壁爐里的火燒得正穩(wěn),將校長辦公室映照得暖意融融。
帕比在畫框里重新站定了身子,那片草地上的蘋果樹被壁爐透過來的光映出一層淡淡的暖色,緩緩的開口。
當(dāng)年莫蒂解決了妖精叛亂之后,她聲音平穩(wěn),帶著一種敘述往事時特有的懷念,很長一段時間都致力于掃清蘭洛克的殘黨,同時還要應(yīng)對秘庫中魔力過剩的問題,那是兩件極其繁重的事,同時壓著,任何一個正常的巫師都會焦頭爛額。
她停了停,而我們六年級的時候,娜娜舉報了塞巴斯蒂安的原因,我想她已經(jīng)告訴你了。
鄧布利多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,示意她繼續(xù)。
那個時候,帕比繼續(xù)說,其實不只是娜娜,我和奧米尼斯都已經(jīng)發(fā)覺了不對的地方。她的目光落在鄧布利多臉上,卻似乎透過他看向了更遠(yuǎn)的某處,某段已經(jīng)被時光洗得半透明的記憶,你想一想,一個正常人做事,都是有輕重緩急的。莫蒂面臨著那么大的麻煩,手頭壓著那么多事,正常來說,是不會分心去幫什么小巫師找丟了的寵物,或者去破解什么聽起來荒誕不經(jīng)的奇怪傳聞的。
然而莫蒂卻是來者不拒。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里有一絲奇異的東西,不是贊揚,也不是批評,更像被反復(fù)驗證過之后沉淀下來的困惑,那困惑已經(jīng)太久了,久到它本身已經(jīng)變成了一種篤定。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不拒絕,帕比輕聲說,仿佛接受所有人的委托,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職,是某種他自己說不清楚,卻又無從違背的東西。這讓我和奧米尼斯產(chǎn)生了巨大的違和感,隨著我們對莫蒂的身世越來越了解,他的行為就越來越不符合邏輯。
鄧布利多聽著,眉頭微微蹙了起來,藍(lán)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緩緩沉淀著。
帕比將目光慢慢轉(zhuǎn)向了另一側(cè)的墻壁。
那面墻上掛著一幅深色畫框的畫像,畫里是一間書房,書架整齊,擺設(shè)考究,正中央的一把高背椅上,一個面容清瘦、表情漠然的老人正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,姿態(tài)安詳,像是已經(jīng)睡熟了。他穿著深綠色的校長長袍,胸口的徽章在畫像里顯得格外端正,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,然而此刻那雙眼睛閉著,呼吸均勻,神情平靜,實在是一幅安然入睡的標(biāo)準(zhǔn)圖景。
校長,帕比不緊不慢地開口,語氣輕描淡寫,我想,這一部分,您也是有同感的吧?
那幅畫像里沉默了片刻。
隨后,菲尼亞斯·奈杰勒斯·布萊克緩緩地睜開了眼睛,臉上掛著一種極其勉強的神情,像是被迫承認(rèn)了某件他本來打算就此揭過不提的事,眼皮抬了一下,用他慣常的那種帶著貴族自矜的冷漠語氣,撇了帕比一眼,我不懂你在說什么。
帕比笑了,那個笑溫和,卻帶著某種顯而易見的意味,以您當(dāng)年對莫蒂和他母親所做的事,她不緊不慢地說,語氣里有一絲轉(zhuǎn)瞬即逝的鋒芒,他為什么會同意您的提議,來到霍格沃茨,去學(xué)習(xí)魔法,去解決什么勞什子的妖精叛亂呢?
菲尼亞斯的眼皮跳了一下,那種一貫的傲慢在這一刻顯出了幾分裂縫,他沉默了片刻,最終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不情愿的辯解,我并沒有直接告訴他他要做什么,那些是菲戈要做的部分,而且那老家伙也沒有告訴他,他能夠入學(xué)霍格沃茨是因為古代魔法。
帕比平靜地應(yīng)了一聲,您沒有告訴他任何事。她停了停,然而無論如何,這都是幫助了您,或者說,幫助了整個魔法界,不是嗎?
菲尼亞斯沒有說話。
如果換了我,帕比繼續(xù)說,語氣變得若有所思,在得到那樣龐大的力量之后,我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整個魔法界都攪個天翻地覆。且不說那些把我母親逼死的純血巫師,就說菲尼亞斯校長您自己,她看向那幅畫像,目光平靜,您拿走了他入學(xué)的機會,不允許他自稱布萊克,將他視為家族的恥辱,視為某種工具和棋子。若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人,在得到那些力量之后,報復(fù)是再正常不過的選擇。
她停了停,然而莫蒂卻選擇了無視那些苦痛,不顧危險地去完成那些幾乎算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(wù)。她轉(zhuǎn)向鄧布利多,這究竟是為了什么呢?是因為您給了他很好的教育和引導(dǎo)嗎,菲尼亞斯校長?
這句話的最后幾個字落下去的時候,帶著一種細(xì)針一樣的東西,扎破了菲尼亞斯強裝的從容。
菲尼亞斯冷哼了一聲,帶著一種被戳中了卻死撐著不肯認(rèn)賬的別扭,他無視了帕比的嘲諷,側(cè)過頭不看她,只是用那種帶著一點勉強維持住的矜持的語氣說,那要問他自己。他頓了頓,仿佛覺得就這么一句話顯得太單薄,又添了一句,可能他天生就是這個性格,遺傳了他那個懦弱的父親。
帕比搖了搖頭。不是天性,她輕聲說,或者說,不全然是。她重新看向鄧布利多,莫蒂在完成委托的時候也會有自己的想法,有時候甚至?xí)室鈸屪咭恍﹦e人委托他尋找的東西。比如某些他認(rèn)為放在委托人手里會造成危險的物件或者他喜歡的東西,這是我和奧米尼斯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。
她的眉頭微微攏了一下,如果他只是一個天生的、毫無私心的圣人,那他的這些取舍就無法解釋,因為真正的圣人不會有那種帶著個人判斷的取舍。然而他偏偏有。
直到某一次機會,她緩緩地說,我和奧米尼斯大致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鄧布利多聽得凝神,那雙藍(lán)色的眼睛里有一種專注的光,他沒有催促,只是靜靜地等著。
莫蒂不是必須完成那些委托,帕比說,每個字都清晰,像是一顆一顆放置到了某個特定的位置上,而是必須接受那些委托。她停了停,讓這句話在空氣里沉了片刻,理由,連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壁爐里的火噼啪了一聲。
鄧布利多在那聲響里微微動了一下,他盯著帕比,藍(lán)色的眼睛里有疑惑,學(xué)姐,這究竟是因為什么?
帕比搖了搖頭,理由我不能告訴你,她說,時間到了,你自然會清楚的,那時候你不需要我來告訴你,你會自己看見。她停了停,然而我可以告訴你的是,莫蒂確實是為了解決妖精叛亂而生的?;蛘哒f,有某種東西,在冥冥之中,讓他必須解決妖精叛亂,也必須接下那些委托。
她的聲音在這里低了一些,至于做法,那要取決于莫蒂自己。這是他唯一能夠自己決定的部分。
鄧布利多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,那種停留里有很多東西,權(quán)衡,困惑,某種接近于難以置信的震動,以及一種他自己也許還沒有完全意識到的、悄悄在心底落下根來的惶然。
他慢慢地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了半調(diào),所以,就像娜娜說的......他停了停,像是在斟酌這幾個字是否足以承載他想表達(dá)的意思,他是神的使徒?
帕比想了想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那不完全是笑,倒是也沒那么邪乎,她說,娜娜是個聰明人,然而有些事情,如果沒有足夠的信息,她的推理難免會往某個更戲劇性的方向走。她停了停,說他是神的使徒,這個說法,過于簡單,也過于……沉重了一些。
她重新看向鄧布利多,不過如今的莫蒂,已經(jīng)和百年前有些不同了。她輕聲說,而且他會越來越正常的,這一點,你不用擔(dān)心。
越來越正常,鄧布利多慢慢地重復(fù)了一遍這幾個字,眼神里有一種若有所思的東西在慢慢流動,這是什么意思?
他看著帕比,他隱約知道,接下來的話,也許揭露一個驚天的秘密。
帕比緩緩地開口了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絲憤憤不平,因為,她說,原本,莫蒂在解決了妖精叛亂之后,就該退出歷史舞臺了。
整個辦公室里,那些精密儀器的嗡嗡聲,壁爐的噼啪聲,窗外遙遠(yuǎn)的風(fēng)聲,都在這一刻仿佛被什么東西輕輕地按了下去,變得格外遙遠(yuǎn),格外模糊,只剩下帕比的聲音清晰地懸在空氣里。
但是,她繼續(xù)說,因為某種原因......
她停了一停。
那停頓很短,然而在鄧布利多聽來,卻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那一刻悄悄地裂開了,露出了一道細(xì)小的、卻透著光的縫隙。
他蘇醒了。就像一個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的故事里的主人公,本不該有后續(xù)的冒險,但是他自己卻不這么想。
這句話落下來,沒有什么特別的音調(diào),沒有什么刻意的加重,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落在了校長辦公室里,落在了壁爐的光里,落在了鄧布利多藍(lán)色的眼睛里。
鄧布利多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就那樣坐在那里,背靠著椅背,雙手交疊,望著帕比的畫像,沉默著,那沉默里有太多的東西在走動,像是一座剛剛經(jīng)歷了什么的老房子,表面上紋絲不動,然而梁柱里、墻縫里,都有某種細(xì)微的聲音在輕輕地響。
菲尼亞斯那邊也沒有了聲音,那幅畫像里,那個一貫冷漠的老人此刻靠在椅背上,側(cè)過了臉,不知道在看哪里,然而他那雙向來倨傲的眼睛里,此刻顯得格外復(fù)雜,格外難以辨認(rèn),他自己都沒有預(yù)料到會再次被翻出來的情緒,悄悄地浮了上來,又被他迅速地壓回去,只余下一道已經(jīng)來不及掩蓋的淺淺的痕跡。
壁爐里的火,靜靜地燃燒著。
鄧布利多終于動了,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氣,他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重新低下頭,看著自己交疊在桌上的雙手,那雙手上皺紋密布,青筋隱現(xiàn),是幾十年歲月磨出來的一雙手,此刻在壁爐的光里顯得格外真實,格外安靜。
過了很久,他才重新抬起頭,看向帕比的畫像,帕比學(xué)姐,他輕聲說,謝謝您告訴我這些。
帕比靜靜地看著他,片刻后,微微點了點頭,像是某種承諾,又像是某種囑托,好好照顧他,阿不思,她輕聲說,他這一次,沒有我們在身邊,他格外的孤獨。
這句話落下去,輕輕的,然而鄧布利多覺得它壓在了他的胸口上,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作答,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,用那個點頭承接住了她話里所有未曾言明的意思。
帕比在畫框里站了片刻,然后轉(zhuǎn)過身,慢慢地走向了那幅屬于哈夫洛克的草地深處,那棵蘋果樹在她身后靜靜矗著,枝椏上的葉子在畫框里輕輕地動了一下,像是某種無聲的道別。
校長辦公室里,重新歸于平靜。
鄧布利多坐在那里,沒有立刻重新拾起那支羽毛筆,只是望著壁爐里的火,望了很久很久,那雙藍(lán)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東西,正在悄悄地濕潤他的眼眶。
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更不更沒準(zhǔn)《哈利波特與霍格沃茲之遺》全本閱讀體驗。本章 第176章 冥冥之中 已結(jié)束,請繼續(xù)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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