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別了哈利和海格，莫提斯輕快地回到了格里莫廣場十二號。

克利切顯然為了迎接他的歸來，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，將這座積塵已久的老宅盡可能地收拾出了一番人氣。晚餐豐盛得有些令人咋舌，足以喂飽整個霍格沃茨格蘭芬多學(xué)院的學(xué)生還綽綽有余，莫提斯靠著一個人的胃袋，勉強(qiáng)將其中一小部分歸了位，隨即拍著肚子上了樓，回到了那間剛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的主臥。

他關(guān)好房門，從長袍內(nèi)側(cè)摸出了一只看似毫不起眼的舊皮口袋。

那口袋其貌不揚(yáng)，磨損得有些程度，袋口系著一根褪了色的細(xì)繩，若是扔在對角巷的某個地攤上，大約連一個銅納特都賣不出去。然而莫提斯拎著它的姿勢，帶著一種熟稔而珍視的隨意——他將口袋放在地板上，解開系帶，隨后整個人像是要跳水一樣，以一種極為干凈利落的姿勢，輕巧地躍入了那個看起來深不見底的黑色洞口之中。

一陣輕微的失重感，如同墜入水中的那一刻，隨即消散。

莫提斯穩(wěn)穩(wěn)地落在了一片長滿柔軟青草的土地上。

這里，便是他在漫長的霍格沃茨歲月里，一點一點地構(gòu)筑起來的、屬于他自己的秘密基地。秘庫的地底，有求必應(yīng)屋的空間，古代魔法的改造，三者相互交疊，形成了這一處旁人無從知曉、也無從進(jìn)入的獨(dú)立天地。由于那一百年的沉睡期間，整個秘庫的時間被古代魔力強(qiáng)行靜止，這里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歲月流逝的痕跡，草地還是百年前的顏色，魔法穹頂投下的光芒還是百年前的溫度，瀑布的轟鳴聲在耳邊回蕩，清涼而綿長。

莫提斯深吸了一口充滿了魔力氣息的清新空氣，隨即將兩根手指放進(jìn)嘴里，打了一個極其響亮的呼哨。

幾乎是在那聲呼哨落下的同一時刻，這片原本寧靜的天地，便沸騰了。

地動山搖的腳步聲從遠(yuǎn)處驟然涌來，伴隨著翅膀猛烈撲騰時席卷的狂風(fēng)，以及一片亂糟糟地交疊在一起的、千奇百怪的鳴叫聲、咆哮聲與嘶嘶聲，從四面八方同時向著他所站的位置席卷而來。

梅林的胡子！巴尼！快把你那雙漂亮的黃眼睛閉上！

莫提斯看著一條足有五十英尺長、水桶粗細(xì)、全身覆蓋著墨綠色鱗甲的巨蛇，如同一列火車頭般以驚人的速度向他碾壓過來，連忙大笑著向旁邊猛跳了一步，雙手在空中亂比劃，別用眼睛直接盯著我！我雖然死不了，但被你石化成雕像的感覺可一點都不好受——上次解封就花了我三個小時！

那條名叫巴尼的蛇怪，在距離莫提斯不到兩英尺的地方緩緩?fù)Ｏ?，委屈地發(fā)出了兩聲低沉的嘶嘶，隨即極為乖順地合上了那層致命的內(nèi)眼瞼，只將那顆如同小屋大小的頭顱緩緩地傾側(cè)過來，親昵而小心地蹭了蹭莫提斯的肩膀，那力度之輕，與它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體型之間形成了一種令人哭笑不得的反差。

然而莫提斯還沒來得及安撫好巴尼，頭頂上便驟然傳來了一陣振翅聲——

哦！菲爾！別啄我的長袍！他一邊笑著向旁邊閃身，一邊手忙腳亂地護(hù)住了長袍的衣領(lǐng)，這可是今天剛在摩金夫人那兒花了五個金加隆買的新貨，你要是再啄，我可要收你的尾羽當(dāng)書簽！

安格！你給我注意一下你的鼻子！一股灼熱的火星，夾帶著一陣驟然升溫的熱浪，擦著莫提斯的頭皮飛過，烤得他的黑發(fā)飄了起來。他氣急敗壞卻又滿臉笑意地轉(zhuǎn)過頭，沖著一頭正興奮地?fù)渖戎堃?、將整片草地的草都吹得東倒西歪的赫布底里群島黑龍咆哮道，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——不要一激動就朝著我的腦袋打噴嚏噴火！上一次你把我的頭發(fā)燒掉了半邊，這一次你打算把我的眉毛一并解決嗎？！

赫布底里群島黑龍以一種滿不在乎的姿態(tài)甩了甩巨大的腦袋，從喉嚨深處發(fā)出一聲低沉的咕噥，那聲咕噥里帶著某種莫提斯完全能聽懂的、不以為然的意味，大意約莫是：你又不會死，緊張什么。

莫提斯扶了扶自己烤得有些焦邊的劉海，深吸一口氣，決定暫時放棄追究。

在一陣歡快而雞飛狗跳的、令旁觀者看了只想扭頭就走的手忙腳亂之后，莫提斯總算以驚人的耐心與熟練的技巧，將這一群因為百年不見主人而過于亢奮的大家伙們，逐一安撫了下來。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將那只趁他不備、仍舊試圖啄他新長袍的始作俑者，從半空中順手撈了過來，抱進(jìn)懷里。

那是一只極其美麗的鳳凰。

普通的鳳凰通常通體鮮紅，尾羽呈現(xiàn)金色，然而這只被莫提斯命名為的鳳凰，卻與尋常截然不同——或許是因為當(dāng)年涅盤的時候，吸收了太多積蓄在秘庫之中的古代魔力，從而觸發(fā)了某種極為罕見的魔力異變，它通體閃耀著如同烈日般璀璨奪目的純金色，那金色并非鍍上去的，而是從羽毛最根部滲透出來的、渾然天成的光澤，而那一雙長長的、舒展開來足有半人寬的華麗尾羽，反而呈現(xiàn)出如同鮮血一般飽滿而深沉的赤紅。它停在原地時，有鳳凰的典雅；振翅飛起時，那股雷霆萬鈞的氣勢，卻更像是一只睥睨四方的驕傲雷鳥。

菲爾，跟我商量個事兒。莫提斯伸出手指，熟練地?fù)舷蝤P凰下巴最柔軟的那片絨羽，一邊笑瞇瞇地說，馬上要開學(xué)了，陪我一起去霍格沃茨上學(xué)怎么樣？

菲爾舒服地瞇起了那雙金色的眼睛，尖銳的喙微微張開，發(fā)出一聲清脆悅耳、令人心神振奮的鳴叫，那聲音婉轉(zhuǎn)而高揚(yáng)，在整個秘密基地里蕩開了一圈清亮的回響，仿佛在唱著某首歡快的贊歌。

很好。不過我們得約法三章——莫提斯輕輕地用食指點了點它那張金燦燦的喙，半開玩笑地警告道，等去了校長室，你可絕對不能像一百年前那樣，再把?？怂拱丛诘厣习蚊?，聽見沒？人家?？怂谷缃窈么跏乾F(xiàn)任校長的寵物了，多少給點面子，行不行？

菲爾聽罷，以一種極其雍容而高傲的姿態(tài)，發(fā)出了一聲短促的、充滿了不屑的清脆咕噥，那意思不言而喻——什么?？怂?，配嗎？

隨即，仿佛為了回應(yīng)他這番警告，它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，從他懷里騰空而起，盤旋了半圈，隨即俯沖而下，用金色的尖喙在他頭頂那一頭黑發(fā)上用力地、帶著明顯報復(fù)意味地啄了兩下，隨即振翅飛上高處，以一種心滿意足的姿態(tài)落在了不遠(yuǎn)處的一根高處棲木上，收起翅膀，閉上眼睛，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。

莫提斯頂著被啄亂了的黑發(fā)，發(fā)出一陣爽朗的輕笑，懶得計較，穿過那片青草地，來到了秘密基地另一側(cè)那處靜謐的藏書區(qū)。

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他當(dāng)年從霍格沃茨禁書區(qū)一筆一劃復(fù)制下來的各類危險典籍，以及他與那些老朋友們共同完成的魔法研究筆記，每一本都有他熟悉的氣息，每一本都記載著那些已經(jīng)消逝了的歲月。

莫提斯臉上的笑意在走進(jìn)這片書架之間的那一刻，悄然地收斂了。

他走到最深處的一個書架前，停下腳步，神色復(fù)雜地伸出手，抽出了一本封面素凈、沒有任何書名的黑色皮面筆記本。

他站在書架前，翻開了扉頁。

那扉頁上，是一行熟悉的、凌亂而狂熱的筆跡，帶著書寫者特有的那種偏激而執(zhí)拗的力道，筆劃里有某種永不妥協(xié)的意氣。

莫提斯的手指輕輕地拂過那些字跡，發(fā)出了一聲幾乎無人能聽見的輕聲呢喃：塞布……

這是塞巴斯蒂安·薩洛的黑魔法研究筆記。也是迄今為止，莫提斯在整個魔法世界所見過的，對這種極端邪惡的黑魔法研究得最深入、剖析得最透徹的一份孤本。

他捧著那本筆記，在藏書區(qū)的書桌前坐下，借著魔法燭臺投下的昏黃光芒，神情專注而沉靜地讀了起來。

……按照塞布的推論，當(dāng)一個巫師懷著極致的惡意殺死另一個生命時，那股殘忍的行為會令他的靈魂極度不穩(wěn)，甚至產(chǎn)生真實的撕裂……而如果他在這個時候，有意或在極端條件下無意間觸發(fā)了某種特定條件，那塊撕裂的靈魂碎片，便會就近附著在最近的活物身上，或者嵌入某件對其具有特殊意義的容器之中……

莫提斯一邊讀，一邊以指節(jié)輕輕而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，那節(jié)奏緩慢而沉，眉頭隨著閱讀的深入，越皺越緊。

他在腦海中將今天在奧利凡德魔杖店里感知到的那道幽藍(lán)色的古代魔法影像，與塞巴斯蒂安的這些推論，一點一點地拼湊在一起。

昨天，鄧布利多曾經(jīng)說過，他懷疑伏地魔制作了魂器，且不止一個。

那么……哈利額頭上那塊蟄伏著的靈魂碎片，是否已經(jīng)被鄧布利多算進(jìn)了那個推斷的數(shù)目之內(nèi)？

如果哈利本身，就是一枚活生生的、被動形成的魂器——那么鄧布利多又打算如何在最終的那一天，處置這塊附在無辜孩子靈魂上的腐爛碎片？

莫提斯深知，切割靈魂的魔法是不可逆的。想要徹底銷毀一枚魂器，摧毀那封存著靈魂碎片的，才是唯一真正奏效的方式。

他的手指，在敲擊了一半的時候，猛地頓住了。

那個荒謬、殘忍，卻又在某種冷酷的邏輯里無懈可擊的推論，在他的腦海中，如同一塊被人在水面上用力投出的石頭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向外擴(kuò)散的漣漪。

他莫名地想起了斯內(nèi)普在校長室里那句咬牙切齒的、壓抑著某種極深的痛苦的話。他也想起了鄧布利多年輕時曾經(jīng)與格林德沃共同信奉過的那句響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目谔枴?/p>

為了更偉大的利益。

莫提斯微微一怔，那雙漆黑的瞳孔里，在這一刻驟然閃過了一絲極度危險的幽藍(lán)色光芒，如同某顆古老而深埋于地底的東西，在這一刻被什么觸動，悄然地亮了一下。

不會吧，阿不思？他輕聲自語，那個向來輕快而帶著笑意的聲音，在這一刻，罕見地沒有了半絲笑意，沉而凝，如同一塊被水浸透的石頭，你打算在最關(guān)鍵的那一刻，讓那個孩子去……送死嗎？

他實在很難在同一時間，將記憶里那個總是靦腆地抬著小臉、滿頭濃密紅發(fā)、在他面前說話時連嗓音都會發(fā)顫的格蘭芬多一年級新生，與昨天坐在校長室的高背椅里、眼鏡后一雙深邃得看不到底的藍(lán)色眼眸——那雙已然學(xué)會了平靜地籌劃、平靜地取舍、甚至平靜地將一個無辜孩子的性命納入棋局的眼睛，聯(lián)系在一起。

然而他也知道，世事經(jīng)百年，人會變。

阿不思已經(jīng)不再是那個靦腆的一年級小鬼了。

莫提斯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，合上了那本沉甸甸的黑色筆記，抬起手，用力地揉了揉眉心，將那股令人坐立難安的煩躁感，從腦子里強(qiáng)行驅(qū)走。

不管你究竟在盤算什么，阿不思。他輕哼了一聲，站起身，那臉上，又重新掛上了那抹毫無畏懼的、燦爛的笑容，有我在，你這套打算可不是那么容易打響的。

他捧著菲爾離開了藏書區(qū)，穿過青草地，再次縱身躍回了那只舊皮口袋之中。

接下來的幾天，莫提斯成了格里莫廣場十二號里一個徹頭徹尾的、不折不扣的。

他把自己關(guān)進(jìn)書房，將大量的時間埋在了厚厚的魔法近代史、咒語演變的學(xué)術(shù)期刊，以及各類新式魔法教材之中，瘋狂地吸收著這一百年來他所缺失的一切——從國際魔法公約的修訂，到現(xiàn)代咒語體系的理論重構(gòu)；從魔法界歷次重大政治變遷的來龍去脈，到各類新品種魔法植物和神奇生物的發(fā)現(xiàn)記錄。雖然斯內(nèi)普和鄧布利多在那晚已經(jīng)給了他一個大致的輪廓，但對于一個求知欲旺盛得近乎貪婪的莫提斯而言，別人咀嚼過的東西，永遠(yuǎn)比不上自己系統(tǒng)梳理一遍的來得扎實。

所幸他對這百年間世界的一切變化，都抱有真實的好奇，并不覺得枯燥。

時間飛逝，轉(zhuǎn)眼便到了開學(xué)前的最后一個傍晚。

夕陽已經(jīng)隱沒在格里莫廣場對面的屋頂之后，暮色悄悄地從窗玻璃外滲進(jìn)來，將那間收拾得還算齊整的臥室染成了一片溫柔的灰藍(lán)。莫提斯靠在房門的門框上，一手端著一杯南瓜汁，懶洋洋地喝著，另一只手隨意地插在袍子口袋里，看著克利切在房間里忙上忙下，一絲不茍地幫他整理著那口厚重的皮箱。

他猶豫再三，最終還是沒有告訴克利切那件事——其實在他住進(jìn)這間臥室的第一天晚上，他便在地板下極其隱蔽的位置，刻下了一個古代魔法的傳送印記，只要他愿意，任何時候都可以從霍格沃茨直接閃現(xiàn)回到這里，彼此之間的距離對他而言根本形同虛設(shè)。

考慮到克利切那副脆弱的、仿佛隨時會因為主人的一句話就痛哭流涕的神經(jīng)，他覺得這件事還是不說為妙。

少爺……

一聲，皮箱的黃銅搭扣被克利切扣好了，那聲響干脆而清亮。然而克利切沒有隨即起身，而是在皮箱旁邊保持著彎腰的姿態(tài)，慢慢地轉(zhuǎn)過了身。

它那雙網(wǎng)球般大小的充血眼睛里，此刻蓄滿了透亮的淚水，兩只巨大的蝙蝠耳朵緊緊地貼在腦袋兩側(cè)，那本來就滿是褶皺的老臉，因為某種深重的遲疑與惶恐而擰成了一團(tuán)，嘴唇顫了顫，那聲音里帶著深深的不安，以及某種近乎絕望的期盼——

克利切……克利切有個請求，想求尊貴的少爺……幫克利切一個忙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