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盼迪湊過來。

“把你的色痞臉收一收，口水都流出來了！”

黃子林把他推開，拆開封口抽出信紙。

信里寫道：

公子展信安：

別后數(shù)日，時在念中。

前承手書，知君已抵鄭州，凡百勤勚不勝懸懷。

見“我非草木，豈能不知”之語，妾反復讀之，久不能釋卷，始知前日所候，并非妾一人獨守而已。

妾每念君自仙界而來，所行皆國家重事，不敢以兒女私情輕相系縛，然心之所至，終不能盡掩。

倘他日君歸仙界，不知尚肯復至大唐否？

若一去不返，則虢州城外數(shù)面言笑，于君或為旅途一段，于妾卻恐成平生舊夢。

此語本不當先言，然君既以誠相示，妾亦不敢盡飾其心。

近來家中無大事，父母亦安。

小鈺見妾展信，先喜后跳，險些打翻茶盞。

君信末所繪小符妾未敢輕慢，已夾于書頁之中，其真有“靜心安神”之效。

又有一事不敢不陳。

妾近日翻檢家中舊藏偶見數(shù)冊舊錄，多記虢州河勢、黃河漲落、舊年決口與舟楫往來之事，雖零碎或于君所司之務有微補，故撮其要，別紙抄附。

家中所藏有限，未必盡詳。

然滎陽鄭氏主家舊笈頗多，其中河工、水文、地輿之記，聞有前代所傳本，年深而事詳，或可為君后日一助。

君若有用，妾自當再為詢問。

冬寒日短，愿君慎起居，夜中莫久坐風口，飯亦宜按時食之。

若鄭州事畢，君果得閑，妾仍在槐下備茶相候。

不敢多言，惟愿君安。

箐箐謹上。

信里沒寫太多膩人的話，只是句句都在惦記他。

可再往后，他目光停住了。

后面有四五本書，名目全是鄭家記載的黃河水文資料！

趙盼迪察覺不對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黃子林手指停在紙頁邊角，心里已轉(zhuǎn)得極快。

現(xiàn)代設備能把眼前地形測準，能把現(xiàn)時河面、河床、坡岸、沖溝都掃出來，可它測不出這條河怎么走，哪段曾是主槽，哪處曾被大水改成灘地。

黃河作為中華民族的母親河是不錯，但卻也是個嚴厲的母親。

她會平等懲罰每一個不努力的華夏朝廷。

甚至黃子林想到過一個后世地獄笑話——小鱷豫愛洗澡！

而鄭箐箐送來的地方舊錄，恰恰彌補了他們?nèi)笔У囊皇仲Y料。

趙盼迪見他半晌不動，把小馬扎拖近些。

“真出事了？”

黃子林把信遞給他半頁。

“是好事。”

趙盼迪接過去掃了幾眼，開始還帶著看熱鬧的表情，也很快嚴肅起來。

“這姑娘行啊?！?/p>

“還能找到這么重要的資料！”

黃子林點頭。

“而且她知道哪些不能先送，知道記載沖突要再核對?！?/p>

趙盼迪把信還他咂了下嘴。

“你這運氣是真有點過分?！?/p>

黃子林把信附頁和書籍資料夾在圖板里。

“我去找駱總?！?/p>

趙盼迪站起來。

“我跟你去?！?/p>

兩人走到主帳時，駱岳正在跟辛茂將核對黃河橋位初選方案。

桌上鋪著數(shù)張地形圖，邊上還有昨日上午無人機回傳的截圖與土樣記錄。

黃子林進門，先把圖板放下。

“駱總，辛員外，我這邊來了批資料。”

駱岳抬眼。

“什么資料？”

黃子林把整理后的資料遞過去。

“虢州地方舊錄摘抄，內(nèi)容跟黃河舊道決口還有渡口遷移有關?！?/p>

“不是官檔，是地方家藏里篩出來的記錄?！?/p>

辛茂將先接過去，看了幾行便神色肅然。

駱岳伸手拿過來，從頭往下翻。

帳中安靜了片刻。

駱岳最后把自己的判斷說出來。

“我們現(xiàn)在手里的數(shù)據(jù)，能判斷當前地形，也能做近期水文測算?！?/p>

“但像黃河這種游蕩性大河，歷史河道擺動、舊年決口、主槽遷移，對基礎選址影響很大?！?/p>

“這種地方舊錄，未必比官檔系統(tǒng)豐富，但可能比官檔更詳細。”

駱岳翻到記渡口遷移那頁，抬頭看了黃子林眼。

他又把信頁遞給辛茂將。

“你看這條，三十余年前此處主渡東移，還有這條，舊年秋汛淹過某灘后次年主流轉(zhuǎn)北?！?/p>

辛茂將接得很快。

“官府冊檔多記賦稅與修堤用度，未必細到這等地方經(jīng)驗?！?/p>

“若真能持續(xù)搜羅，怕是不止修路可用，往后治河修堤與通運都可用?！?/p>

駱岳把資料鄭重收好。

“這批東西不能壓在鄭州?！?/p>

“得立刻送長安?！?/p>

辛茂將點頭。

“下官也是此意。”

“此事朝廷須盡早知道。”

黃子林補充道。

“資料來源還會有補充，另有部分記載互相沖突，她還在繼續(xù)核對。”

駱岳聽完反而更加認可。

于是正色問道：“小黃，這些資料是你那位女朋友送過來的嗎？”

黃子林在虢州認識了個大唐的漂亮妹妹之事全營上下早就知道了。

他略微有些尷尬。

“是，駱總工?！?/p>

“她家是虢州鄭氏，手里能拿出來的，多是虢州這一段的黃河資料?！?/p>

“滎陽鄭氏主家那邊應該還有更詳細的舊藏?！?/p>

“只是這類東西，她眼下不太方便直接去拿?！?/p>

駱岳點點頭：“不錯了，小伙子談個戀愛還能順手立功，下面的事情你不用管，好好待人家，日后我親自找耿大使為你做媒！”

黃子林喜笑顏開，趙盼迪眼神調(diào)笑著拍了拍他的背！

駱岳讓二人去忙。

辛茂將叫來書吏。

“備急遞?！?/p>

“鄭州所收黃河舊錄摘抄，連同說明并呈長安政務院和聯(lián)合委。”

寫完之后，他又看向駱岳。

“另有勞工與營地諸事，也該跟謝刺史那邊再定細些?！?/p>

駱岳點頭。

“你來寫行文去州衙吧?！?/p>

州衙正堂。

謝行簡翻看吏員遞過來的冊子，上面寫著要勞工三百人來協(xié)助鐵路營。

人走之后，正堂里安靜下來。

謝行簡坐回位子，抬手端茶卻沒喝。

崔彥立在旁邊。

“明府在想什么？”

謝行簡說道。

“三百勞工本身不難。”

“難的是這三百人從哪兒出，讓誰出誰跳腳?！?/p>

崔彥稍頓。

“春耕將近，鄉(xiāng)紳那邊只怕又要來鬧?！?/p>

謝行簡把茶盞放下。

“佃戶外流本就讓他們心里發(fā)堵，如今州府再出面雇工，他們?nèi)绾文茏米?？?/p>

崔彥低聲道。

“那要不要先派人去各縣安撫？”

謝行簡搖頭。

“安撫什么?！?/p>

“他們?nèi)粽鎭眙[，反倒是好事?！?/p>

崔彥看向他。

謝行簡皮笑肉不笑。

“鄭州剛升格，仙界來客又在城外，這個時候若沒人跳出來，本官還不好借勢立刀。”

正說著，腳步急促的差役沖進堂中。

“明府！”

“城西梁員外帶著幾個佃戶跪在衙門前頭哭訴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