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吻持續(xù)了太久。

久到那些因為好奇而放慢腳步的學(xué)生，一個接一個地尷尬離開；久到禮堂外的上課鈴聲已經(jīng)響過，四張學(xué)院長桌旁再也看不見任何正在用餐的人。

等盧娜終于松開環(huán)在莫提斯脖子上的手臂時，偌大的禮堂里除了他們兩個，便只剩下仍然坐在赫奇帕奇長桌旁的唐克斯。

窗外陰沉的陽光落進禮堂，在長桌表面留下幾塊灰白色的光斑。懸浮在半空的蠟燭輕輕晃動，剛才那些學(xué)生匆忙離開時落下的一支羽毛筆，正孤零零地躺在過道中央。

莫提斯看著近在咫尺的盧娜，神情顯得有些茫然，“你怎么了？”

盧娜沒有回答，她仍然維持著擁抱他的姿勢，臉上帶著那種一貫的的愉快笑容。隨后，她把額頭靠在莫提斯肩膀上，像一只找到舒服位置的貓似的輕輕蹭了蹭，“沒什么?！?/p>

她的聲音聽起來既輕松又自然，“只是剛才那一瞬間，你身上的氣味有些好聞。”

莫提斯低頭聞了聞自己的長袍，除了他習(xí)慣使用的雪松木香氣以外，似乎沒有任何特別之處，“氣味？”

“不是長袍的味道。”盧娜說道，“是情緒的味道，混在一起以后很特別?！?/p>

莫提斯疑惑的看了看她。

盧娜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，又笑著補充道，“可能是因為你身上的味道，讓我身體里殘留下來的那些情緒稍微失控了。”

莫提斯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，“情緒殘留？”

“嗯?！?/p>

“盧娜，上學(xué)期秘庫里的事情結(jié)束以后，那些東西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被清理干凈了吧？”莫提斯認(rèn)真地看著她。

那件事過后，他已經(jīng)反復(fù)檢查過許多次。無論是盧娜的魔力，還是她對古代魔法的感知，都沒有再出現(xiàn)明顯異常。殘留在她體內(nèi)的情緒污染理應(yīng)已經(jīng)被徹底清除。

盧娜卻輕輕搖了搖頭，“我覺得沒有完全弄干凈?！?/p>

她抬起一只手，放在自己胸口，像是在認(rèn)真感受某種只有她能夠察覺的東西，“那些情緒平時藏得很深，幾乎感覺不到。不過，它們偶爾還是會醒過來。尤其是我靠近你的時候，它們就容易變得活躍?！?/p>

莫提斯的神情變得嚴(yán)肅，“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？”

“因為它們沒有讓我覺得不舒服?！北R娜說道，“相反，感覺還不錯。就像有一群騷擾虻突然決定在身體里跳舞，雖然有一點亂，卻不討厭。”

她毫不在意地笑了笑，“而且，我覺得以后可能還會失控?！闭f話的時候她微微抬起頭，淺色的眼睛近距離注視著莫提斯，“到時候，就拜托你了?！?/p>

莫提斯愣了一下。

盧娜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只是在拜托他處理某種魔力異常，可聯(lián)系到她剛才所謂的“失控方式”，這句話又顯得有些古怪。

“如果再出現(xiàn)異常，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?！蹦崴拐f道，“別像這次一樣，突然......”

他說到這里停了下來。

盧娜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，“突然什么？”

“沒什么?！蹦崴箓?cè)過臉，避開她那雙仿佛能夠直接看穿心思的眼睛。

盧娜沒有追問，她只是重新將頭靠在莫提斯肩膀上，安靜地停留了片刻。

自從上學(xué)期交換過魔力以后，兩人之間便多出了一種很難用語言解釋的聯(lián)系。

莫提斯偶爾能夠隱約感覺到盧娜的情緒。那并不是攝神取念，也無法讓他真正知道她在想什么，更像是一種模糊的共鳴。

當(dāng)盧娜開心時，他會感受到一種輕盈而柔軟的波動；當(dāng)她因為某些事情憤怒時，那種波動則會變得尖銳而灼熱。

盧娜似乎也同樣能夠感知他的情緒。

而且，她在這方面遠(yuǎn)比莫提斯敏銳。

有時莫提斯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內(nèi)心發(fā)生了變化，盧娜卻已經(jīng)準(zhǔn)確地察覺。她能夠聞見他壓抑的憤怒、隱藏的擔(dān)心，甚至是那些被古代魔法放大以后，連他自己也很難分辨的細(xì)微情緒。

這種聯(lián)系讓他們之間產(chǎn)生了一種異常自然的默契。

許多事情不需要完整說出口，盧娜就已經(jīng)明白他的意思。相反，莫提斯也很少會真正懷疑盧娜的動機，因為他幾乎能夠本能地察覺到，她究竟是在說真話，還是在隱瞞某些并無惡意的小秘密。

但是此刻，他從盧娜身上感受到的只有愉快，還有一點像是惡作劇成功后的得意。

“你好像很開心?！蹦崴拐f道。

“是的?！北R娜沒有否認(rèn)。

她終于松開莫提斯，抬頭看了看禮堂上方那片被施了魔法的陰沉天空，“我下午還有課，該走了。”

說完，她又湊過來，在莫提斯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。

這次的親吻很短。

盧娜退開一步，整理了一下被莫提斯揉亂的淺金色長發(fā)，拿起放在長桌上的課本。

莫提斯抬頭看了看墻上的掛鐘，“你的課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開始很久了吧？”

盧娜也看了一眼時間，“好像是?！?/p>

“那你為什么一點也不著急？”

“因為是賓斯教授的魔法史?！北R娜抱起課本，輕快地說道，“他不會注意到的。只要我從后門進去，找一張沒有人的椅子坐下，他大概會以為我從一開始就在那里?！?/p>

莫提斯想象了一下賓斯教授低著頭念講義、完全沒有察覺教室里少了一個學(xué)生的樣子，發(fā)現(xiàn)這的確很有可能。

“赫敏如果知道你用這種理由遲到，大概會很生氣?！?/p>

“那就不要告訴她?！北R娜說道。她朝莫提斯揮了揮手，轉(zhuǎn)身向禮堂外走去。

經(jīng)過赫奇帕奇長桌時，她的腳步稍稍慢了一點。

唐克斯仍然坐在那里，雙手緊緊的握著。剛才盧娜親吻莫提斯的時候，她始終沒有離開，也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音，只是那頭短發(fā)不斷變換著顏色。

先是震驚的雪白，接著變成壓抑的深紅，最后又恢復(fù)成一片死氣沉沉的灰色。

盧娜側(cè)過臉，瞥了她一眼。那目光很短暫，卻足夠清晰。

唐克斯立刻認(rèn)出了其中的挑釁，也認(rèn)出了那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。盧娜仿佛在告訴她，機會一直就擺在那里，只是她自己不敢伸手抓住。

唐克斯心里的怒火再次竄了起來，她那頭剛剛恢復(fù)灰白的短發(fā)，發(fā)梢猛地變成了鮮紅色。

盧娜卻已經(jīng)收回目光。她抱著課本，步伐輕快地穿過禮堂大門，很快消失在外面的走廊里。

莫提斯并沒有看見她們之間無聲的交鋒。他仍然坐在拉文克勞長桌旁，想著盧娜所說的情緒殘留到底是不是她的惡作劇。直到那道淺金色的身影徹底消失，他才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禮堂里。

然后，他看了看唐克斯。

她一個人坐在赫奇帕奇長桌邊，臉色很難看。

莫提斯猶豫了一下。他還記得上次兩人的談話是怎樣結(jié)束的。唐克斯氣急敗壞地沖出禮堂，而他則站在后面大聲保證，自己不會阻止她和小天狼星在一起。

從唐克斯離開時的表情來看，她顯然沒有因為他的開明態(tài)度而感到高興。

莫提斯后來認(rèn)真思考過這件事。

也許，唐克斯并不是希望他表態(tài)支持，而只是需要一個能夠聽她傾訴的人。自己直接點破她喜歡小天狼星，確實顯得有些不夠體貼。

想到這里，莫提斯站起身，緩緩向赫奇帕奇長桌走去。

唐克斯當(dāng)然注意到了他的靠近。

她的雙手握的更緊了，眼睛卻始終盯著面前長桌，仿佛完全沒有發(fā)現(xiàn)有人已經(jīng)站到自己身旁。

“嘿?！蹦崴瓜蛩蛄藗€招呼。

唐克斯沒有回答。

“你吃過午餐了嗎？”莫提斯看了看她面前空無一物的長桌。

唐克斯面無表情地?fù)u了搖頭。

“那正好。”莫提斯露出一個友好的笑容，“我今天來得有點晚，也沒趕上午餐。我正打算去廚房找點吃的。要一起嗎？”

唐克斯再次搖頭。

這一次，她甚至沒有抬頭看他。

莫提斯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尷尬。

“好吧?！彼_旁邊的長凳坐下，“其實，我上次的確不應(yīng)該那么直接地把你的心事說出來。我沒有嘲笑你的意思，只是覺得我們之間沒有必要隱瞞這些。”

唐克斯的肩膀微微繃緊。

莫提斯以為她仍然在害羞，于是放緩聲音，“不過你可以放心，我真的不會阻止你們。小天狼星雖然年紀(jì)比你大不少，性格也不算特別穩(wěn)重，但他畢竟是個不錯的人。如果你真的喜歡他......”

“你到底要我說多少次？”唐克斯猛地抬起頭，她原本灰白的短發(fā)幾乎在同一時刻染上了紅色，“我不喜歡小天狼星！”

莫提斯被她突然提高的聲音嚇了一跳。

空曠的禮堂里甚至傳來了輕微的回聲。

“好，好的。”他連忙舉起雙手，表示自己沒有惡意，“我只是根據(jù)你之前說的話作出判斷。如果不是小天狼星，那也沒關(guān)系?！?/p>

唐克斯瞪著他，胸口因為憤怒而明顯起伏。

莫提斯想了想，試探著問道，“那要不要我替你去找盧平？”

唐克斯的眼睛驟然睜大。

“可能是我誤會了?！蹦崴菇忉尩?，“萊姆斯這個人雖然總喜歡因為狼人身份胡思亂想，但如果我跟他談一談......”

“不是萊姆斯！”唐克斯猛地站了起來，長凳被她撞得向后滑出一段距離，在石質(zhì)地面上發(fā)出刺耳的摩擦聲，“我現(xiàn)在對萊姆斯也沒有那種想法！”

莫提斯仰頭看著她，他實在不明白自己究竟哪句話又說錯了，“不是小天狼星，也不是盧平？”

“不是！”

“那到底是誰？”莫提斯的表情里多出了真正的困惑。

唐克斯此前給出的線索實在太少。與她存在血緣關(guān)系、可能有喜歡的人、同時遲鈍到看不懂她心意的男性，范圍可以從布萊克家族一直擴大到幾乎整個英國純血社會。

“你直接告訴我不就好了？”莫提斯說道，“我保證不會和別人說?！?/p>

唐克斯盯著他。她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向頭頂涌去，臉頰燙得幾乎能夠冒出蒸汽。她過去從沒有想過，自己有一天會需要把這種事情說得如此直白。

她已經(jīng)表現(xiàn)得那么明顯。

在他說起別的姑娘時，她的頭發(fā)會失去顏色；在他靠近時，她會緊張得說不出話；她甚至親口告訴過他，那個人和自己存在一點血緣關(guān)系，而且身邊已經(jīng)有喜歡的人。

她以為，這些線索足以讓任何稍微了解情況的人猜出答案。

可莫提斯偏偏猜到了小天狼星，接著又猜到了萊姆斯。

而現(xiàn)在，他竟然還用那副完全無辜的表情，要求她親口說出那個名字。

盧娜臨走前那個充滿嘲弄的眼神再次浮現(xiàn)在唐克斯腦海里。

那一瞬間，她腦海里最后一根維持理智的線徹底斷了。

“是你??！”唐克斯沖著莫提斯喊道，聲音在空蕩蕩的禮堂里回蕩，她的頭發(fā)瞬間變成了如同火焰般鮮明的紅色，“我說的人是你！”

莫提斯呆住了。

唐克斯的眼睛里已經(jīng)浮現(xiàn)出水光，卻不知道究竟是因為羞憤還是憤怒。

“我說得還不夠明顯嗎？”她幾乎是在咆哮，“你和我有布萊克家族的血緣關(guān)系！你身邊已經(jīng)有赫敏、秋、盧娜、達(dá)芙妮和芙蓉，甚至可能還有我不知道的人！我見到你的時候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頭發(fā)！”

她的聲音有些發(fā)顫，“你能同時和那么多姑娘交往，為什么偏偏對我的事情遲鈍成這個樣子？”

莫提斯仍然坐在那里。他指了指自己，“我？”

“就是你！”

莫提斯撓了撓頭，“不是，你是認(rèn)真的嗎？”

唐克斯難以置信地看著他，“我已經(jīng)說到這個地步了，你還覺得我在開玩笑？”
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?！蹦崴辜泵φf道，“只是你之前從來沒有......而且你和盧平......”

唐克斯的頭發(fā)紅得更亮了。

莫提斯立刻放棄提起盧平。

“好吧，我只是覺得，這個答案有些出乎意料?！彼f，“你不用因為不好意思，就臨時用這種方式堵我的話。就算你不喜歡小天狼星和盧平，我也不會......”

唐克斯徹底失控了。這一瞬間，她忘記了對面坐著的是布萊克家族的族長，也忘記了他是那個能夠輕易擊敗食死徒、令伏地魔都感到忌憚的古代魔法繼承人。

她向前一步，一把抓住莫提斯的肩膀。

“等等......”

莫提斯的話還沒有說完，唐克斯便猛地用力，把他直接按倒在赫奇帕奇長桌上，燭臺一陣搖晃，蠟油險些落在莫提斯的頭發(fā)上。

莫提斯本能地繃緊身體，藍(lán)色的古代魔力已經(jīng)在他指間浮現(xiàn)。只要一個念頭，他就能輕易擺脫唐克斯，甚至在她反應(yīng)過來以前，將她送到禮堂另一端。

可當(dāng)他看清唐克斯的臉時，動作又停住了，她的整張臉都已經(jīng)紅透，眼睛里既有憤怒，也有某種幾乎要讓她哭出來的羞恥。

莫提斯立刻給眼前的情況找到了一個合理解釋。

唐克斯大概又因為心事被點破而惱羞成怒了，他總不至于因為一個姑娘在羞憤之下進行的報復(fù)，就真的使用古代魔法把她掀出去。

就在莫提斯遲疑的這一瞬間，唐克斯已經(jīng)俯下身。

她的臉迅速在他眼前放大，緊接著，一個柔軟而溫?zé)岬臇|西貼上了他的嘴唇。

莫提斯的眼睛猛地睜大，這個吻與盧娜剛才的從容完全不同。

唐克斯顯然沒有任何經(jīng)驗。她靠近得太急，牙齒直接磕在了莫提斯的下唇上。莫提斯甚至清楚地感覺到嘴唇破開了一道小口，淡淡的血腥味很快在口中彌漫開來。

可唐克斯對此毫無察覺，她閉著眼睛，雙手仍然牢牢按著莫提斯的肩膀，嘴唇貼上來以后便徹底僵住了，既不知道接下來應(yīng)該做什么，也沒有勇氣立刻退開。

于是，兩個人就維持著這個古怪的姿勢，一動不動地停留在赫奇帕奇長桌上。

時間似乎過去了很久，最終，唐克斯像是終于耗盡了全部勇氣，猛地抬起頭。

她喘著氣坐直身體，鮮紅色的頭發(fā)凌亂地貼在額角。盡管臉頰依然紅得驚人，她卻沒有再移開視線，只是直直地盯著仍然躺在桌上的莫提斯，“現(xiàn)在相信了嗎？”

莫提斯愣愣地看著她，過了幾秒，他才慢慢坐起身。

“相信倒是相信了。”他舔了舔嘴唇，嘗到血腥味以后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，“但是我的嘴破了?！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