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八名漢子提刀守在木欄旁，還有兩人背著弓腰間掛著制式皮套。

李世民看見那皮套，眼神停住。

那是短銃套。

一名商人正在木欄前爭辯。

“前日過路才交了兩百文，今日為何又要交？”

為首漢子抬腳踹在車轅上。

“前日是橋面維護錢，今日是道路擴建錢，兩筆錢不是一回事。”

“這路又不是你們修的！”

“現(xiàn)在還不是，交完錢以后便是了?！?/p>

“我只有三輛車，你張口便要一貫！”

漢子拔出刀，刀尖頂住商人的胸口。

“交錢，或者把貨卸下抵賬你自己挑?！?/p>

商人身后的伙計想上前，被兩名漢子按倒在地，刀背連續(xù)砸了幾下，那伙計抱著頭不敢再動。

王德低聲道：“陛下，這不是官府稅卡?！?/p>

李世民壓住火氣，沒有立刻亮明身份。

前面幾支商隊全都交了錢，輪到李世民時，為首漢子先數(shù)了車輛，又看了看馬匹。

“十二輛車，六匹好馬，五貫?！?/p>

程咬金坐在車轅上問道：“你這錢按什么收？”

“按車收。”

“方才那人三輛車你收一貫，俺們十二輛車你為何收五貫？”

漢子瞪了他一眼。

“老子愿意收多少便收多少，你若覺得少給你加到十貫。”

程咬金從車上跳下來。

“你還真敢開口?！?/p>

李世民抬手攔住他，走到木牌下面。

“足下既說這是修路捐，可有隴州官府批文？或者有交通部和稅務(wù)總局的憑照？”

為首漢子上下打量李世民。

“沒想到你這呆子還是個讀書識字的?！?/p>

李世民指著木牌。

“大唐新政有明文，官道修建由交通部、地方州府和承建公司共同立項?！?/p>

“若要收費必須提前公示，寫明路段工期和數(shù)額?！?/p>

“你這木牌只寫六個字，既沒有官印也沒有收據(jù)，此處不是朝廷稅卡?！?/p>

漢子拔出腰刀。

“老子也沒說這是朝廷設(shè)的稅卡?！?/p>

“這段路要拓寬還要重新鋪石，隴州官府和大唐路橋建設(shè)公司已經(jīng)談好招標(biāo)，工程一開便要錢?！?/p>

“我們先替他們把錢收了，到時直接雇人修路有什么不對？”

李世民問道：“大唐路橋建設(shè)公司讓你們收的？”

“人家是大公司，哪會親自蹲在路邊收這點錢？”

漢子拍了拍木欄。

“他們只管修路，地方上的事自然有人辦?！?/p>

“你以為修路的石頭木料民夫不要錢？你以為政務(wù)院那些相公們坐在長安簽一張紙，路便能自己修出來？”

“我們把錢收上來，路修好了你們這些跑商的第一個得利?！?/p>

李世民沉聲問道：“官道的錢朝廷已經(jīng)從財政撥付，路橋公司中標(biāo)后也會按工程進度領(lǐng)錢，你們收的是哪門子錢？”

漢子臉色沉了下來。

“你知道得還不少?！?/p>

“某從長安來，也在長安官署做過事。”

李世民從懷中取出塊普通官員通行腰牌。

“把木欄撤了，你們收了多少一并退還，今日之事某可以交給隴州官府處置。”

木欄后的幾名漢子不但沒退，反而笑嘻嘻地圍了上來。

為首漢子接過腰牌看了一眼，直接扔進路邊泥溝。

“長安來的又如何？”

“長安的官到了隴州也得交錢?！?/p>

王德急忙上前。

“放肆！你可知我家主人是什么身份？”

“我管他什么身份?！?/p>

“今日是龍給我盤著，是虎給我臥著！”

漢子伸手推了王德一把。

“五貫錢現(xiàn)在漲到十貫，拿錢便走，不拿錢車和馬都留下?！?/p>

王德被推得后退兩步，程咬金和尉遲恭同時按住刀柄。

“把你的手拿開?！?/p>

漢子咧嘴。

“兩個老東西護主倒挺快?！?/p>

“不交錢，今日誰也別想過去?！?/p>

李世民轉(zhuǎn)頭看了一眼路邊。

木欄后有八人，草棚里還有三人，道路兩側(cè)的土坡上也藏著人。

玄甲軍分散在前后商隊里，只要李世民發(fā)出信號，片刻便能拿下這些人。

可道路兩邊全是百姓和商旅，對方還有短銃，一旦開火必然有人受傷。

李世民沒有下令。

“十貫可以給?！?/p>

“但你要開一張收據(jù)，寫明錢交給誰拿去做什么?！?/p>

為首漢子笑了。

“你還真把自己當(dāng)官老爺了？”

他伸手去抓李世民衣領(lǐng)。

王德?lián)踉谇懊?，一把推開對方手臂。

“不許碰我家主人！”

漢子后退半步臉色驟然變狠，他從腰間拔出短銃槍口抬起。

王德剛轉(zhuǎn)過身，一聲槍響壓住了道路上的爭吵。

子彈打進王德左臂。

血立刻透過衣袖，王德被沖得退了兩步，膝蓋撞上車輪整個人跌坐在地。

“王德！”

李世民一把扶住他。

程咬金拔刀向前，尉遲恭也準(zhǔn)備動手，道路兩側(cè)卻同時站起十幾名漢子，弓箭和短銃全對準(zhǔn)商隊。

“都別動！”

為首漢子吹了吹槍口。

“下一槍打的便不是胳膊?！?/p>

程咬金雙眼發(fā)紅。

“你找死！”

王德疼得臉色發(fā)白，右手抓住程咬金的衣擺。

“別動手，先保護東家。”

他又看向為首漢子。

“好漢，錢我們交，十貫錢一文不少?！?/p>

“你們讓開路，先讓我們?nèi)デ懊嬲依芍?。?/p>

漢子抬腳踩住掉在地上的腰牌。

“早交錢不就沒事了？”

“長安來的官在這里也不好使！”

王德讓隨行伙計取出五貫錢。

對方仔細數(shù)完，才命人移開一根木欄。

“收據(jù)呢？”

李世民抱著王德盯著那名漢子。

漢子從懷中取出一張粗紙，隨手按了個墨印。

“拿去?！?/p>

“記住了，下次再過這段路還得交。”

李世民接過紙沒有再說話。

車隊通過木欄后，尉遲恭立刻割開王德衣袖。

子彈穿過左臂外側(cè)沒有傷到骨頭，卻撕開了一大片皮肉。

王德疼得滿頭冷汗，嘴里還在勸。

“陛下，奴婢沒事，別在這里動兵?！?/p>

李世民親手壓住傷口。

“知節(jié)，取藥箱?！?/p>

程咬金迅速拿來隨行急救包，尉遲恭給傷口消毒包扎，王德連續(xù)吸了幾口冷氣硬是沒有喊出聲。

李世民攥著那張收據(jù)，他攥著收據(jù)，眼眶發(fā)熱，已很多年沒有這樣動怒了。

“回長安。”

李世民翻身上馬。

“朕倒要回去問問，他李越領(lǐng)導(dǎo)的政務(wù)院修的究竟是什么路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