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片墓地忽然安靜得可怕。

風(fēng)還在吹。半人高的荒草在墓碑之間輕輕摩擦，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沙沙聲。除此之外，幾乎再也聽不見別的聲音。
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那些披著黑斗篷、戴著銀色面具的食死徒們，一個個站在歪斜的墓碑之間。有些人嚇得動也不敢動，面具后面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索命咒；也有些人眼中閃著興奮而殘忍的光，仿佛已經(jīng)迫不及待要看見那個膽敢冒犯黑魔王的年輕人，在綠光下變成一具冰冷的尸體。

被綁在墓碑上的哈利渾身僵硬。

他死死盯著那道綠光。那道綠光出現(xiàn)的瞬間，他的傷疤像是被燒紅的鐵片燙了一下。他曾經(jīng)不止一次聽說過這種咒語，也不止一次看見它。他知道那是什么，也知道那道綠光代表著什么。

那是死亡。

綠光映在他的眼睛里，越來越近。

哈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張了張嘴，想喊莫提斯的名字，想叫他躲開，想做點什么，哪怕只是掙斷一根繩子也好?？墒抢K索死死勒住了他的胸口，他的喉嚨也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竟連一點聲音都擠不出來。

芙蓉站在莫提斯身后，臉色蒼白，手指無意識地顫抖著?？粗堑涝絹碓浇木G光，她的腦海中閃過了無數(shù)的畫面，那個在巴黎街頭帶著微笑的少年，那個在盧浮宮里饒有興致的查看每一件文物的表情，那個在黑湖救了自己之后的微笑，那一絲第三個項目開始前臉頰上微弱的紅暈。她伸手拉住莫提斯的衣角，想讓這個擋在自己身前的少年躲開這道綠光。

可是莫提斯沒有躲。

他甚至沒有抬手。

綠光沖到他面前的那一瞬間，所有人都以為下一秒會發(fā)生的事情已經(jīng)沒有任何懸念。

然而，什么也沒有發(fā)生。

那道刺眼的綠光在莫提斯的面前停住了。它沒有炸開，也沒有反彈。只是像撞進(jìn)了一片看不見的深水里，亮了一下，然后悄無聲息地散掉了，像一縷煙被風(fēng)吹沒了。

綠色的光消失之后，墓地重新落回冷白的月光里。

莫提斯仍舊站在那里。

他連臉上的神情都沒有變。那張平靜的臉上，仍舊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意味，仿佛剛才撲向他的不是一道索命咒，而是一只飛錯方向的飛蛾。

伏地魔愣住了。

他蒼白的臉微微僵著，嘴唇張開了一點，卻沒有立刻發(fā)出聲音。那雙猩紅色的眼睛里，第一次露出了不同的東西，那是震驚過后的不可置信。

食死徒們也沒有動。

他們像是突然被施了全身束縛咒，連呼吸都停在了胸口。幾張銀色面具微微抖動，彼此交換著無法言說的驚駭。索命咒沒有擊中目標(biāo)并不稀奇，索命咒被躲開也不稀奇，可眼前發(fā)生的卻不是躲避，也不是格擋。

那道咒語就那么消失了。

在所有人的注視下，像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
莫提斯輕輕偏了偏頭。

“湯姆，”他笑著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楚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，“再試試呢？”

那語氣簡直像是在請一個孩子把沒弄明白的玩具再擺弄一遍。

伏地魔的臉色霎時間變得難看極了。

這個少年一而再，再而三的用這個名字稱呼自己，他的理智幾乎被這個稱呼戳得支離破碎。

他猛地舉起魔杖。

“阿瓦達(dá)索命！”

第二道綠光比第一道更快。

它從伏地魔的杖尖噴出，筆直地撕開夜色，帶著一種魔力的嗡鳴聲朝莫提斯射去。哈利的心又一次揪緊，芙蓉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。巴蒂則猛地睜大眼睛，臉上重新浮起一種近乎病態(tài)的期待，仿佛方才的失敗不過是一次偶然。

可是這一次，那道綠光連莫提斯的周圍的空氣都沒碰到。半路上，它忽然撞上了一層淡淡的藍(lán)色光暈。

那藍(lán)光原本幾乎看不見，像月色里一層極薄的霧?？伤髅渥采先サ乃查g，那層藍(lán)光猛地亮了一下。只聽“啪”的一聲脆響，綠光碎成無數(shù)細(xì)小的光點，像被砸碎的玻璃，零零散散落向地面。

墓地里再次陷入死寂。

食死徒們的呼吸全都停住了。他們的主人，偉大的黑魔王，剛剛從死亡中歸來的伏地魔，接連兩次施展索命咒，卻連對方一根頭發(fā)都沒能傷到。這種事情太荒唐了，但是沒有人敢第一個表現(xiàn)出驚訝。

因為驚訝本身，就像是在承認(rèn)黑魔王的失敗。

莫提斯慢慢抬眼，看向圍在四周的食死徒們，“我真的不理解，”他說，“你們?yōu)槭裁催@么喜歡索命咒。”他的聲音仍舊平靜，甚至帶著一點漫不經(jīng)心的困惑，“這東西除了簡單以外，沒有任何好處?！彼Ａ艘幌拢袷钦娴脑谡J(rèn)真思考，“是因為你們那蠢笨的腦袋無法理解別的魔咒嗎？”

這句話比任何咒語都更準(zhǔn)確地?fù)糁辛嗽趫龅氖乘劳健?/p>

幾個面具后的眼睛立刻陰狠地瞪了過來，這些人是最狂熱的食死徒。他們之中有人握緊了魔杖，手背上的筋都繃了起來。若不是伏地魔還站在最前方，恐怕已經(jīng)有人忍不住要把咒語砸向莫提斯了。

伏地魔的臉開始扭曲。那張蒼白而蛇一樣的臉上，怒意一點點爬了上來，使他看起來更加猙獰。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魔杖，又抬起頭看向莫提斯，紅眼睛里除了憤怒，還有更深的不解。

明明眼前這個小巫師已經(jīng)失去了那根古魔王的魔杖。

“那是古代魔法？”伏地魔的聲音低了下去，里面帶著壓抑的惱怒，“為什么？失去了這根古魔王的魔杖，你不是應(yīng)該......”

“我也沒想到?！蹦崴孤柫寺柤??！澳翘子脕砗冄恼f法，居然能讓你也深信不疑?！彼粗啬?，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一點，“看起來，湯姆，你也不太聰明。”

伏地魔的瞳孔猛地一縮。這一刻，他終于明白了。

所謂“古魔王的力量藏在守護者之杖里”，所謂“只要奪走那根魔杖，莫提斯·布萊克就會變回一個普通巫師”，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幌子。一個被莫提斯故意放出去、專門用來釣?zāi)切┳砸詾槁斆鞯娜说幕献?。而他竟然真的相信了?/p>

伏地魔那張慘白的臉上，慢慢浮起一層慍怒的紅。這讓他看起來比純粹的蒼白更可怕。

莫提斯毫不在意的隨手勾了勾手指。下一秒，一道藍(lán)光忽然從伏地魔胸口炸開。

伏地魔吃了一驚，立刻伸手探向懷里。動作已經(jīng)帶上了幾分狼狽。等他把那個發(fā)光的東西從黑袍里掏出來時，所有人都看清了，是守護者之杖。

可還沒等伏地魔重新握緊它，那根魔杖就像終于掙脫了某種令人厭惡的束縛，猛地從他指間飛射而去。

它直直飛向莫提斯。

莫提斯抬手，穩(wěn)穩(wěn)接住了它。

杖身落進(jìn)他掌心的瞬間，那些原本死氣沉沉的如尼文像是從漫長的睡眠中醒了過來。一道接一道幽藍(lán)色的光沿著杖身亮起，符文微微流轉(zhuǎn)，像古老石壁上被重新點燃的火。整根魔杖在他手里發(fā)出低低的嗡鳴，和剛才在伏地魔手中那副毫無生氣的樣子判若兩物。

莫提斯卻沒有立刻使用它，他用衣袖輕輕擦了擦杖身，像是在擦去什么令人不快的污漬。

伏地魔的臉色陰沉到了極點。

莫提斯擦完之后，再次看向伏地魔?！澳敲?，”他說，“讓我給你們上一課吧?！痹捯暨€沒完全落下，守護者之杖的杖尖便炸開了一片刺眼的藍(lán)光。

藍(lán)光照亮墓碑，照亮荒草，照亮一張張銀色面具，也照亮了那些面具后突然變得驚恐的眼睛。伏地魔身后的幾個食死徒甚至還沒意識到發(fā)生了什么，身體便毫無征兆地爆開了，化成一蓬蓬帶著幽藍(lán)火星的飛灰。夜風(fēng)一吹，那些飛灰便散進(jìn)了墓碑之間，像從來沒有人在那里站過。

芙蓉還沒來得及反應(yīng)，腰間便多了一只手臂。莫提斯一伸手?jǐn)堊∷乱凰?，兩人的身影“唰”地從原地消失了?/p>

剩下的食死徒徹底慌了。

原本圍成圈的陣勢一下子亂了。有人猛地轉(zhuǎn)身，有人舉著魔杖四處亂指，還有人下意識往伏地魔身后退去。可是莫提斯已經(jīng)不在原地，墓地里的每一塊石碑、每一叢荒草、每一片黑影，都仿佛可能成為他下一次出現(xiàn)的地方。

寒風(fēng)忽然從側(cè)面卷來，像一只冰冷的巨手從墓地深處伸出，猛地掠過幾個食死徒的身體。那幾個人甚至沒來得及轉(zhuǎn)身，驚恐的表情便凝固在了臉上。透明的冰從他們腳下爬起，沿著斗篷、手臂、面具一路往上蔓延，眨眼之間就把他們凍成了幾座冰雕，他們臉上的恐懼被完整地封在冰里，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，甚至有些滑稽。

緊接著，天空上傳來一陣沉悶的滾雷。

明明方才還是晴朗的夜空，此刻卻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?jǐn)噭恿?。烏云在墓地上方迅速聚攏，紫色的電光在云層里一閃一閃，下一秒，霹靂劈了下來。

一道、兩道、三道。

紫色雷電不偏不倚地落在幾個正在逃跑的食死徒頭頂。他們的尖叫聲只持續(xù)了短短一瞬，就被雷聲吞沒。黑斗篷燃燒起來，身體被劈得焦黑，空氣里立刻彌漫開一股令人作嘔的燒焦味。

這時，食死徒們才真正反應(yīng)過來，他們不是在圍獵，他們才是被關(guān)在墓地里的那群獵物。

尖叫聲驟然炸開。

黑色斗篷在墓碑之間四散奔逃，像一群受驚的烏鴉。有人試圖幻影移形，有人朝著看不見的目標(biāo)胡亂發(fā)射魔咒，有人干脆趴倒在地，企圖靠墓碑擋住自己。紅光、紫光、銀光、綠光在墓地里到處亂飛，打碎石碑，削斷枯樹，炸得泥土四處飛濺。

可那些咒語全都落了空。

莫提斯帶著芙蓉，快得像一道影子。

他每次出現(xiàn)都只停留極短的一瞬，只是揮一下魔杖，下一秒便又不見了。沒人能看清他的動作，更沒人能瞄準(zhǔn)他。

一個抱頭逃命的食死徒忽然發(fā)現(xiàn)腳下變軟了。他低頭一看，原本堅硬的墓地不知何時變成了一攤黑色的爛泥。那泥像活物一樣纏住他的靴子，飛快地往上爬。他尖叫著揮動魔杖，想把自己拔出來，可越掙扎陷得越快。轉(zhuǎn)眼之間，泥漿已經(jīng)沒過他的胸口、下巴和頭頂。最后，只剩一只手從泥里伸出來。

不遠(yuǎn)處，三四個食死徒背靠背站在一起，顯然想用這種方式互相掩護。他們的魔杖指向四周，喘著粗氣，眼睛在面具后瘋狂地轉(zhuǎn)動。

“他在哪兒？”其中一個聲音發(fā)顫地問。

另一個人剛想回答，忽然覺得身邊有些不對。

他扭頭一看，原本站在自己旁邊的同伴，不知什么時候變成了一只大木桶。下一秒，木桶炸開了。一股巨大的沖擊力把那幾個人同時掀飛出去。他們像被巨人隨手扔出的破布娃娃，重重砸在旁邊的墓碑上。石碑?dāng)嗔?，骨頭折斷的聲音和慘叫聲混在一起，聽得人頭皮發(fā)麻。

還有幾個食死徒剛剛舉起魔杖，便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從空中狠狠壓了下來。他整個人像被一只巨掌拍進(jìn)地里，膝蓋、手肘和下巴同時撞向地面，連掙扎的余地都沒有。泥土向四周裂開，他的魔杖滾出去很遠(yuǎn)，最后停在一塊寫著“里德爾”的破舊墓碑旁邊。

慘叫聲、哀嚎聲、驚恐的呼喊聲，在小漢格頓的墓地里不斷回蕩。

地上散落著飛灰、冰碴、焦黑的殘骸和碎裂的面具。剛才還耀武揚威、圍成一圈的食死徒，短短片刻便倒下了大半。那些幸存下來的人也早已沒有了剛來時的狂熱和體面。他們四處逃竄，互相推搡，甚至有人不顧一切地試圖躲到伏地魔身后。

芙蓉被莫提斯護在臂彎里。

眼前的一切快得讓她幾乎無法呼吸。各種場景全都在她眼前飛快掠過?？蓳е哪侵皇直凼冀K很穩(wěn)，她甚至能感覺到莫提斯的呼吸依舊平緩，仿佛他不是在一群食死徒中間穿行，而是在夏日的夜晚里悠閑的散步。

哈利仍舊被綁在墓碑上，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(fā)生。

他知道莫提斯很強。也知道他在魁地奇世界杯的時候就殺死過很多食死徒，甚至知道他會毫無顧忌地使用不可饒恕咒。可知道和親眼看到是兩回事，他感覺心臟正在狂跳，暑假時那個叫蓋勒特的老巫師問他的問題，答案似乎正慢慢的在他心里成形。

“夠了?！狈啬У穆曇艉鋈豁懫?。他猛地一揮魔杖，黑袍翻卷起來，整個人化成一股濃重的黑煙。那黑煙像一條巨大的蛇，猛地卷過剩下的食死徒，把他們從混亂的墓碑之間一并拖了出來。下一刻，黑煙在不遠(yuǎn)處的空地上重新凝聚，伏地魔和那些幸存的食死徒同時落地。

剩下的人一個個狼狽不堪。有人斗篷燒了一半，有人面具裂開，有人跪在地上大口喘氣，還有人連魔杖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。

伏地魔站在他們前面，紅眼睛陰沉地盯著莫提斯。

“你們退下吧?！彼f，“這是我和他的事?！?/p>

這話說得冠冕堂皇。像是一位黑魔王終于決定親自處理冒犯自己的敵人。

可莫提斯看著他，唇邊卻浮起一點冷淡的笑意。

他很清楚，伏地魔心里已經(jīng)開始打退堂鼓了。

伏地魔不是蠢貨，他當(dāng)然看得出來，剛剛復(fù)活的自己并不是莫提斯的對手?？扇绻?dāng)著這群本就搖擺不定的部下面前轉(zhuǎn)身逃跑，那么他的威望將會受到前所未有的打擊。所以他必須先讓食死徒退下。然后再找機會脫身。

莫提斯沒有阻攔那些食死徒。他只是站在原地，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化成黑煙，倉皇逃離這片墓地。

莫提斯當(dāng)然可以留下他們，只要他愿意，這片墓地今晚可以多出許多真正的墳?zāi)埂５麤]有這么做。

如果這些食死徒全死在這里，伏地魔多半會重新縮回黑暗里。他會蟄伏，會隱藏，會重新積攢力量，等待一個更穩(wěn)妥的機會。那樣一來，事情反而會變得麻煩。

哈利身上的魂器還沒有處理掉，魔法部的腐朽和傲慢也還沒有被推到足夠明顯的地方，那些純血家族也還沒有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(fēng)暴里徹底站隊。

一個躲起來的伏地魔，會讓他的計劃推遲很久，很多東西都必須要這個黑魔王的存在，才能逼迫那些試圖視而不見的人才迫不得已的去正視。所以莫提斯由著那些黑煙散去。只是，當(dāng)彼得和巴蒂也想趁亂化成黑煙逃走的時候，莫提斯的目光終于冷了下來。

守護者之杖在他掌心輕輕一震，一柄由藍(lán)光凝成的巨錘憑空出現(xiàn)。它大得驚人，表面流動著古老符文。下一瞬，那柄巨錘當(dāng)頭砸下。彼得和巴蒂同時被狠狠掀飛出去。他們掙扎著想站起來，可是身體像被什么無形的力量壓住了，怎么也撐不起來，隨后腦袋一歪，昏死了過去。

伏地魔緩緩瞇起了眼睛。“你要干什么？”他的聲音里帶上了意思困惑。“你究竟是誰？”

莫提斯松開了芙蓉，芙蓉退后半步，仍舊緊緊盯著他。她的臉色還白著，呼吸也沒有完全平穩(wěn)下來，可眼神已經(jīng)不再像剛才那樣慌亂。

莫提斯沒有立刻回答伏地魔，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，直到伏地魔的面前。

“這兩個人，我還有點用?！蹦崴箍戳艘谎鄣乖诘厣系谋说煤桶偷?，“不能讓你帶回去?！彼鹧郏瑢ι夏请p猩紅的瞳孔。墓地里的風(fēng)吹動他的長袍，也吹過伏地魔黑色的袍角。月光落在兩人之間，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莫提斯臉上的笑意更濃了，甚至有幾分嘲弄，“至于我嘛，”他停頓了一下。“莫提斯·布萊克?！彼粗啬А！盎蛘撸阋部梢灾苯臃Q呼我——古魔王冕下。”

伏地魔的瞳孔驟然放大。

那一瞬間，他臉上的表情終于徹底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