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幾乎沒有猶豫，便直接開口道：

“就溫彥博吧?！?/p>

“此人性情通達，識大體，有長者之風，正合適?！?/p>

“此事就這么定了?！?/p>

四人心中都是一喜，齊齊躬身：“陛下圣明?！?/p>

“好了，人選定了，再跟朕說說你們的章程?！?/p>

李世民終于翻開了那本厚厚的奏疏，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。

他的閱讀速度極快，但每一個字都看得無比仔細。

四位大臣開始輪流上前，詳細闡述他們的改革方案。

他們從官制改革講到財政稅收，從科舉取士講到地方監(jiān)察。

房玄齡主講《政務院及下屬各部職權(quán)劃分草案》，將原本臃腫混亂的三省六部，大刀闊斧地改組為十幾個權(quán)責分明的現(xiàn)代化“部門”。

比如，將戶部一分為二，拆分為只管戶籍、民政的“民政部”，和專管財政、稅收的“財政部”。

這是李越在凌煙閣課堂上提出的“收支兩條線”的理念，徹底杜絕了地方官一手收錢一手花錢的腐敗空間。

長孫無忌則主講《工商振興及專利法草案》，提出以國家信譽為擔保，發(fā)行“工商債券”，向民間募集資金，投入到礦產(chǎn)、紡織、海貿(mào)等項目中。

同時，設立《格物勸業(yè)令》，也就是專利法，凡有新發(fā)明，新技術(shù)者，皆可向官府申請專利，在一定年限內(nèi)，獨享其帶來的收益。

這是在給那些即將因“廢奴令”和“攤丁入畝”而利益受損的世家大族，指出一條新的，可以光明正大發(fā)財?shù)某雎贰?/p>

高士廉則補充了《國家公務員銓敘法草案》，提出將全天下的“吏”，全部納入朝廷編制，通過統(tǒng)一考試，擇優(yōu)錄取，并給予優(yōu)厚的俸祿和晉升通道。

這是要徹底解決“流水的官，鐵打的吏”，地方政令不出衙門的千年頑疾。

而魏征，他講的，則全是風險。

“陛下，兩稅法雖善，然資產(chǎn)評估之權(quán)，若無監(jiān)督，必成地方官吏上下其手，盤剝小民之利器?！?/p>

“巡察使與審計司，權(quán)力過大，若無制衡，恐成國朝爪牙，重現(xiàn)前朝酷吏之禍?！?/p>

“中央銀行，掌印錢之權(quán)，若不能獨立于政務院之外，只對陛下負責，那一旦朝廷財政吃緊，便會濫發(fā)錢鈔，與民爭利，屆時，物價飛漲，民不聊生，國之將亡啊！”

他提出的每一個問題，都切中要害，一針見血。

這些，也都是李越在課堂上反復強調(diào)過的，一套制度的成功與否，不在于它設計得有多完美，而在于它如何去制衡人性的貪婪。

李世民一邊聽，一邊不住地點頭，時而贊許，時而沉思。

這場討論，從午后開始，一直持續(xù)到了黃昏。

整整一下午的時間，甘露殿的門都未曾打開過。

直到天色完全擦黑，殿外的燈籠一盞盞亮起，殿門才終于打開。

“今日，便說到這里吧?！?/p>

李世民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，但更多的，是興奮。

“奏疏朕留下了，這些日子，你們也辛苦了?！?/p>

“正月初五，朕會在宮中設宴，你們四個，還有溫彥博，都過來?！?/p>

“回去之后，把今日商議的事情，都跟溫卿好好說說，讓他心里有個數(shù)。以后既是政務院的同僚，當親密無間，共輔朕躬！”

“臣等，遵旨。”

四人齊聲應道，躬身告退。

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，李世民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。

萬事俱備，只欠東風。

而這股最關鍵的東風，就是即將到來的，與天下世家的正面攤牌。

他轉(zhuǎn)身回到內(nèi)殿，準備去享受這難得的，屬于一個父親和丈夫的除夕之夜。

李世民處理完政務，邁步朝著后宮走去。

他下意識地想往承光殿的方向去。

那里是李越之前的住處，自從這小子進宮，大部分時間都在那里攪得雞犬不寧，雖然吵鬧，卻也充滿了生氣。

可走到一半，他才想起，李越前段時間已經(jīng)正式搬出了皇宮，住進了皇帝賜給他的豫王府。

雖然那小子嫌王府太大太冷清，三天兩頭還是會跑回宮里來蹭吃蹭喝，但名義上，他已經(jīng)開府建衙，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時被自己拎過來訓話的侄兒了。

李世民心里，竟莫名地生出了空落落的感覺。

他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身對著剛剛從外朝宣完旨，匆匆趕回來的王德問道：

“那小子，還沒進宮來守歲嗎？”

王德躬著身子，他當然知道李世民口中的“那小子”指的是誰。

整個大唐，敢讓皇帝用這種又愛又恨的語氣提起，又在稱呼前加上“那”字的，除了豫王李越，再也找不出第二個。

“好叫圣人知曉。”

王德連忙回答。

“今日獻俘大典之后的慶功宴一結(jié)束，豫王殿下，便隨著魏王殿下，還有吳王殿下，一同去了東宮?！?/p>

“想來，此時應該還在太子殿下那里，四位殿下許是在續(xù)家常呢。”

“哦？”

李世民的眉毛揚了一下，有些驚訝。

兄友弟恭，兒子和睦，這是一個父親最愿意看到的場面。

現(xiàn)在看來，那場在秦嶺服務區(qū)車里進行的“家庭坦白局”，效果斐然。

他心里的滿足感油然而生。

他嘴上卻哼了一聲，故作不屑地說道：

“這四個小崽子，湊到一起，怕不是又在琢磨著怎么給朕闖禍吧。”

王德跟在李世民身邊幾十年，哪里會聽不出皇帝的言不由衷。

他立刻心領神會，主動上前一步，試探著問道：

“圣人，天色不早了，太上皇那邊恐怕也等急了，要不，奴婢去東宮知會一聲，提醒四位殿下及時守歲？”

李世民滿意地點了點頭，臉上露出了笑容。

“嗯，去吧?！?/p>

“告訴他們，直接去大安宮，一家人，該熱熱鬧鬧了！”

“喏?！?/p>

王德領命，小跑著去了。

很快，往日里清冷的大安宮，便徹底熱鬧了起來。

自從在現(xiàn)代被李越強行拉著開了一場“父子局”，徹底解決了玄武門之變留下的心結(jié)之后，李淵和李世民之間長達九年的隔閡，終于被徹底消除。

現(xiàn)在的父子倆，關系熱切得讓旁人都有些看不下去。

當李世民領著長孫皇后，以及一眾還未出閣的公主和年幼的皇子，浩浩蕩蕩地來到大安宮時，等候多時的李淵，竟然用一種略帶抱怨的語氣開口了。

“二郎，你可算來了，朕都等你半天了?！?/p>

李淵坐在主位上，看著自己的兒子，眼神里滿是身為一個父親的期待。

李世民心中一暖，立刻快走幾步，上前躬身行禮。

“父親勿怪?！?/p>

他特意沒有用“太上皇”這個官方卻疏遠的稱呼。

“實在是朝中諸事繁雜，兒子處理完后，立刻就趕來了?！?/p>

“嗯?！崩顪Y點了點頭，算是接受了這個解釋。

他又往李世民身后看了看，問道：“不光是你，那四個小崽子呢？一個都不見人影?！?/p>

李世民會心一笑，回答道：“父親莫急，兒子已經(jīng)讓王德去叫了，想必很快就到?！?/p>

他的話音剛落，殿外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以及一個中氣十足的，略帶張揚的大嗓門。

“皇爺爺和二伯這么想我嗎？我李越來也！”

人未到，聲先至。

正是李越。

只見他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，臉上掛著招牌式，有些玩世不恭的笑容。

在他的身后，跟著三個氣質(zhì)各異，但同樣英武不凡的年輕人。

已經(jīng)徹底擺脫了腿疾困擾，步履穩(wěn)健，神情溫和的太子李承乾。

身形依舊圓潤，但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(wěn)和專注的魏王李泰。

是剛剛從西北戰(zhàn)場歸來，洗去了風塵，卻依舊帶著沙場之氣的吳王李恪。

四兄弟并肩而來，畫面和諧得讓李世民和李淵都看直了眼。

“孫兒（兒臣），給皇爺爺（父親），父皇（二伯）請安！”

四人齊齊上前，對著李淵和李世民行禮。

由于是除夕家宴，場合特殊，禮節(jié)也從簡了。

今天到場的，是真正的一家人。

李世民那些已經(jīng)生下皇子，在宮中有位份的妃嬪都在。

李淵那些還健在的妃嬪，也一個不落地出席了。

再加上李世民那些已經(jīng)長大，或仍在襁褓中的孩子們，整個大安宮的偏殿，被塞得滿滿當當。

晉陽公主李明達，也就是小兕子，在看到李越的一瞬間，就邁開小短腿，像一只乳燕投林般，直接撲進了李越的懷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