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奘略作思量。
“五印之廣,不下大唐,然山川氣候與風俗語言彼此差異極大,不可視作一國?!?/p>
“此地王國林立,大者據(jù)數(shù)百城,小者不過一城數(shù)鎮(zhèn),名義上奉戒日王者雖多,真正受其直接號令者卻少。”
“各邦之中,王公貴族和寺院皆有田地部曲,百姓多世守其業(yè),農(nóng)者之子仍農(nóng),工匠之子仍工匠,身份進退甚難?!?/p>
“地方之政既受國王號令,也受宗族僧團與貴人牽制。”
王玄策問道:
“兵制如何?”
“諸國常備兵馬不算精強?!?/p>
玄奘道:
“戰(zhàn)時多由屬國貴族各自出兵,象軍聲勢雖盛,卻轉(zhuǎn)運艱難,騎兵也遠遜突厥?!?/p>
“若守城據(jù)河,尚可相持,若在曠野與大唐精騎交戰(zhàn),恐怕難敵。”
“但五印人口眾多,河澤密布,暑熱疫病又重,我大唐若真興師南下,勝其軍易,治其地難?!?/p>
王玄策眼中掠過贊許。
“法師所見,與吳王殿下所慮相近?!?/p>
玄奘繼續(xù)道:
“戒日王之勢,北方諸國多有敬畏,可高達舊部仍懷異心,東方諸邦亦未盡服?!?/p>
“南方摩訶剌侘國兵強地廣,其王據(jù)險自守,曾阻戒日王南進,再往南,各國只聞戒日王之名,并不奉其號令?!?/p>
“至于大唐——”
玄奘頓了頓。
“僧侶多向往長安,因大唐譯經(jīng)嚴謹寺院眾多,又有諸國僧人往來?!?/p>
“商人則最愛我大唐絲綢、瓷器、霜糖、藥物與鋼器,各國君王近來聽聞大唐平定突厥、經(jīng)略西域,敬者有之,懼者亦有之?!?/p>
“真正仇視大唐者反倒不多?!?/p>
“畢竟大唐從前離此太遠,多數(shù)人只知東方有一強盛佛國,卻不知道我軍究竟能走到何處。”
見二人聽得入神,陳玄奘繼續(xù)說道。
“頗為有趣的是雪山以南諸國,對吐蕃頗有畏懼,吐蕃控扼高地山道,兵卒耐寒善戰(zhàn),與泥婆羅等國往來密切?!?/p>
“五印諸邦不知西域近況,仍將吐蕃視作北方強國?!?/p>
“然而吐蕃在貞觀九年在我大唐面前低頭稱臣,此消息讓五印各國非常震驚?!?/p>
“現(xiàn)如今五印之地求好者有,觀望者有,也有小國聯(lián)合起來準備借大唐壓制戒日王?!?/p>
“正使若要為吳王殿下籌謀,便須分清這三類人?!?/p>
王玄策聽得兩眼放光。
這片土地上的諸國信息,紛爭恩怨、民心向背,玄奘全都信手拈來。
這哪里是個求經(jīng)和尚?
若肯換下袈裟進入外交部,簡直是天生的探子和西域經(jīng)略官。
王玄策忍不住贊嘆道:
“法師若把這些見聞寫成文章,投給《大唐日報》,只怕連刊十日都登不完?!?/p>
“以法師這份眼界與見聞,稿酬恐怕也是天價。”
玄奘聞言微怔,隨后笑道:
“不瞞正使,貧僧確有著書之意?!?/p>
“一路所見山川城郭、風俗物產(chǎn)、佛寺遺跡貧僧皆隨手記下,待歸國之后愿整理成書,暫擬其名為《大唐西域記》?!?/p>
“只是貧僧尚未遍歷諸國,此書眼下還寫不完?!?/p>
“《大唐西域記》……”
王玄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。
他放下碗筷招來一名隨從,在對方耳邊低聲吩咐幾句。
隨從匆匆離開,不多時便抱著一個包裹回來。
包裹外面裹著防水油布,封口處蓋有豫王府、政務(wù)院與大唐銀行三枚印記。
王玄策將包裹推到玄奘面前。
“法師,這本是豫王殿下從長安捎來的?!?/p>
“殿下說過,我等若能見到玄奘法師,須親手將此物交給你?!?/p>
玄奘神色疑惑。
“豫王殿下知道貧僧?”
“何止知道?!?/p>
王玄策神情古怪。
“殿下似乎早就料到法師會名揚天下。”
玄奘解開油布。
包裹中第一件東西,是一份裝裱齊整的身份文書。
玄奘只看了開頭,雙手便微微一顫。
文書上寫著他的俗姓、籍貫、父母與兄長,又將出家受戒之事逐一錄明。
最后則有禮部與外交部聯(lián)合補錄的官方身份:
“大唐僧玄奘,俗姓陳,名祎,洛州緱氏人,貞觀四年奉禮部委托,以大唐西行求法使身份,往五印度訪求經(jīng)論,考察佛寺,聯(lián)絡(luò)諸國僧團?!?/p>
“自出關(guān)之日起,所經(jīng)關(guān)津行止,皆列為奉公遠行,不以私度論處?!?/p>
末尾還特別寫明:
“前番關(guān)牒未備,系朝廷公驗補錄遲誤,與玄奘本人無涉?!?/p>
玄奘盯著那幾行字,久久沒有言語。
他當年離開長安,朝廷并未準許。
夜出關(guān)門,私渡烽燧,孤身橫穿八百里流沙,名義上終究是違禁西行。
八年多來他走過無數(shù)國家,拜見過許多君王,卻始終不敢忘記自己離開大唐時并無一紙官府許可。
如今這份文書,卻把他從一個私自出關(guān)的僧人,正式變成了大唐派往五印度的求法使。
朝廷不僅沒有追究,反而把所有責任攬了過去。
王玄策輕聲道:
“法師,豫王殿下有言?!?/p>
“你當年未經(jīng)準許西行,是朝廷眼界不夠,不知西方佛法與山川地理之重,不該讓求法者獨擔罪名?!?/p>
“從今以后,你不再是偷越關(guān)塞的逃僧,而是我大唐堂堂正正的求法使?!?/p>
玄奘閉上雙眼,合掌低誦了一聲佛號。
再睜眼時,他眼底已有一層濕意。
包裹中的第二件東西,是張大唐銀行憑票。
票面數(shù)目有一千貫,可憑玄奘本人身份文書,在大唐各處的銀行支取。
銀票上還夾著一張字條。
“關(guān)于《西游降魔雜記》采用玄奘法師西行事跡、姓名及人物形象之許可使用金。”
落款只有兩個字。
“魯迅?!?/p>
玄奘看了半晌,又把紙條翻過來看了一遍。
“這位魯迅先生是何方大德?”
王玄策輕咳一聲。
“此事……我也不甚明白。”
“但魯迅是長安城最具盛名的話本先生,豫王殿下說,這叫人物形象授權(quán)費,法師安心收下便是?!?/p>
玄奘越發(fā)茫然。
他只得把憑票暫且放到一旁,拿起包裹中最后一封私人書信。
信封上蓋著豫王李越的私印。
內(nèi)中文字極為工整:
玄奘展開信紙,只見上面寫道:
“玄奘法師足下?!?/p>
“聞法師孤征絕域,涉流沙,逾雪嶺,九死不退,志求真經(jīng),此非獨佛門之幸,亦我大唐之壯舉。”
“然佛法貴在濟世,不貴徒藏貝葉,慈悲貴在活人,不貴空談玄理。”
“法師所求經(jīng)論,歸唐之后,當譯為華言,使百姓知善惡、明因果、安心志,此乃第一功。”
“今我唐格物諸術(shù)漸行于世,若五印百姓困于饑饉與愚昧,法師亦可將我唐文明與希望傳之,此與弘法并無二致?!?/p>
“又愿法師所至之處,詳記山川道路、城郭關(guān)隘、水草河流、戶口賦稅、兵馬強弱、諸王恩怨、民心向背、商路物產(chǎn)、礦藏藥材。”
“只為后來唐人若再西行,不必仍拿性命探路,大唐若與諸國通商結(jié)好亦有所依,不至為人所欺?!?/p>
“待歸來之日,長安城門必為法師而開?!?/p>
“李越,頓首?!?/p>
玄奘把信看完沉默良久,最后放下書信望向王玄策,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。
“豫王殿下果然名不虛傳?!?/p>
“這三言兩語,便把小僧也拿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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