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
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尷尬。

謝哲用腳趾緊緊扣住鞋底,面色十分痛苦，臉上燙的厲害。

他恨不得化身土撥鼠，當(dāng)場掘地三尺自埋。

“不過這些錄音,我聽到后第一時間就幫你剪輯過了,別人不會聽見。”

聽到這句補充，謝哲的尷尬感總算緩解了一點。

被季良廷聽見總比被別人家里長輩聽見好。

“我以后會注意的?！闭f完，謝哲抽了張濕巾,貼在臉頰上降溫。

謝哲看著窗外的景色慢慢蕭條，從市內(nèi)的高樓大廈變成了城中村獨有的自建房，路邊是一排足療店和理發(fā)店，店外站著很多穿包臀裙的年輕姑娘。

季良廷在路邊停車。

謝哲蒙了，“不是修手機嗎？”

“嗯。到地方了?！奔玖纪⑾萝?給謝哲開了門。

謝哲環(huán)顧了一圈周圍的街景

不正經(jīng)的霓虹燈和破舊建筑，像是上個世紀(jì)港片里的城寨，主角蟄伏的地方。

還沒細(xì)觀察街道對面的足療店,突然，眼睛上附上來一只大手，完全遮擋住他的視線。

“小朋友不能看?！?/p>

說完，提溜著他往樓道里拖。

“我沒看！我自己走！”

謝哲蒼白無力的掙扎道,他和季良廷的體型差距太大,完全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。

只能被拖著進(jìn)了樓道。

上了樓梯，四周都是不透光的墻壁，謝哲才感覺到眼睛上蒙著的手離開。

“干嘛?！敝x哲有點生氣的抱怨了一句。

季良廷沒說話。

走上吱吱呀呀的樓梯，他跟著季良廷來到一間破敗的屋子。

房間里只有一個電燈泡懸掛在中間,老化的電線就這么露在外面,水泥地潮濕。

柜臺里,擺著各式各樣的手機模型和數(shù)據(jù)線。

電腦旁邊坐著的是個女人,濃眉大眼的，身材非常好。

只穿了一件緊身背心，手指上夾著煙。

“小秋?！奔玖纪⑤p聲喊了一聲。

女人放下煙，“知道你們來了。手機拿過來，我看看?！?/p>

季良廷示意謝哲拿出手機。

謝哲看著她的身材雙眼發(fā)直，建模他都不敢這么捏的。

他哪兒見過這種姐姐。

而且還擅長操作電腦程序，簡直和游戲里的角色一樣。

“小哲，手機拿過來。”季良廷主動擋在小秋和謝哲之間。

視線中身材極致的姐姐變成季良廷，謝哲立馬回神，拿出手機。

季良廷回頭，看了女人一眼，“小秋，穿件外套吧，容易著涼。還有，吸煙對身體不好?！?/p>

“著涼？逗我玩呢？”女人拿過手機，連上數(shù)據(jù)線，“你還是和高中時候一樣溫柔，這么會關(guān)心萍水相逢的朋友?！?/p>

“我的意思是，我的學(xué)生未成年?！奔玖纪⑵揭曋?，又提醒了一句。

小秋“哦”了一聲，語氣有點失落，掐了煙，隨手拿了一件格子外套披上，咬著皮筋束起茂密的黑發(fā)。

看了一會兒電腦上的數(shù)據(jù)，小秋用余光看了一眼季良廷，“你真去給人當(dāng)老師了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難怪之前我說幫你還債，你說不用，敢情接了個好差事，”小秋說到這兒笑了一下，大氣的五官更為美艷，“不過缺錢的話，別忘了來找我，我這幾年牢沒白坐，手上還落了點錢，你需要可以先都給你，不要利息。就像你高中時候，有一口吃的就會掰我一半兒一樣?！?/p>

“不必，”季良廷笑了一下，“你家里還好嗎？”

“挺好，好就好在前幾年我媽酗酒死了，死人就是好，死人不會賭。我爸也被人打死了，死了就不會再嗑那些東西，我還落了筆賠償金。真不錯，不枉我挨那么多年虐待?！毙∏锏恼Z氣很輕松。

季良廷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。

小秋意識到自己嘴上不把門，“抱歉，忘了你學(xué)生還在?！?/p>

又對著電腦操作了一會兒，小秋又壓著聲音道，“對，你初戀，離婚啦，你知道吧？”

季良廷的表情瞬間有點局促。

他趕忙背對著謝哲，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。

“看你緊張的樣子，”小秋沒忍住笑了一聲，瞥了一眼謝哲，聲音壓的很低，“忘不了？說不定你們可以再續(xù)前緣了呀，當(dāng)年高考完你不是淋著暴雨擱人家樓底下哭，說什么，我等你一輩子，等你結(jié)婚再離婚，等你到暮年，等你回頭?！?/p>

季良廷扶額，笑得非常尷尬，低聲求饒道：“十幾歲的事情就別說了，我那會兒腦子沒發(fā)育好?！?/p>

說完，季良廷伏在柜臺上，放松的和老朋友敘舊，又補充了一句，“其實你進(jìn)去的這段時間，他主動找過我?guī)状危俏覜]見他?！?/p>

“……”

“確實。給他養(yǎng)老婆孩子，怎么可能??？你家又不開銅雀臺，這種話他是怎么問出口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這倒是，你十九歲時腦子不清醒，二十九歲再不清醒那就完蛋了呀。”

謝哲坐在不遠(yuǎn)處，看著季良廷和女人說笑著。

他聽不太清他們在說什么，只能偶爾聽見幾個關(guān)鍵詞。

季良廷有未果的初戀，而且離婚了。

也聽得出季良廷和這個女人以前是高中同學(xué)，有很多共同話題。

原來季良廷是會笑的。

他一直以為季良廷就是生性冷，或者是管理“笑”這個表情的神經(jīng)沒長出來。

只是不在他面前笑而已。

-

“處理好了，又做了個假軟件植入進(jìn)去?！边^了一會兒，小秋恢復(fù)正常音量。

季良廷從柜臺上站直，喊道：“小哲，手機修好了?！?/p>

謝哲聽見自己的名字，才停止在門口徘徊的腳步，重新走進(jìn)屋。

拿起來手機，他翻了翻，軟件都在原來的位置，里面的數(shù)據(jù)也沒有改動的痕跡。

“看上去也沒修什么，怎么修了這么久。”他嘀咕了一句。

小秋笑瞇瞇的看著謝哲，彎腰湊近，“正常來說確實修不了這么久，因為我想多和你老師說兩句話，磨洋工呢。要不是給你修手機，估計我二進(jìn)宮再出來也見不到他?！?/p>

“沒有責(zé)怪你的意思沒有責(zé)怪你的意思，”突然聞到女人身上的香水味，謝哲嚇得趕緊跳開，臉漲的通紅，耳垂都是燙的，“我隨口說說?！?/p>

小秋被純情男高中生逗的直笑。

那雙眼睛笑起來更是勾人。

謝哲把手機踹回兜里，頭都不敢抬。

“小秋，你別逗他?！奔玖纪⒄Z氣恢復(fù)一如既往的嚴(yán)肅，說完，轉(zhuǎn)向謝哲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，“小哲，走了，回去給你講卷子。”

-

回程的車上，謝哲趁著紅燈，把腦袋伸向駕駛位，“欸，大塊頭，剛才聽你說你有初戀?！?/p>

這個年紀(jì)正是對情情愛愛好奇的時候，在學(xué)校，年輕老師不論男女，只要談戀愛，他就會和同學(xué)們一起去八卦八卦。

“這不是很正常嗎，”季良廷的目光落在紅燈的倒數(shù)秒數(shù)上，“十幾年前還在上高中時的事情了。”

“什么樣的人，和我說說！”

季良廷沉默了。

謝哲見他不說話，更是來了興致。

剛才季良廷和小秋說話的聲音太低，他根本沒聽見什么。

而且季良廷給他的感覺太冷，不像是會有世俗情./欲的樣子，很難想象季良廷會喜歡什么人。

“說說嘛。我們認(rèn)識這么久了，從來沒聽你提起過你的事情?！?/p>

“你在學(xué)校也敢這么問老師的感情問題？”

謝哲不假思索回答道：“敢啊?！?/p>

季良廷握在方向盤上的指關(guān)節(jié)驟然發(fā)白。

現(xiàn)在的小孩兒怎么都這么野。

綠燈亮了，車隊卻沒怎么移動。

郊區(qū)的晚高峰也沒比市區(qū)里好到哪兒去。

謝哲見他沉默，繼續(xù)道，“還有，剛才那個姐姐好像很喜歡你?！?/p>

“不會的，她的性格就是熱情又熾烈。而且她有男朋友?！奔玖纪⒌穆曇粢琅f是平調(diào)。

“那也不影響她喜歡你，你在她心里絕對是超越男朋友的存在。說不定男朋友只是能給她物質(zhì)上的需求，但是精神上，她最喜歡的是你?！?/p>

季良廷沒接話。

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謝哲。

沒想到除了學(xué)習(xí)不好，其他時候腦子意外的好。

“從哪兒看出來的？”

“神態(tài)，”謝哲即刻回答，“她看你的時候眼睛里有光?！?/p>

季良廷：“是嗎，我怎么沒看出來？”

“活該你初戀追不到，”謝哲瞪了他一眼，“話說，那個姐姐看起來還挺有故事的?！?/p>

“嗯，她是計算機天才。高中的時候就寫過程序攻擊過學(xué)校?！?/p>

謝哲啞然。

他沒問小秋是怎么進(jìn)去的，已經(jīng)腦補出完整的劇情鏈，什么家境不太好的計算機天才坎坷一生的故事。

“那你的初戀呢？”繞了半天，謝哲還是難忘初心，又問了回來，“你還沒說她是什么樣的人?！?/p>

“小孩子不要問這么多。”季良廷嘆了口氣，語氣很無奈。

謝哲：“我不小了，再過一年多就成年了?！?/p>

季良廷用余光看了一眼湊到肩膀邊的謝哲，“對我來說你永遠(yuǎn)是小孩子。坐好，行車過程中不要解開安全帶?！?/p>

“現(xiàn)在堵車動不了，解開安全帶怎么了？”謝哲不耐煩道，說完，突然想到了什么，“話說，你初戀…是女孩子嗎？”

聽到這個問題，季良廷的呼吸滯了一下。

漆黑的瞳孔驟然放大。

差點把離合踩碎。

謝哲只是隨口一問，見季良廷不回答，以為他生氣了，自顧自的打圓場，“那么漂亮的計算機天才從高中開始喜歡你，你一點都不為所動，太奇怪了，就不禁發(fā)散了一下思維。”

“少看點閑書。”季良廷見謝哲笑嘻嘻的沒正經(jīng)樣，松了口氣，沒正面回答。

又臉不紅心不跳的補充道，“有時間剖析我的情感，不如多看看你的錯題。這次考試很多題都給你講過，當(dāng)時你也會做，怎么又錯？尤其是物理，第二道應(yīng)用題錯的最不應(yīng)該?！?/p>

“……”季良廷喋喋不休的念叨著。

謝哲好幾次想打斷。

根本無從開口。

一氣之下，他拿起手機給季良廷發(fā)了條信息：【td】

果然，只見季良廷看了一眼手機，無語凝噎的閉嘴。

-

除了上課的時候，平時謝哲還是很喜歡這個家庭教師的。

而且季良廷越是高冷，他就越想招惹兩下，試圖惹季良廷生氣。

季良廷喝水他拍杯底。

季良廷洗澡他偷偷關(guān)水閥。

可是惹了幾個月，季良廷也沒有真的發(fā)過火。

既不會兇他更不會打他，只是會給他多加作業(yè)報復(fù)回來。

說是報復(fù)，他寫作業(yè)的時候季良廷也會看著他，他能磨蹭到多晚季良廷就陪到多晚。

如若在書桌上睡著了，季良廷會把他抱回臥室。

然后次日不到六點就給他搖起來，繼續(xù)寫。

兩個人這么相互折磨了半個學(xué)期，期末考試成績出來后，謝哲不可思議的看著自己終于上兩位數(shù)的成績。

物理語文和數(shù)學(xué)，都及格了！

這么好的成績，他自從上了初中，就再沒考出來過。

雖然這個成績在三中，還是屬于底層中的底層，但對于謝哲來說已經(jīng)是非常大的進(jìn)步。

期末出成績的時候，謝老頭子正在泰國旅游，聽聞謝哲有進(jìn)步特別高興，直接給謝哲在當(dāng)?shù)刭I了一套海景小別墅。

謝哲和季良廷商量，暑假前兩周先不上課也不寫作業(yè)，就是休息。

季良廷同意，表示休息期間可以把沒收的那幾個游戲機還給他，但是那些不符合年齡的游戲還是不能退還。

正式放假后的第一天，謝哲關(guān)閉所有鬧鐘，睡得昏天暗地。

一覺醒來，在操控版上打開窗簾，發(fā)現(xiàn)太陽已經(jīng)偏西。

謝哲爬起來洗了把臉。

他沒去餐廳讓阿姨給他熱飯，而是徑直走向地下室的健身館找季良廷。

季良廷每天都會花大量的時間在練習(xí)拳擊以及格斗技巧上，謝哲跟著季良廷學(xué)過幾次，最終放棄。

在絕對力量的壓制下，他學(xué)的招式都是虛的，初中體校三年贊的體能和季良廷完全沒法比。

進(jìn)了健身房，謝哲看見季良廷正一拳一拳的垂著沙袋。

神色十分認(rèn)真。

季良廷的五官原本就鋒利，動起來更是有種肅殺之意。因為鍛煉時會出汗，上半身干脆什么也沒穿，晶瑩的汗水在飽滿的肌肉上更添光澤。

極致野性的美感，是草原上的雄獅，平時不帶慍色，但隨時會露出獠牙把敵人撕成碎片。

謝哲沒移開目光。

和他見過的所有同學(xué)都不一樣。

察覺到謝哲進(jìn)來，季良廷收回出拳的手臂，撿起來地上的衣服披上，背對著謝哲系著扣子。

“你怎么突然進(jìn)來了?！闭硪鹿诘臅r候，季良廷的聲音有點局促。

“我家我不能進(jìn)？讓我看看怎么了？你鍛煉的好結(jié)實，讓我看看。”說著，謝哲就朝著季良廷面前繞。

“當(dāng)然可以進(jìn)?！奔玖纪Ⅴ久迹杆僬砗靡路?。

“你怎么這么小氣，在學(xué)校宿舍我都是直接對兄弟上下其手的，”謝哲沒想到季良廷會故意避著他，頓時有點生氣，“我只是看看，你干嘛這么小氣？”

“上下其手？”聽到這個詞，季良廷明顯更震撼，眉目擰緊。

“對啊。誰的肌肉漂亮都是先給兄弟摸，大家都是男的，害羞什么？而且你以前不也是天天訓(xùn)練住宿舍嗎？難道你們兄弟之間不摸不看？”謝哲不明所以的反問道。

他在宿舍，就沒見過哪個男生這么扭扭捏捏的。

今天他去玩別人，明天別人來玩他，大家一起打打鬧鬧才熱鬧才夠意思。

“不…還真的不會?！?/p>

季良廷穩(wěn)了穩(wěn)表情，盡量不抽嘴角。

現(xiàn)在的小朋友玩這么開嗎？

季良廷再次開口的時候，蹙眉舒展，平靜的解釋道，“不是害羞，只是在學(xué)生面前需要保持衣冠得體的形象?！?/p>

謝哲用鼻子出了口悶氣。

果然，剛開始季良廷說什么，課下他們是朋友都是騙他的。

謝哲坐在木地板上，理直氣壯道，“我餓了，給我做飯。”

“廚房的保溫箱里應(yīng)該有現(xiàn)成的熱菜，你要是在樓上吃，我給你端上去？”季良廷看著謝哲凌亂的頭發(fā)，一看就知道是剛睡醒。

謝哲：“我要你給我做新的?！?/p>

他等著季良廷拒絕，等著季良廷生氣。

他當(dāng)然知道廚子做的飯更好吃，不過就是想折磨一下天天逼他寫作業(yè)的大塊頭。

季良廷頓了頓，沉聲道：“好。你想吃什么？”

“真給我做飯？”謝哲沒想到季良廷完全沒拒絕，“既然你給我做我就不挑了，有的吃就行?！?/p>

“照顧你的生活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?！闭f完，季良廷簡單整理了一下健身房內(nèi)的器材，帶著謝哲徑直朝廚房走去。

謝哲自討了沒趣。

確實，照顧他起居是季良廷的工作。

可是，季良廷真的像兄長一樣，只要不是原則性的問題就無條件慣著他寵著他。

即便知道季良廷照顧他是工作，還是會產(chǎn)生恍惚。

恍惚自己好像真的能在季良廷的庇護(hù)下鬧一輩子。

季良廷打開手機，點開謝宅的管家系統(tǒng)app看了一眼食材庫存，走向中廚廚房。

謝哲看著季良廷嫻熟的穿上圍裙，從冰箱里拿了食材在案板上忙活著。

一米九多極度健壯的身軀縮在小小的粉色圍裙里，反差極大。

……也不是不好看。

就是，好怪，想再看一眼。

不一會兒，兩菜一湯就端了上來。

謝哲看著色/.香味俱全的菜，雙眼發(fā)直，“你做飯做這么好嗎？”

說完，他拿起筷子開啟進(jìn)食模式。

即便進(jìn)食速度快，謝哲的背也是挺直人是坐端的，完全不會灑出來。

“好吃。”咽下食物后，謝哲才含糊的夸獎了一聲。

“嗯?！奔玖纪⒄镜墓P挺，對夸獎沒什么反應(yīng)。

吃過飯，謝哲正喝著涼茶，突然想起來了什么，“明天我要和朋友出去玩，早上先去接她。”

“是經(jīng)常和你一起玩的那兩個同學(xué)嗎？”

“不是，是個女生?！敝x哲喝著茶，順口接道。

季良廷瞬間板起臉，“你們單獨出去？”

“怎么了？你不會還管我這些吧？”

“你在上高中期間不能早戀，不能單獨和女生出去。”季良廷拒絕道。

謝哲放下茶杯，氣不打一處來，直接站起來歪著腦袋看向季良廷，“二十一世紀(jì)了，早戀怎么了？在認(rèn)識你之前我早談過多少個了，為什么不行？你管我學(xué)習(xí)就算了，這你也要管？”

季良廷的態(tài)度很生硬，“那你去問謝老先生，看他允不允許你早戀。”

不用問也知道不允許。

謝哲有點后悔剛才口不擇言，一時嘴快把以前的事情說出去。

“這次不是早戀，”謝哲剛靠著季良廷做的飯吃飽，不想和他吵，“從小就認(rèn)識的那種，我們的母輩是朋友。我小時候還在國外跟我媽媽住的時候，她放暑假就會跟著她媽媽過來找我們玩，而且比我小，今年才上初一。”

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和季良廷解釋這些。

明明他可以硬剛到底，死活不讓季良廷管他。

“不信你問我媽。”謝哲補充道。

聽到是小姑娘，季良廷松了口氣，“我相信你的話?！?/p>

“……剛才，我早戀過的事兒別告訴我爺爺。都是過去式了，現(xiàn)在有在好好學(xué)習(xí)?！敝x哲心虛的補充道。

“不會告訴的，只要不是現(xiàn)在進(jìn)行時，我不會多過問，”說著，他的目光又看向謝哲的臉，“明天出門前記得收拾一下儀容儀表?！?/p>

“我當(dāng)然記得換干凈衣服，不用提醒我，我又不是弱智。”

“我指的是胡子?！?/p>

胡子？

謝哲摸了摸自己的下巴。

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，長出了短短的胡茬，有點扎手。

從小他就比同齡人發(fā)育的慢一些，變聲期晚，竄個子也是上了高一才開始的。

“噢。沒注意，我會記得清理的?！敝x哲含糊應(yīng)付道。

回到起居室，謝哲找出刀片，對著鏡子揚起下巴。

有點無從下手。

他從小沒見過父親，和家里的堂哥關(guān)系也十分表面，并沒有男性長輩人教過他該怎么清理胡子。

對著鏡子看了許久，謝哲一狠心，下了刀片。

“嘶————”看見血的瞬間，他尖聲嘶鳴道，雙眼直發(fā)黑，全身癱軟。

視線再次恢復(fù)清明的時候，謝哲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躺在沙發(fā)里，季良廷正在茶幾邊上收拾著醫(yī)療器械。

“有血！”謝哲感覺到自己手上是涼涼的，不敢低頭看。

“那是我剛給你敷的止血凝膠，已經(jīng)看不見血了，”季良廷聲音非常無奈，“暈血？”

“……”謝哲低頭。

有點丟臉。

最終，點點頭。

“不會剃胡子？”季良廷看著他慫兮兮的樣子，有點想笑。

果然是小朋友。

“你生來就會？”謝哲沒好氣的懟道。

季良廷見謝哲臉色慘白，就是嘴硬，沒忍住笑了一聲，“我好好和你說話呢，不是挖苦你?！?/p>

謝哲咬牙切齒的點頭。

季良廷的語氣永遠(yuǎn)是一個調(diào)子，很難聽得出褒貶。

而且，剛才季良廷是不是笑了？

謝哲再想仔細(xì)看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對方棱角分明的面容上，已經(jīng)恢復(fù)了以往的冷峻。

“我去拿剃須泡沫，你等我一會兒。”季良廷說完站起來朝著門外走去。

謝哲一骨碌爬起來，跟著季良廷一起出去。

“跟著我干什么？”

“拿來拿去多麻煩，我跟你一起進(jìn)房間不就好了?！敝x哲直接貼上去。

他對季良廷是好奇的。

這幾個月的相處，季良廷透露給他的個人信息太少太少，可是給他安全感又太多。

季良廷嘆了口氣，任由謝哲纏著。

不寫作業(yè)不補課的時候，謝哲還是個非常不錯的孩子，粘著他就像弟弟一樣。

其實，季良廷剛擔(dān)任謝哲的家教身份時，是認(rèn)真考慮過要不要給自己買一份心臟病保險。

他們的臥室在同一層，不同的是季良廷的居住地只是一個不到十平米的房間，加一個獨立衛(wèi)浴。

謝哲跟著季良廷進(jìn)了屋。

房間里整潔的過分，被子疊成豆腐塊，完全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跡。

臥室的燈光像在手術(shù)室里一樣，明亮慘白，整體環(huán)境就和季良廷這個人一樣，冷的過分。

進(jìn)了浴室，季良廷拿著剃須泡沫往謝哲臉上噴了一圈兒，活脫脫像個小圣誕老頭兒。

季良廷拿起刀片的時候，謝哲下意識的往后閃躲。

剛才被割傷手的觸感還歷歷在目，他有點怕。

突然。

下巴被粗糙的大手牢牢握住。

“別動?！奔玖纪⒌穆曇魢?yán)肅，一只手捏著謝哲的下巴，一只手用刀片耐心的刮去摻雜著胡茬的泡沫。

謝哲屏住呼吸，他哪兒敢動。

只能感覺到冰冷的刀片劃過皮膚。

再說，他也動不了。

他和季良廷的體型差距大，季良廷的手勁也大，制服他就和抓小雞娃一樣。

剃干凈后，季良廷抽了紙，動作輕柔的幫謝哲擦干凈臉上剩余的白色泡沫，“好了，洗洗臉?！?/p>

謝哲長舒一口氣。

湊到鏡子前看了看自己，胡茬也不見了，只有光滑的皮膚。

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。

季良廷觸碰過的地方，似乎還殘留著觸感。

“洗洗臉，剃須泡沫殘留容易過敏，”季良廷道，“明天去給你買安全一點的剃須刀。也是我的疏忽，沒及時注意到你身體上的變化?！?/p>

說完，季良廷徑直離開了盥洗室，重新朝著健身房走去。

謝哲沒急著離開。

他在季良廷的浴室里轉(zhuǎn)了一圈兒。

薄荷味的洗發(fā)水，是季良廷身上常出現(xiàn)的味道。

掛在墻上的浴巾還是潮濕的。

等等，他感覺自己像個變/.態(tài)。

意識到這個問題后，謝哲搖了搖頭，“嘖”了一聲，快步離開了季良廷的房間。

-

十月份突如其來的雪災(zāi)后，季良廷并沒有按照約定給他報平安。

甚至周末回家的時候，來接他的司機也不是季良廷。

他意識到季良廷可能出問題了。

回到家，謝哲校服都來不及換，火急火燎的跑到爺爺?shù)臅块T口。

在門口還沒進(jìn)去，恰好聽見爺爺和他大叔叔的對話。

“爸，都說了您給他找的家庭教師不行，不如讓我來管教?！?/p>

“季良廷都不行你更不行！”

“爸，您怎么就那么信任一個外人？您想想，那種優(yōu)秀到幾乎完美的人怎么可能真實存在，肯定履歷上有編出來的成分。先不說什么上學(xué)時是理科狀元，三十多歲感情歷史干干凈凈這些，就說傷退后放著鐵飯碗不要——”

“少來，雇傭他的時候背調(diào)我還是做了的，你爹我可沒老糊涂。鐵飯碗能給他多少錢，我能給他多少錢多少資源？不傻的人都知道選哪個。”

“而且你們一個個爭著搶著想管教小哲，圖的是什么，我再清楚不過了！我還沒咽氣呢！不就是覺得他沒成年腦子傻好拿捏，好精神控制，外人至少不圖這雜七雜八的！”

“爸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”

“我是老了。當(dāng)年你們兄弟之間，怎么搞得伢伢，是不是真的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。”

腦子傻。

謝哲啼笑皆非的咬了咬牙。

這個詞從親爺爺口里聽到，還是十分有沖擊力的。

等等，伢伢。

謝哲依稀記得，“伢伢”好像是他未曾謀面的父親的小名。

謝哲陷入沉默。

其實他早能猜到，這么一個家族里，沒有什么意外死亡。

如果有，下一個意外死亡的人很可能是他。

但是親耳聽見和猜測帶來的沖擊力不太一樣。

他故意在客廳等了一會兒，等大叔叔走了，才裝作剛回家的樣子，敲了爺爺辦公室的門，問了問季良廷的去向。

謝老頭子聽見他主動關(guān)心老師，笑得合不攏嘴，直夸小哲有進(jìn)步。

謝哲：……

他可算知道自己以前在禮貌方面有多欠缺了。

得知季良廷人在醫(yī)院，謝哲二話不說就趕了過去。

普通病房里，人群烏泱泱的，走廊上還有好多加床，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會不會踩到別人東西。

季良廷所在的病房是七人間。

冬日病人怕冷，窗戶不能打開通風(fēng)。

人類長時間不洗澡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，謝哲不禁蹙眉。

“小哲，你怎么來了？”謝哲還在尋找季良廷，對方就先一步找到了他。

回頭，只見季良廷坐在病床/.上，抱著筆記本電腦，一手掛著吊瓶，一手敲打鍵盤。

“你怎么住院了呀？”謝哲見了季良廷，趕忙湊過去。

心里像是一塊大石頭落下。

他本來還怕在重癥監(jiān)護(hù)室遇見季良廷，甚至連閱讀病危通知書的場景都模擬好了。

“小問題，只是醫(yī)生非說要住院觀察幾天。倒是你，來醫(yī)院把口罩戴上，抵抗力本來就不怎么好，快第二次月考了，注意別讓自己生病。”

說完，季良廷從抽屜里拿了一個新的口罩給謝哲。

謝哲帶上口罩，“那為什么不換個環(huán)境好點的病房？我這就去和爺爺說——”

“小哲，是我自己要求的。我不想占用醫(yī)療資源，把病房留給更需要的人?！奔玖纪⒁娝榫w激動，急忙打斷。

“我真沒什么事，只是救災(zāi)時被東西砸到，肋骨斷了而已?！?/p>

謝哲原本就暈血，聽到這個描述，面色瞬間非常痛苦，“而已？”

“沒扎到內(nèi)臟所以沒什么大事，把斷骨取出來就好。”

謝哲的表情更猙獰了。

恨不得用手捂住耳朵，學(xué)著漫畫里的男主角喊一聲：庫魯西一！

“這叫沒事？”

“這不是還有精力寫教案嗎？真沒事?！奔玖纪⒉欢核耍瑳]再說自己的傷勢，“這周在學(xué)校有沒有好好學(xué)習(xí)？”

“我好心探病，你上來就問我學(xué)習(xí)？”謝哲聽到這個問題，十分不滿。

季良廷無奈的呼了一口氣，聲音還是溫溫柔柔，“那這周在學(xué)校有沒有好好吃飯？和同學(xué)相處還好嗎？”

“還好?！敝x哲撇了撇嘴。

這種平常的關(guān)心，應(yīng)是由家人問的。

每次這種時候，他都會產(chǎn)生恍惚感?；秀奔玖纪⒉⒉皇鞘裁幢还蛡騺淼募彝ソ處?，而是真的家人。

謝哲想出去冷靜一下，“我去自動售貨機買飲料?！?/p>

“晚上別喝咖啡，待會兒睡不著難受?！?/p>

出病房前，背后傳來叮囑。

謝哲用左手砸了右手一拳。

一向沒心沒肺的他，第一次對別人產(chǎn)生這么強烈的依賴。

在自動販賣機前，謝哲糾結(jié)喝什么。

突然，他感覺到身邊有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。

回頭的時候，影子又縮回樓道里。

謝哲覺得不對，買了飲料后，沒急著回病房。

果然，不一會兒，只見一個帶著風(fēng)帽的男人，轉(zhuǎn)悠到季良廷的病房門口，徘徊了半天，也不敢進(jìn)去。

謝哲一走近，帶風(fēng)帽的男人就快步離開。

很奇怪，說是賊，又不偷東西。

仿佛只是想看一眼病房里的內(nèi)景或者某個人。

等等，看某個人？

想到這兒，謝哲突然醍醐灌頂，有種大膽的猜測。

他拿著的飲料回病房，給了季良廷一罐自己留了一罐，剛坐下，又勾著頭向外看了一眼。

“大塊頭，剛才有個很奇怪的人在門口徘徊，你認(rèn)識嗎？”

說完，謝哲捕捉到季良廷臉上閃過一瞬間的局促。

“你認(rèn)識他?！辈坏燃玖纪⒒卮?，謝哲篤定道。

“認(rèn)識，不用管他?！奔玖纪⒌恼Z氣很平靜，繼續(xù)低頭看著電腦上的半成品教案。

謝哲開門見山：“他是你傳說中的那個初戀嗎？”

聽到這句話，季良廷整個人僵了一下。

瞳孔驟然放大。

“我猜的。從他鬼鬼祟祟的神態(tài)，和你的態(tài)度猜的?！?/p>

“不是?！奔玖纪⒓纯谭裾J(rèn)。

謝哲又喝了口飲料，也是，季良廷為什么會喜歡鬼鬼祟祟的人。

但剛才就是有種很奇怪的直覺，告訴他，那個鬼祟的身影是季良廷初戀。

直覺這種事情太無厘頭。

病房里的獨立衛(wèi)生間一直有人。

謝哲決定去走廊上的公共廁所。

剛走到洗手間，謝哲感覺道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
他回頭，沒摘口罩，瞬間蹙眉。

是那個鬼鬼祟祟的男人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你認(rèn)識季良廷嗎？”男人的聲音很沙啞，啞到仿佛不是陽間的人。

“認(rèn)識。怎么了？”即便剛才季良廷否認(rèn)這個男人的身份。

但謝哲有預(yù)感，他的猜測是對的。

“你是季良廷現(xiàn)在的戀人吧？”

謝哲蹙眉。

他有種不好的直覺，攥緊拳頭，隨時準(zhǔn)備出擊。

“是，怎么了？”謝哲順著他的話繼續(xù)往下套。

“果然是你，是你——”

謝哲眼疾手快，在男人手背后的時候，先一步朝洗手間里面躲閃。

鏡子里映出刀鋒上的銀光。

幾乎是同時，季良廷凌厲的聲音從門外響起，“你準(zhǔn)備對他做什么！”

只見季良廷，反手一擰，男人手上的金屬針管應(yīng)聲落地。

瘦弱的骨頭被季良廷捏的咔咔作響，筋骨完全錯位。

季良廷一向無波無瀾的面容，忽然變得猙獰可怖，眼中猩紅，怒吼道，“你準(zhǔn)備做什么？”

謝哲從來沒見過季良廷如此暴怒。

“我在問你話！不想死就回答！”季良廷瞇起眼睛，眉目更加鋒利，“也對，你活不了多久了，大概，就這幾個月的事情了吧？你真的以為還是高中的時候？”

“……”男人的呼吸聲很重，因為筋骨錯位，全身疼到顫抖。

“從你說出那句話的時候，對你的情感就只有惡心和不值，恨不得穿越回去扇自己兩巴掌，讓高中時的季良廷清醒清醒?！奔玖纪⒄Z氣中的蔑視和殺意依舊很重。

謝哲完全看呆了。

并不是被嚇到，只是，他從來沒見過情感如此充沛的季良廷。

原來季良廷是會發(fā)怒的人。

似乎是意識到謝哲還在，季良廷把手里的男人狠狠地甩在地上，忍住想抬起腳碾幾下的沖動，拽著謝哲的胳膊，朝著洗手間外面走去。

突然，背后傳來氣若游絲的聲音，“可是季良廷，不管你再怎么說狠話，你的青春全都是我。路面結(jié)冰時，和你手挽手一起上學(xué)的人是我，陪你一起在圖書館學(xué)習(xí)的人是我，你在為了未來迷茫焦慮時借你肩膀讓你哭的人還是我，全都是我?！?/p>

“真的會有人能再走進(jìn)你的心？不能吧？聽說你單身了三十年，不是假的吧？”

謝哲聽得十分震撼。

季良廷沒有理會身后的聲音，拽著謝哲快步離開，回到病房，確認(rèn)安全，才檢查謝哲身上露著的皮膚。

“他沒碰到你吧？”

“沒有?！敝x哲拽過自己的手。

“真的沒有嗎？這件事很重要，務(wù)必和我說實話?！奔玖纪⒌恼Z氣還是很緊張。

謝哲：“真的沒有。我知道你想說他有病，生理意義的，和我有血液接觸會傳染。不過他沒碰到我，不必?fù)?dān)心?！?/p>

謝哲說的很輕巧。

小時候，那些喪心病狂的綁架犯比這個男人瘋的多。

他并不怎么害怕，甚至早就免疫。

“季良廷，你騙我了，你說，他不是你初戀，你們只是認(rèn)識?！敝x哲抬眼，直視著季良廷。

“抱歉?！奔玖纪⒌皖^，“我的問題，我回去會主動和謝老先生說這件事，該怎么處理怎么處理。差點讓你受險，真的非常抱歉?！?/p>

“不必讓爺爺知道，我不是責(zé)怪你喜歡過男的。而且差點兒傷了我的人也不是你，你無需自責(zé)道歉。”

謝哲更在意的是剛才，那個瘋子的話。

季良廷，你的青春全都是我。

真的有人能再走進(jìn)你的心嗎？不能吧？

他明明只是順著那個男人的話，短暫的假裝了一下“戀人”的身份。

卻真的有種，不及白月光半分的替身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