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定方?jīng)]接話。

蕭瑀又說：“不是勝負(fù)難料，是根本沒有懸念，三百多條船，連我們的邊都沒摸著就沉了，這根本就是一腳踩扁……”

蘇定方笑了一下：“蕭公說得對。”

蕭瑀把粥喝完，轉(zhuǎn)身往帳篷走，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：“蘇參謀，老夫有個問題?！?/p>

“蕭公請說?！?/p>

“如果大唐的敵人也有這種炮呢？”

蘇定方沉默了一陣：“那就看誰的炮多，誰的炮準(zhǔn)，誰的船快?！?/p>

蕭瑀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沒再說話，掀簾子進(jìn)了帳篷。

蘇定方站在原地，看著他的背影，這個老頭子嘴上固執(zhí)，腦子卻不糊涂，他問的那個問題，其實(shí)也是蘇定方自己想過的，如果有一天敵人也有了火炮，大唐該怎么辦？答案只有一個，永遠(yuǎn)比他們快一步。

距離營地十五里外的一條土路上，三個唐軍斥候正沿著路邊往前走，打頭的叫劉三，長安城不良人出身，二十四歲，海軍陸戰(zhàn)隊(duì)第三營的兵。

所謂不良人，就是長安城里幫官府抓賊的那撥人，干的是臟活累活，工錢少風(fēng)險(xiǎn)大，卻練出了一身好本事，跟蹤、盯梢、打架、跑路，樣樣都行。

后來朝廷征兵，劉三報(bào)了名，正好分到了海軍陸戰(zhàn)隊(duì)，他說話吊兒郎當(dāng)，嘴上沒個正經(jīng)，但手上的活計(jì)從不含糊。

今天登陸的時(shí)候，他跟著第一波步兵沖上沙灘，開了三槍，放倒了兩個倭兵。

現(xiàn)在他帶著兩個兵在外頭巡邏，月光不太亮，路兩邊是矮樹叢和稻田，稻子已經(jīng)割了，只剩半截秸稈戳在地里，遠(yuǎn)處有幾間茅草屋，黑洞洞的沒人。

劉三走在前頭，手里端著燧發(fā)槍，眼睛不停往兩邊掃，走了大概一刻鐘，他突然舉起左手，身后兩個兵立刻停住。

“有動靜，”劉三壓低聲音，他側(cè)著耳朵聽了聽，前頭村子的方向，傳來一陣細(xì)碎的聲音，被風(fēng)攪碎了，但能聽出來是人的叫聲，女人的叫聲。

劉三回頭看了兩個兵一眼，三個人交換了個眼神，劉三把槍端平，彎著腰沿著路邊的土坎往村子方向摸過去，兩個兵跟在后頭，一個看左一個看右。

走了大概二百步，聲音越來越清楚，不是一個人在叫，是幾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，有男人粗啞帶著醉意的笑聲，有女人尖利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哭聲。

劉三蹲在一棵樹后頭往村子里看，月光下能看見一個院子，院子中間幾個穿倭國兵服的男人圍在一起，他們的甲扔在地上，腰間沒掛刀，手里拎著酒壺。

院子中間的地上，一個女人被摁住了，她穿著灰色的粗布衣裳，頭發(fā)散開，身子已經(jīng)裸露了大半，甚至還能看那女子雪白的肌膚，為首的矮壯男人抓著她的手腕，嘴里嘰里咕嚕地說著什么。

劉三聽不懂倭語，但看那場面就明白了，旁邊還有幾個女人和老人縮在墻角不敢動，一個老頭想上前拉，被另一個潰兵一腳踢翻。

劉三蹲在樹后頭，嘴角抽了一下，他回頭看了兩個兵，其中一個叫小陳，十九歲，河南道人，是個老實(shí)孩子，臉色發(fā)黑。

另一個叫老趙，三十出頭，關(guān)中人，當(dāng)兵七年，什么場面都見過，但眼睛已經(jīng)瞇了起來。

劉三伸出手指，示意了個包抄的手勢，三個人無聲散開，貓著腰沿著院子的土墻摸了過去。

院子里，女人拼命掙扎，指甲在矮壯男人胳膊上劃出血痕，他抬手就是一巴掌，女人的臉歪過去，嘴角滲出血，卻還在掙扎。

矮壯男人大聲說道：“櫻子，別叫了！你哥已經(jīng)死了，等唐軍來了，他們會先糟蹋你再殺掉！不如先便宜我！”

櫻子單薄的衣衫已經(jīng)不剩幾片布了，但還是死死捂住胸脯，但她如何抵抗的過矮壯男人，于是哭得更厲害了。

劉三已經(jīng)到了院墻的缺口處，他把燧發(fā)槍架在墻頭上，槍口對準(zhǔn)矮壯男人的后腦勺，距離大概十五步，這個距離，他閉著眼都打得中。

砰 —— 槍聲把村子里的鳥全驚飛了，矮壯男人的腦袋往前一栽，整個人趴在地上不動了，后腦勺上黑色的血往外涌。

其余的潰兵懵了一瞬，然后又是兩聲槍響！

剩下的三個潰兵反應(yīng)過來，有人去摸地上的刀，有人轉(zhuǎn)身就跑，劉三已經(jīng)翻過了院墻，他沒時(shí)間裝彈，把槍背到背上，從腰間拔出短刀。

一個潰兵剛撿起刀，劉三沖上去一腳踢在他手腕上，刀飛了出去，緊接著一刀捅進(jìn)他肚子，那人嚎了一聲彎下腰，劉三拔刀轉(zhuǎn)身，另一個正往院門跑的潰兵，被老趙從門口攔住，槍托砸在他后腦上，那人直接栽倒。

最后一個潰兵蹲在角落發(fā)抖，雙手抱著頭，嘴里喊著什么，像是在求饒，小陳端著槍對著他，手在抖，沒敢開槍。

劉三走過去看了那人一眼：“綁了?！?/p>

小陳松了口氣，從腰間解下繩子，把那人捆了起來。

院子里安靜了下來，地上躺著四具尸體，一個被捆住的活口，還有一個被老趙砸暈的人。

劉三轉(zhuǎn)身看向院子中間，那個叫櫻子的女人還蜷在地上，衣裳完全被撕爛了，只是盡量捂住胸膛，頭發(fā)蓋住臉，整個人縮成一團(tuán)，抖得停不下來。

劉三站在她面前沒說話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，一身黑甲，手里拿著帶血的短刀，臉上也濺了血，這個樣子走過去，估計(jì)能把人嚇?biāo)馈?/p>

他把短刀插回刀鞘，蹲下來解開自己鎧甲里面的毛衣內(nèi)襯，輕輕披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
櫻子攥著那件還帶著體溫的毛衣，抬起頭，看見一張沾著血和灰的年輕臉龐，眼睛里沒有兇狠，沒有貪婪，只有平靜的注視。

劉三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，然后站起來轉(zhuǎn)身朝二人走去：“檢查一下周圍，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潰兵?！?/p>

三個人檢查了村子四周，確認(rèn)沒有其他潰兵，劉三把活口和暈過去的那個交給了村里的老人，讓村里人自己處理，老人跪在地上朝劉三磕了個頭，劉三擺了擺手示意他起來，然后重新裝好槍彈，整了整甲胄，帶著兩個兵走出了村子。

三個人的腳步聲踩在土路上，越來越遠(yuǎn)，身后的村子重新陷入安靜。

櫻子站在院子里，裹著那件內(nèi)襯，盯著三個人消失的方向，風(fēng)吹過來，內(nèi)襯上的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，但她用手摸了摸那些凸起的針線，看到了幾個漢字，但她不認(rèn)識，卻記住了那幾個字的形狀。

天亮之前，劉三他們回到了營地，斥候換班，劉三把巡邏的情況跟值班軍官做了匯報(bào)：“十五里外的漁村六個潰兵，殺了四個，活捉一個，打暈一個，村民沒事?！?/p>

值班軍官記了下來，沒多問，這種事在登陸頭一天很常見，到處都是跑散的倭國兵，三個一群五個一伙，沒了建制沒了長官，餓了就搶，喝了酒就鬧事，對唐軍來說，這些人不算威脅，但必須清理。

李恪定的規(guī)矩是，所有武裝人員一律繳械，抵抗的殺，投降的綁，不準(zhǔn)騷擾當(dāng)?shù)匕傩铡?/p>

這條命令是李越出發(fā)前反復(fù)交代的：“恪弟，倭國和突厥不一樣，突厥是打完就走，搶了東西回草原，倭國打完要占的，還須有人幫我們挖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