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神的虛影發(fā)出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、滿含不甘的低鳴。

那聲音沉沉地在大廳里回蕩，像是某種古老的、被迫認(rèn)輸?shù)呐?，隨即便戛然而止。那龐大的黑色身軀開始坍塌，在莫提斯注視之下，緩緩地化作一灘粘稠而濃重的陰影，向著石板地面滲去，作勢便要就此融入秘庫冰冷的地底，無聲地離去。

請等一下。

莫提斯清朗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響起，平靜而從容，硬生生地叫停了死亡的腳步。

那團正在消散的黑色陰影猛地一頓，凝固在了原地，不再流動。

死神先生，莫提斯不緊不慢地開口，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(jīng)心的禮貌，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，即便是您，也是必須嚴(yán)格遵守這個世界上最古老的魔法規(guī)律的，對吧？

那團翻滾的陰影沉默片刻，隨即重新緩緩浮起，凝聚出了原先那個高大虛影的輪廓。

凡人……死神的聲音從那片深不見底的兜帽陰影中透出，如同從結(jié)冰的湖底穿透厚重冰層滲上來，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慍怒，你還想要什么？

哦，您千萬別誤會，莫提斯臉上浮現(xiàn)出一抹得意而狡黠的微笑，語氣輕快，毫無被一位死亡化身盯視的惶恐，他漫不經(jīng)心地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手中的守護者之杖，我只是想向您當(dāng)面確認(rèn)一件小事罷了。

他停頓了一下，隨即語氣平靜而篤定地道：那把傳說中的老魔杖，本質(zhì)上是屬于您的造物，對嗎？

死神的陰影微微一頓，那片深沉的黑暗似乎在瞬間凝固了半息。

既然如此，莫提斯揚起下巴，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從容而坦然的傲然，那也就是說——剛才在這場小小的切磋之中，我擊退了您。按照魔法界最古老的法則，那根老魔杖，如今已經(jīng)完完整整地屬于我了，不是嗎？

他沒有等死神作答，而是繼續(xù)，語氣里帶著幾分追憶的感慨：原本，我曾在一次古代魔法試煉中，有幸使用過那根魔杖。它那無與倫比的魔法性能，確實令我嘆為觀止，無可挑剔。但美中不足的是，每次施法時，總有那么一絲微妙的、如隔了一層薄紗般無法隨心所欲驅(qū)使的滯澀感。我當(dāng)時便猜想，當(dāng)年您將這件死亡圣器贈予佩弗利爾家那位大哥時，給予他的，大概只是使用權(quán)，而非真正意義上的所有權(quán)他側(cè)過頭，饒有興致地看向那片沉默的虛影，對嗎？

死神沒有出聲應(yīng)答。然而大廳里的溫度，在這短暫的沉默之中，又悄悄地驟降了幾分，那種無聲的降溫，便已是最清晰不過的回應(yīng)。

而如今，莫提斯?fàn)N爛地笑了起來，語氣里帶著一種沒有任何刻意炫耀、卻自然而然透著滿足的輕快，正面擊退了您的我，才真正成為了老魔杖唯一的、名正言順的所有者了，不是嗎？如此一來，那一絲滯澀感，往后也就不復(fù)存在了。

死神的虛影驟然膨脹，發(fā)出了一聲足以撕裂耳膜的憤怒低吼，那聲音不是從任何一個具體的方向發(fā)出，而是從四面八方、從每一塊石壁、從每一道黑暗的深處同時涌出，在大廳里回蕩激蕩，震得腳下的石板都輕輕顫動起來。那龐大的黑色陰影再次劇烈地膨脹擴張，像是暴風(fēng)雨來臨前席卷而來的、漆黑凝重的雷云，將大廳僅剩的那一點藍(lán)光幾乎全數(shù)吞噬。

繼承者——

記住你今天立下的盟約！死神的聲音挾裹著怒火，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警告，如果你膽敢違背它，我會讓你親身體驗死亡最極致的怒火！

話音落下的瞬間，那片濃重的黑色陰影開始迅速地、如煙霧一般四散消逸，裹挾著徹骨的寒意，如浪潮退去，徹底消散在了秘庫的空氣之中，仿佛從來就不曾出現(xiàn)過一般，只留下大廳里地面上那些驟然間蔓延開來的白霜，還在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那位不速之客的存在。

大廳里，重新只剩下了那團龐大藍(lán)色光球的低沉轟鳴聲。

莫提斯站在原地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。

他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下來，那抹笑容在唇邊還掛著，卻比方才多了一絲真實的釋然。說來雖然顯得有失他一貫的傲然作風(fēng)，但他面對的畢竟是死亡本身——哪怕他性格開朗而自信，哪怕他在制定這整套計劃之時便已將各種可能的結(jié)局都設(shè)想了一遍，直面死神時內(nèi)心深處那道隱秘的弦，終究還是拉得極緊的。

正因如此，他才特意在進入秘庫之前，將有求必應(yīng)屋的基地整體搬入了這里，又另外備好了那個施了無痕伸展咒的隨身口袋作為退路——以備萬一。

沒想到，這位死神先生，竟然意外地通情達(dá)理。

莫提斯在心底暗暗失笑，轉(zhuǎn)過身，抬起頭，目光灼灼地凝視向大廳正中央那團依舊懸浮著的、如同一顆恒星般耀眼的藍(lán)色古代魔力。

那么，他握緊了守護者之杖，嘴角輕輕彎起，語氣里帶著一種翻越了最后一道關(guān)卡之后的從容與釋然，我們正式開始吧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抬起手，用力地?fù)]動了那根守護者之杖。

那團積蓄了五處秘庫之多的龐大古代魔力，仿佛終于等到了宣泄的出口，歡騰地沸騰起來，化作一道璀璨而浩瀚的藍(lán)色瀑布，以排山倒海之勢，瘋狂地向著莫提斯涌來。莫提斯緊閉雙眼，竭力地借助體內(nèi)那顆剛剛?cè)诤贤戤叺哪Я诵?，試圖將這股洶涌的洪流緩緩地分解、梳理，引導(dǎo)它有序地進入自己的身體，如同引導(dǎo)洪水進入渠道。

然而，僅僅只是片刻之后，莫提斯猛地睜開了雙眼。

漆黑的瞳孔中，閃過了一絲驚駭。

不對勁。

按照他原本精密嚴(yán)謹(jǐn)?shù)耐扑闩c預(yù)判，這些古代魔力在經(jīng)過核心的梳理與分解之后，應(yīng)當(dāng)被一點一點地壓縮并儲存進他的體內(nèi)，他會一點一點的消化，每天只吸收能承受的部分，然后在漫長的時間里，讓那些魔力與他自身原本的普通魔力緩緩地交融、磨合，最終徹底合二為一。這是整個計劃最為關(guān)鍵、也最為他篤定的一環(huán)。

然而此刻，他驚恐地發(fā)現(xiàn)——

他自身原本的魔力，根本無法與這股純粹的古代魔法相容。

更可怕的是，那些古代魔力并沒有乖乖地被儲存起來，也沒有進行任何有序的交融與梳理，而是如同方才轉(zhuǎn)化他心臟時所做的一般，蠻橫而不可阻擋地涌向了他體內(nèi)的每一根血管，每一寸骨骼，每一片臟腑，以一種令人瞠目的速度，瘋狂地重塑著、改造著他整個身體的每一個組成部分。

該死！莫提斯咬緊了牙關(guān)，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，低聲在牙縫里迸出這兩個字，是我的推算出了差錯嗎？！

他猛地?fù)]動手中的守護者之杖，竭力試圖切斷自身與那團魔力之間已然建立起的聯(lián)系。

然而，一切都太遲了。

他驚恐地發(fā)現(xiàn)，那股龐大的古代魔力，已經(jīng)如決堤的洪水一般，完全超出了他能夠掌控的范圍。他試圖截斷，試圖引導(dǎo)，試圖減速，所有的嘗試無一例外地落了空——那股力量非但沒有停滯，流速反而以驚人的幅度變得越來越狂暴，越來越?jīng)坝?，就像一條被堵住了出口的河流，在壓力驟然解除的瞬間，以數(shù)倍于原本的力道沖破一切束縛。

在這種重塑身體帶來的極致劇痛與魔力過載的雙重沖擊之下，莫提斯的膝蓋猛地跪上了石板地面，雙手撐地，指節(jié)扣進了石縫，額頭滾下一串冷汗，滴落在冰冷的青石上，瞬間洇開。

他的意識開始迅速地模糊，像是一盞燈芯被一只無形的手緩緩擰暗，那熟悉的、屬于他自己的清醒與自主，在那片無休止的痛苦與轟鳴之中，一點一點地向著黑暗的深處沉去。

就在陷入完全的黑暗的前一秒，他腦海中驟然閃過了今晚送別奧米尼斯與塞巴斯蒂安時，那道毫無征兆涌上心頭的、冰冷而強烈的不祥預(yù)感。

他在那片黑暗的邊緣，無聲地、無奈地，扯出了最后一個苦澀的笑。

呵……看來，我也不是完全沒有占卜天賦的……

隨即，那股為了重塑身體而啟動的、浩瀚而無休止的古代魔力，徹底將他拖入了一場漫長得看不見任何盡頭的沉睡之中。

暑假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便匆匆溜走了。

九月初的霍格沃茨禮堂里，成百上千根蠟燭照亮了新生們緊張而好奇的面孔。那已經(jīng)升入了二年級的阿不思·鄧布利多，頂著一頭濃密的紅發(fā)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坐在格蘭芬多的長桌旁，一雙湛藍(lán)的眼睛卻沒有去看禮堂正中央那頂正在逐一分配學(xué)院的破舊帽子，而是直直地投向了主席臺那排一字排開的教職工座位。

他在尋找那道身影。

那道黑發(fā)黑眸，總是帶著開朗笑容的、修長挺拔的身影。

然而，當(dāng)阿不思的目光在那排座位上一一掃過，最終停在那張原本應(yīng)當(dāng)屬于黑魔法防御課新任教授的華麗高背椅上時，他看到的，是一把空椅子。

他怔了一瞬，以為自己看錯了，又仔細(xì)地看了一遍。

那把椅子，空著。

不僅僅是阿不思察覺到了異樣。整個禮堂里，彌漫著一種莫名而詭異的焦躁氣氛，悄悄地在那喧鬧的宴會表象之下流動著。坐在主席臺正中央的菲尼亞斯·布萊克校長，一張臉已經(jīng)鐵青得如同冬日的石板，他將頭側(cè)過去，壓低聲音，正以一種有些急促的語氣質(zhì)問坐在他旁邊的瑪?shù)贍栠_(dá)·韋斯萊副校長，那字句之間透出的是明明白白的惱怒與不安。

而韋斯萊副校長，則是一臉茫然地連連搖頭，那神情，根本不像是在敷衍搪塞，而是真真實實的束手無策。

那一晚的分院儀式，堪稱霍格沃茨建校以來最為潦草、最為心不在焉的一次。分院帽將第四頂帽子扣在新生頭上時，禮堂里大半的注意力已然不在這場儀式本身，那種按捺不住的焦躁與疑惑，在四張長桌間悄悄蔓延，如同一塊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，漣漪無聲卻無處不在。

儀式一結(jié)束，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出來組織，全校的師生便自發(fā)地陷入了一場關(guān)于莫提斯·布萊克下落的瘋狂尋找之中。

韋斯萊副校長當(dāng)晚便想起了當(dāng)年為了抵御蘭洛克大軍入侵，曾短暫開啟過的地底秘庫。她與城堡中最為精通古代魔法歷史的幾位教授聯(lián)手，嘗試了各種她所能想到的方法，試圖重新進入那片她曾踏足的地底大廳——然而，那道原本便極難開啟的古老門扉，此刻仿佛被某種更加深厚而徹底的力量從內(nèi)部死死鎖住，一切嘗試，無一例外地被攔在了門外。

霍格沃茨的新學(xué)期，徹底亂成了一鍋粥。

由于黑魔法防御課教授神秘失蹤，菲尼亞斯·布萊克不得不硬著頭皮，以校長之身親自擔(dān)負(fù)起這門課的教學(xué)任務(wù)。他的教學(xué)水平之令人不敢恭維，以至于每一節(jié)課過后，講臺上的菲尼亞斯焦頭爛額，臺下被迫聽課的學(xué)生們則無不怨聲載道，叫苦不迭，私下里的抱怨聲從格蘭芬多塔蔓延到了斯萊特林地牢，幾乎傳遍了城堡的每一個角落。

而在門廳的某處僻靜角落里，避開了喧鬧人群的奧米尼斯、帕比和阿米特，三人正壓低了聲音，神情各異地圍在一起，焦急地商討著一切可能的對策。

一定有進去的方法！帕比急得眼眶已經(jīng)通紅，聲音里帶著幾分難以抑制的哭腔，她緊緊攥著自己的魔杖，莫蒂肯定是被困在里面了，他可能正在等著我們?nèi)フ业剿?/p>

我就說過！阿米特幾乎失了平素那副玩世不恭的架勢，氣急敗壞地?fù)]舞著拳頭，聲音因為極度的擔(dān)憂而輕微地顫抖，我就說過追求永生絕對沒有好下場！那個見鬼的計劃從一開始就……就……

夠了，帕比，阿米特。奧米尼斯的聲音沉而低，將兩人的話頭同時截斷，語氣里沒有了往日的從容，只剩下一種疲憊的、被強行壓制的急迫，現(xiàn)在抱怨這些，毫無任何意義。

他往日里那種斯萊特林貴族少爺?shù)木屡c優(yōu)雅蕩然無存，蒼白的面容因為幾天幾夜的失眠而透著一種不正常的蠟質(zhì)慘白，金色的頭發(fā)也亂糟糟地垂落，失去了平時的整潔，我已經(jīng)想辦法秘密聯(lián)系過塞巴斯蒂安了。但他那邊的消息，同樣不容樂觀——那個秘庫的入口，已經(jīng)被莫蒂用他自己的古代魔法徹底鎖死了。那道封印，沒有任何普通的破咒能夠奏效。除非我們找到破解古代魔法本身的方式，否則，我們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在里面究竟遭遇了什么。

三人順著這條線索，接下來的漫長時日里翻遍了禁書區(qū)的每一個書架，找到了一切與古代魔法相關(guān)的記載與文獻(xiàn)，嘗試了幾乎所有能夠想到的極端魔咒，以及幾種甚至連霍格沃茨的檔案里都幾乎找不到記錄的古老法術(shù)。

然而，最終的結(jié)果，無一例外，皆是無功而返。

在這個日新月異的魔法世界里，莫提斯·布萊克的失蹤，在引發(fā)了最初幾年的軒然大波與巨大轟動之后，便不可避免地隨著時間的流逝，慢慢淡出了人們的視野。

外界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在那場失蹤之前經(jīng)歷了什么，更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處。人們只當(dāng)那是一顆如彗星般極度耀眼，卻又極度短暫地劃過天際的傳奇流星——燦爛，奪目，然后消失無蹤。

關(guān)于他的下落，魔法界眾說紛紜，從未有過定論。有人篤定地聲稱，他是在追求永生的過程中惹怒了死神，被拖入了地獄；也有人言之鑿鑿地堅信，他是為了鉆研更高層次的魔法境界，將自己永久封閉進了某個無人知曉的秘密空間；更有人語氣神秘地低聲流傳著，說是他找到了某個能夠穿越時間的古老魔法，已然去往了另一個維度……

然而眾多傳說之中，唯一能夠令所有人達(dá)成共識的，只有一件事——

自那個六月末的夏日畢業(yè)典禮之后，再也沒有任何人，見過那個總是帶著開朗笑容的莫提斯·布萊克。

百年時光，如白駒過隙。

當(dāng)年那些與莫提斯并肩作戰(zhàn)過的摯友，那些曾經(jīng)恨他入骨或仰望他如星辰的人們，皆在無情的歲月流逝中，慢慢地老去，慢慢地化為了塵土，而他們所遺留下來的，不過是厚厚的史書上或濃或淡的幾行字跡，和偶爾會在某間昏暗的肖像畫廊里被人路過時驚鴻一瞥的一道畫像。

在失去了古魔王鎮(zhèn)壓的魔法世界里，黑暗的野心從未真正沉寂，只是換了人穿上了袍子。格林德沃在歐洲大陸掀起了腥風(fēng)血雨；數(shù)十年后，另一道更為陰暗而偏執(zhí)的影子又在英倫魔法界悄然崛起——

然而在這一切的動蕩與變遷之中，那個曾經(jīng)仰望著莫提斯、認(rèn)真而正經(jīng)地將那一長串頭銜一字不漏地背誦出來的紅發(fā)小男孩，也在這漫長的百年之間，成長為了魔法界無人不知、無人不曉的白魔王——鄧布利多。

而關(guān)于莫提斯·布萊克的名字，則始終像一段被封印在地底的古老神話，沉寂在某個無人涉足的黑暗之中，再未向這個世界傳出過任何一絲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