰(zhàn)兵都在凝視著他。
他是所有人看著從底層一步步殺上來的。
他沒有高貴的血統(tǒng),沒有名門望族的支持,有的只是胸膛上縱橫交錯的數(shù)十道刀疤,和一柄砸碎了無數(shù)強敵的重錘。
李晉走到了秦棋面前三步之處,停下了腳步。
兩名甲士抬著一套沉重無比的金甲重鎧走上前來。
那是韓鐵衣以熔煉藥爐所得的極品玄金,融合妖王骨髓鍛造而成的絕世戰(zhàn)甲,金光流轉,堅固無匹。
秦棋親自動手,拿起了戰(zhàn)甲的主胸甲。
“軍主……俺……”李晉張了張嘴,聲音哽咽,話未出口,淚水已經順著那張粗獷滿是風霜的臉龐滾落下來。
秦棋看著他,眼神溫和而沉穩(wěn)。
秦棋雙手托起重鎧,親自披在了李晉寬闊的肩膀上,為他扣緊了每一道皮帶與銅扣。
“哭什么?!鼻仄遢p聲說道,“當年在潛州破廟里,是誰跟我說,只要能有口飽飯吃,有把結實的刀,就能把命賣給我?”
李晉吸著鼻涕,重重地點頭:“是俺!俺一輩子記著!”
“你不僅吃了飽飯,你還護住了身后的百萬人?!?/p>
秦棋拍了拍他堅硬的肩甲,伸手接過了蘇清月遞上來的金色帥印。
那是一方以純金雕刻、印柄為昂首戰(zhàn)虎的沉重大印。
秦棋將帥印遞到李晉面前,聲音傳遍整座京城:
“李晉,自微末而起,百戰(zhàn)余生,忠勇無雙?!?/p>
“今日,我以極道之名,冊封你為血刀盟鎮(zhèn)軍大將軍,統(tǒng)領天下兵馬,執(zhí)掌人道殺伐之權!”
撲通!
李晉再也抑制不住胸膛中的翻江倒海,雙膝重重砸在石臺之上。
他雙手高高舉起,接過了那方沉甸甸的金印。
這不僅僅是一份至高無上的軍權,更是對全天下所有底層武者、寒門士卒最極致的昭示:
在血刀盟的秩序之下,任何人,只要有功于人族,皆可走到世界的巔峰!
李晉猛地將手中的金色帥印緊緊抱在胸前,隨后抓起放在身側的八棱梅花亮銀錘。
他從地上站起身來,面向高臺之下的三十萬大軍,面向遼闊無垠的九州山河,將染血的巨錘狠狠舉向蒼穹。
滾燙的熱淚混合著汗水,在李晉滿是胡茬的臉上肆意流淌。
他扯開喉嚨,用盡生平最大的聲音,向著天地發(fā)出怒吼:
“俺李晉!自微末罪奴,蒙軍主不棄,拔于泥涂!”
“今日立誓:有生之年,俺李晉誓死為軍主鎮(zhèn)守人間關口!凡有敢犯我人族疆土者,無論妖魔神仙,俺手里的錘,必砸碎其骨,吸干其血!若違此誓,天誅地滅?。 ?/p>
發(fā)自肺腑的怒吼聲如同沉雷在天際滾過。
臺下的軍陣陷入了短短一瞬的沉寂,緊接著,無盡的狂熱如同火山般徹底噴發(fā)。
咚!
咚!
咚!
戰(zhàn)鼓齊鳴,聲震蒼穹。
三十萬柄血刀同時出鞘,直指天穹。
“鎮(zhèn)軍大將??!”
“鎮(zhèn)軍大將?。 ?/p>
“血刀不滅!軍主萬歲??!”
三十萬百戰(zhàn)戰(zhàn)兵齊聲咆哮,這股聲浪匯聚成了無可抵擋的鋼鐵洪流,將天空中殘存的云霧沖刷得干干凈凈。
極道點將臺在震動,整座帝都在震動。
李晉身披金甲,立在秦棋身側,這一刻,他成了全天下所有底層士兵心中不朽的圖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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