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燼扒在門框上,指節(jié)抖的厲害，目不轉(zhuǎn)睛的看著浴室里縮成小球的薄潯。

印象中，薄潯從來都是充滿陽光朝氣的,性格里有一股獨特的韌勁兒。

有人惹他,他就會毫不猶豫的還回去，遇到什么挫折，短暫消沉后又會沒心沒肺的去和朋友們打球。對于喜歡這件事情也從不糾結(jié),從來都是大大方方表達自己的情感。俞燼沒有安全感，他就會每天重復(fù)性的說喜歡說愛。

好像沒有什么事情能把薄潯打倒。

俞燼從沒見薄潯哭成這個樣子。

心臟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，刀尖在傷口反復(fù)擰動時，還拿著鏡子向后揪著頭發(fā)，逼著他看剜出來的血肉。

俞燼咬緊牙,盡量穩(wěn)住情緒。

“……嗚嗚嗚?！?/p>

薄潯依舊蜷的緊，肩膀一縮一縮的，嗚咽的聲音十分壓抑,哭的喘不上氣。

下垂的眼角紅紅的，沾染著水霧。

似乎并沒有察覺到有人。

俞燼小心翼翼的推開推拉門，盡量不發(fā)出聲音。

既然小潯不肯在他面前哭肯定是有原因，至少先等對方發(fā)泄完情緒,再過去說話。

抽咽了許久,薄潯漸漸止住了哭泣。

正坐在角落里抹著眼淚。

突然，身前多了一道影子。

薄潯這才后知后覺意識到浴室里有人，慌忙抹了兩下眼睛，聲音沙啞的可怕,“你什么時候來的？”

感覺到俞燼在往他這邊挪動,趕忙抽了一張紙,擤了擤鼻子。

“一直都在。”

柔和清冽的聲音剛結(jié)束,薄潯感覺到肩膀上落下來一雙手。

他下意識抱住俞燼的小腿，又吸了兩下鼻子。

“有什么事情不能和我說？為什么要自己躲起來哭？”俞燼任由他這么抱著小腿，耐心問道。

“今天本來是我們的約會。中途出事中止，你肯定多少有些不開心?，F(xiàn)在如果再因為我自己的事情在你面前哭，會影響你心情。我不想影響你…嗚嗚。”

“往后我們會有很多次約會，不差這么一次。有事情中止就中止了，我哪兒會因為這點小事生氣？你有情緒非要自己獨自承受，不和我說，才是最影響我心情的事情。我會懷疑我作為戀人不夠格，沒有做到讓你完全信任，”俞燼一邊說著，一邊緩緩摸著柔軟的黑發(fā)，又撫摸到下巴，小幅度撓著，聲音稍微嚴(yán)厲了一些，“以后不準(zhǔn)自己躲起來哭，知道了沒有？”

剛才明明已經(jīng)收住的哭腔，一聽見俞燼溫柔的聲音，突然又莫名有復(fù)燃的趨勢。

薄潯就這么坐在地上，抱緊俞燼的小腿，用臉輕輕蹭著褲腿。

淚水把西褲染出了一片深色。

“你別哄我?！备惺艿筋^頂?shù)募?xì)膩的大手來回?fù)崦?，薄潯輕聲抗議道。

又抽泣了兩聲，才盡量平緩道。

“原本已經(jīng)好了，你越哄我我越想哭?！?/p>

“那能不能去坐沙發(fā)上哭？”俞燼繼續(xù)柔聲勸道，用指腹擦過他眼梢的淚水，“地上很涼的?！?/p>

“不要。我就想坐在地上?！北∮治艘幌卤亲樱е⊥鹊母觳怖p的更緊。

“好好好，那就坐地上?！?/p>

俞燼也沒再說話，單手去夠控制面板，把浴室里的暖風(fēng)打開，就這么讓薄潯抱著，繼續(xù)安撫一般的摸著薄潯的腦袋。

在地上坐了一會兒，薄潯才松開俞燼的小腿，爬起來打開水龍頭，洗了兩把臉。

洗完臉看向鏡子的時候，只見下垂的眼尾還是紅的厲害，眼皮有些腫。

薄潯又打開冷水，狠狠地搓了搓臉。

出了浴室，俞燼正把熱過的飯菜放在輪椅的小平板上，小心翼翼的重新端上餐桌。

薄潯趕忙去幫忙，生怕熱湯一不小心灑了燙到俞燼。

吃飯的時候，薄潯一直在看手機。

上次回老家，爺爺留給他的前朝銀錠他一直收著。原本打算就這么留下去，只要不缺錢就不賣。

但是看了爺爺今天的樣子，薄潯便想著變現(xiàn)一部分。

既然時日無多，能在最后給爺爺換個更好一些的醫(yī)院，總歸體面一些。

看了許多收購古董的平臺機構(gòu)，從鑒定到估價，再到收購，一套流程下來至少需要小一個月。

爺爺?shù)炔涣四敲淳谩?/p>

“吃飯時不要總看手機?！?/p>

正犯愁，薄潯聽見俞燼提醒的聲音，伴隨著輕叩桌子。

薄潯“嗯”了一聲，示意自己聽見，繼續(xù)看著手機。

剛打開一個新的平臺閱覽著鑒定收購的規(guī)則。

突然，手機猝不及防的脫手。

“欸——”薄潯意識到俞燼搶他手機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晚了。

只見俞燼的面色一點點嚴(yán)肅，“你很缺錢？”

“想給爺爺換個醫(yī)院，畢竟最后了，”薄潯也沒掩飾，“這些東西反正也是爺爺留給我的，用來給爺爺最后換一程舒服點的路，也算物盡其用?！?/p>

俞燼拿著手機追問道，“為什么第一反應(yīng)不是找我，而是變賣東西？”

“……”因為不是一筆小錢，雖然俞燼肯定借的出來，但是薄潯覺得應(yīng)該自己解決。

“小潯，”俞燼把手機反扣在餐桌上，一句一頓的嚴(yán)肅道，“我是你的戀人，你應(yīng)該光明正大的向我索取，無論是錢財還是愛意或是別的。你缺什么就要說出來，我有義務(wù)幫你解決。”

俞燼說完，深吸了一口氣，“你到底能不能明白？”

“嗯。”薄潯點了點頭。

緩了片刻，薄潯才又一次抬頭，看著俞燼的眼睛，“那你能不能，先借我……”

還沒說完，迎上俞燼銳利的目光。

薄潯會意的立馬改口，“能不能給我一點錢？”

“用肯定句。”

“給我錢。”薄潯順從的改口道。

說完，他感覺到俞燼臉上的陰霾好轉(zhuǎn)了不少。

拿起自己的手機。

緊接著，薄潯聽見自己的手機傳來三條連著的新消息提示音。

“單筆轉(zhuǎn)賬有限額，所以分了三次給你。明天我讓阿壯去問一下私立療養(yǎng)院的事情，三天內(nèi)會有結(jié)果。到時候轉(zhuǎn)運的事情也不用你操心，我會幫你安排妥當(dāng)?shù)?。”俞燼的聲音瞬間恢復(fù)了以往的柔和清明。

“該期末了，你操心你自己的成績就行?！?/p>

薄?。骸?/p>

不提成績他還想反駁兩句。

“謝——”道謝的話還沒說出口，薄潯又一次迎上俞燼的犀利的眼神，“謝謝你關(guān)心我的成績?！彼⒖谈目?，故意沒好氣的敲了一下筷子。

化解了一場危機。

-

元旦假期剩下兩天，薄潯哪兒也沒去。

除了日常鍛煉，甚少出過家門，幾乎都是被俞燼按在書房里學(xué)習(xí)。

大多時候，俞燼在書房一頭畫著畫，他在一頭對著作業(yè)唉聲嘆氣。

還不敢嘆太大聲，生怕俞燼聽見再數(shù)落他的成績。

返校當(dāng)日下午，薄潯照常訓(xùn)練。

一月初的天正是冷的時候，教練還是要求他們只能穿單薄的訓(xùn)練服和短褲。

冬日的陰霾天遠(yuǎn)遠(yuǎn)大于晴天。

下午兩三點時，天色陰暗的可怕，似乎隨時會有一場大雪。

薄潯再是耐凍也有點遭不住。

十圈熱身跑下來之后，還是凍得直哆嗦，搓著蔣翰的后背，當(dāng)著教練的面大聲喊道，“冷死了冷死了！”

“想搓我順著搓，別把我衣服掀起來。”蔣翰也凍的夠嗆，牙齒直打顫。

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，“對了，剛才跑步的時候，看見你包里的手機震動了。應(yīng)該是有人不停的給你打電話，待會兒你要不去看一下？”

薄潯剛才只顧著跑步，完全沒注意自己扔在人工草坪上的書包，“有嗎？”

“有。好幾個人都聽見了，我沒敢說是你的手機沒關(guān)。”

中場休息的時候，薄潯同學(xué)們圍著教練打趣，趕緊偷偷撿起自己的書包，摸出手機找了個避風(fēng)的角落。

今天出門走的急，忘記把手機調(diào)靜音。

只是往常也不會有人一直給他打電話。

薄潯打開未接來電，看見是個陌生號碼。

差點呼吸驟停。

薄潯做了半天心理準(zhǔn)備，才撥回去。

意外的，沒聽見母親咆哮的聲音，而是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，帶著濃厚的口音。

說了半天，薄潯一個字也沒聽懂。

“呃，您好？”薄潯用普通話試探性的問道。

“￥%#&w%￥”又是一陣聽不懂的方言。

薄?。骸啊?/p>

突然，電話像是轉(zhuǎn)接道別人手里，換成了一個青年男性的聲音，“您好，請問是薄潯嗎？”

“是我是我?！北∵B忙回答道。

“這邊是醫(yī)院。剛才給你打電話的是你爺爺?shù)淖o工，”青年說完，似乎是在等什么，聽見一陣嘰里呱啦的方言后，才繼續(xù)道，“你爺爺說，不想更換醫(yī)院，讓你好好學(xué)習(xí)，別再管這邊的事情了?！?/p>

薄潯拿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“他還說，現(xiàn)在在醫(yī)院挺好的，有的護士和醫(yī)生是幾十年的老熟人。老朋友們也就住在隔壁的幾個病房，每天還能搓搓麻將，說說年輕時的崢嶸歲月，過得很開心。如果換了新環(huán)境，興許鎮(zhèn)痛設(shè)備更會好一點，但只能一個人孤孤單單的走完最后的路，他喜歡熱鬧?！?/p>

對面的聲音混雜在寒風(fēng)里，有些聽不清。

忽然覺得，凜冽呼嘯的冬風(fēng)，似乎也不是那么冷。

薄潯深吸了一口氣，咽了咽哽住的喉嚨，攥著手機的指節(jié)發(fā)白，盡量平靜道，“這樣啊。”

“嗯。總之就是讓你不要操心。”

“好，我明白了。”薄潯說完，又道了幾句謝謝，才掛了電話。

掛完電話，薄潯握著手機，就這么在墻角垂頭站著。

臉上看不出情緒，也沒有哭泣或者笑，就是這呆呆的站著。

緩了片刻，才抖著手給俞燼發(fā)了消息。

“薄潯，教練喊集合了！”

遠(yuǎn)處，蔣翰的聲音忽然響起。

“馬上！”薄潯大聲回應(yīng)道，吸了一下鼻子，又飛快的打了兩行字，才把手機攢進書包。

迅速收斂好情緒，一路小跑的朝隊列跑去。

-

一月中旬就是期末考。

星期二，第三節(jié)晚自習(xí)分好考場后，薄潯仗著身高優(yōu)勢，優(yōu)先給俞燼宋嵩還有他自己抄了考場和考試時間。

剛給宋嵩抄完，又被差遣著給某個身高156.7的女生看了考場和座次。

回到座位上的時候，薄潯把紙條分了俞燼一半，往背后的暖氣片上靠了靠。

“俞燼，為什么考前只見你天天按著我復(fù)習(xí)，不見你復(fù)習(xí)？”

俞燼拿畫筆的手頓了一下，無辜的問道，“真的要我說原因嗎？”

“不必?！北≈皇潜г挂痪洌嬲脑蜻€是知道的。

無非就是腦容量不一樣，腦構(gòu)造不一樣罷了。

最后一節(jié)晚自習(xí)打過鈴，薄潯一如既往把書包放在俞燼身上，推著俞燼在濃郁的夜色中，慢慢朝著校門口走著。

路燈昏黃，天空中下起如針細(xì)密的雪點。

冰晶落在衣服上時，又立刻融化。

他們討論著明天可能會考到的知識點。

俞燼負(fù)責(zé)討論，薄潯負(fù)責(zé)點頭。

刷過卡出了校門，黑暗隱約中，薄潯聽見有人喊他。

“……小潯。”聲音還在慢慢朝他跑近。

薄潯回頭。

路燈下，有個和他身高差不多的中年男人在朝他這邊跑動。

面龐熟悉又陌生，薄潯一時間有點發(fā)愣。

雙手攥在輪椅把手上，快速回想著男人的身份。

“小潯，”中年男人氣喘吁吁的停在薄潯面前，單手抱著公文包，看見薄潯的時候，渾濁的眼神光清澈了一下，有些期待的笑道，“幾年不見，你長這么大了？”

“爸！”薄潯總算是想起來了，笑得有點尷尬。

從小學(xué)起，父親為了養(yǎng)家遠(yuǎn)赴海外務(wù)工，回來的次數(shù)掰著手指能數(shù)過來。

他連家都沒怎么回過，更別說見到父親本人。

男人聽見這聲“爸”，瞬間笑了。

笑容里三分欣慰七分膽怯，笑完，又陷入困頓，看了看輪椅上的俞燼，似乎在竭力找著話題。

余光里，薄潯看見自己的書包還在俞燼身上。

“我的…合租室友。就是，我早搬出來自己住了，您知道的吧？”

“叔叔好，我是小潯的合租室友?！庇釥a乖巧的回頭，打了聲招呼。

“知道的知道的，”男人笑的很局促，“我剛從機場出來，想著你應(yīng)該剛下晚自習(xí)，就先來看看你。明兒一早再去醫(yī)院看你爺爺。嗯……一起吃個飯吧？你的室友也一起來？”

說完，從公文包里拿出來一個手提袋，塞給薄潯。

薄潯尷尬的接過。

眼神示意了一下，才打開。

最上面是一個魚尾獅樣子的銀質(zhì)工藝品，下面還有別的小玩意兒，應(yīng)該是在機場紀(jì)念品商店隨手購入的。

薄潯頓了一下。

他沒想到，有一天會從父母手里收到禮物。

“一起吃個飯吧，小??？”男人的語氣像是哀求，又問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