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是四處張望了一下教室，這才偷雞摸狗的打開背包。

手提包看上去不算大，實際上容量很深，掏了半天才摸到底。

底部，像是書本一樣的觸感，封面上都包了塑料書套。

薄潯松了口氣，心說這也沒什么。

確認(rèn)手感是書本，這才大大方方拿出來。

每本上面都有不透光的書衣，完全沒辦法根據(jù)封面判斷里面的內(nèi)容。

薄潯隨意挑了一本翻閱。

剛翻開，慵懶的表情瞬間凝固。

一雙犬眼瞪的溜圓，堪比銅鈴，攥著書頁的指節(jié)不禁用力到有些發(fā)白。

——書頁上的漫畫，實在是令他大為震撼。

人物穿著的衣物過于返璞歸真。

主角只有一方是人，另一方則是蜿蜒卻擁有人類意識的藤蔓，而且意識還能分裂出許多人格。明明畫面上只有主角一個人類，愣是看出一支足球隊的感覺。

“臥槽?！?/p>

寥寥幾幅畫面，徹底顛覆了薄潯的認(rèn)知。

“謝哲！給我回來！”

他對著空氣咆哮。

謝哲早就跑遠(yuǎn)。

-

第二節(jié)課下課，走廊上就陸陸續(xù)續(xù)出現(xiàn)家長的身影，一群中年人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，各自說著各自的孩子。

薄潯實在不想一個人翻墻逃課，即便成功，回到家也只有他一個人，只好耐心等謝哲蔣翰他們結(jié)束。

三中的家長會一向要求學(xué)生站在教室最后面旁聽。

他沒家長，自然免去這項規(guī)矩。

此時，他正單肩掛著書包，一手拎著謝哲給他的一提包燙手山芋，無所事事的在校園里閑逛。

天色依舊陰沉，剛才的雨下得不算淋漓盡致，天空中依舊壓著一團團黑云。

薄潯站在走廊上，向外抻出胳膊。

雨停了。

教學(xué)樓的天臺常年掛鎖，薄潯輕車熟路的用鐵絲撬開，鉆進(jìn)去后再把門掩上。

這是他在學(xué)校的秘密基地，連宋嵩他們幾個都不知道。

他在墻角找了一處干爽的地面坐下，從兜里掏出手機，撥通了通訊錄里置頂?shù)奶柎a。

聽見電話接通的提示音，嘴角瞬間咧起，笑容有些憨，“喂媽媽，我和你說，這次月考我全都及格了，今天家長會——”

對面的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明顯信號不好，有些不耐煩，“陪小衍訓(xùn)練呢，上個月生活費不是給你打了嗎？你又有什么事兒？”

聽見弟弟的名字，薄潯拿手機的手頓了一下。

“今天是家長會——”

電話另一端的女人像是沒聽見一樣，直接打斷，“這段時間忙小衍進(jìn)國少隊的事兒呢?！?/p>

“媽媽，我沒問小衍的事情，我在說我自己的事情。”薄潯懷疑是手機信號不好，在空氣中晃了晃。

突然，女人的聲音毫無預(yù)兆的發(fā)火，“你那家長會又不重要。你多考那幾分兒還真能上好學(xué)校？我在忙你沒聽見嗎？你這孩子怎么聽不懂話呢？”

薄潯被懟的啞口無言，突然，又像是挽留一樣，“那小衍現(xiàn)在訓(xùn)練的怎么樣了？”

緊接著，手機傳來“嘟嘟嘟”的掛斷提示音。

薄潯悵然若失的看著屏幕上“通話結(jié)束”四個大字。

他的表情驟然猙獰，拿起手機狠狠的就要朝著墻上砸。

手機的金屬邊兒即將碰到墻壁，倏地又收住。

最終，拿著手機的手綿綿無力的垂下，仗著天臺上沒人，大聲感慨道，“啊——有錢我一定買個能通話3分鐘以上的手機——”

把手機揣回口袋里之后，薄潯打了個哈欠。

午休體訓(xùn)消耗的體能過多，他下午時常會犯困。

他把書包作為靠枕墊在背后，用校服外套蓋在身上。

準(zhǔn)備睡覺的時候，好奇心讓他又拿出謝哲的漫畫看了兩眼。

最終，薄潯還是放棄理解謝哲的內(nèi)心世界。

雖然是自由，但有機會他一定一定會建議謝哲去看看醫(yī)生。

薄潯蜷縮著膝蓋，就這么在干燥的墻角打起盹。

半夢半醒之間，他感覺到有一道陰影將他籠罩。

卻沒有任何腳步聲。

按理來說，這個天臺除了他，不會有任何人上來。

薄潯正在困倦之中，沒工夫想這么多事情，把腦袋歪到另一側(cè)，繼續(xù)和周公會面。

流暢的下頜線連接著修長的脖頸，像天鵝一樣，就這么毫無防備的露在外面。

隱約感覺到有什么掃過他的頸側(cè)和喉結(jié)。

像是指腹的薄繭。

又像是在屋檐下躲雨雀鴉的羽毛掃過，輕輕柔柔的。

還有像鼻息一樣溫?zé)岬臍饬鳎诙沟胶箢i附近來回流竄。

像是在汲取他的氣息，徘徊了許久。

-
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薄潯是被雨淋醒的。

睜眼，天空又一次隱天蔽日，開始零零星星的飄起小雨。

正抬頭望天，頭頂忽然多了一把黑色的傘。

替他遮擋過細(xì)密的雨點。

薄潯趕忙回頭。

“俞燼？”

看著身側(cè)坐在輪椅上的少年，薄潯下意識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頭發(fā)。

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，接過俞燼手里的傘，撐在兩個人之間。

又問道，“你怎么在這兒？”

“電梯。”俞燼指了指不遠(yuǎn)處的電梯門，“轉(zhuǎn)學(xué)第一天，老師就給我了校內(nèi)教工用的電梯卡，方便我去各處地方?！?/p>

薄潯剛想問他什么時候來的。

突然見俞燼掏了掏口袋，拿出一部嶄新的手機朝他遞來。

薄潯不明所以。

只聽見無波無瀾聲音道，“它是一部可以通話三分鐘以上的手機，送給你吧?！?/p>

他愣了足足十秒，才反應(yīng)過來俞燼在說什么。

瞬間臉色十分精彩，尷尬的笑了一聲，拒絕道，“不不不，剛才抱怨只是因為對面突然掛我電話，并不是手機真的有問題?！?/p>

說完，薄潯又問道，“不是，你…你早就在天臺上嗎？我睡覺前和家人打電話的時候你就在？”

“嗯。課間午休和其他休息的時候我都常來天臺，這里的微風(fēng)很舒服，而且足夠安靜，不會有人打擾。你也經(jīng)常來嗎？”

“我一般逃課的時候才來，難怪沒怎么見過你?！北「尚α藘陕暋?/p>

和這個新同學(xué)說話的時候，他總是有些緊張，“你怎么沒去旁聽家長會？”

“他們不會來?！庇釥a回答的很平靜。

完蛋，問錯話了。

薄潯撓了撓頭。

剛被雨淋過，校服的雨傘布緊緊貼著緊實的肩臂線條，稍微一點動作，布料就會發(fā)出“沙沙”的聲音。

突然，薄潯又像是想到了什么，問道，“對了，剛才天臺上還有第三個人在嗎？”

“怎么了？”

薄潯毫無戒備的說出自己的疑惑，“睡覺的時候，好像感覺有人一直在碰我的脖子和喉結(jié)?！?/p>

“真的假的？”俞燼臉上瞬間露出擔(dān)憂之色的，焦急的抿了一下唇，“要不要找老師去調(diào)監(jiān)控？這是很嚴(yán)重的事情。走吧，我們?nèi)ソ虅?wù)——”

“不不不，這就不用了，也沒對我造成什么傷害?！北]想到俞燼會這么焦急，趕忙拒絕，“也不確定是人，很可能是掠過的雀鳥?！?/p>

說完，薄潯陷入疑惑。

難道是做夢？

可是剛才似乎還聽見有人說話……

即便是進(jìn)入青春期，他也幾乎不會做這種不合時宜的夢。

俞燼看著薄潯額前的頭發(fā)被雨水打濕，幾縷發(fā)絲貼著麥色的皮膚，表情毫無戒備之色。

俞燼忍住唇角勾起的沖動，轉(zhuǎn)過身，低頭，指尖在唇邊點了一下。

又探出舌尖掃了一下，如數(shù)家珍的品嘗殘留的余溫。

品嘗之后，又掩飾性用拳頭抵著口鼻，咳嗽了幾聲，才抬起頭繼續(xù)看著薄潯。

從口袋里拿出一包紙巾遞了過去，“擦一擦頭發(fā)上的水，會感冒的。”

“謝謝。”薄潯雙手接過紙巾。

其實被俞燼這么看著，他不自在的吞咽了一下，喉結(jié)滾動。

不知道是不是錯覺，興許是背光的緣故，俞燼原本就白皙的皮膚看起來格外蒼白，指尖殷紅，眼球中的血絲密布，唇角揚起意味不明的笑意。

和平時的斯文矜貴完全不同。

癲狂，像即將失控的野獸一樣，隨時可能露出獠牙撲向獵物。

他被這種眼神盯的不太舒服，剛想開口說什么，只見俞燼垂下目光，再次抬眼，亮如點漆般的眼睛恢復(fù)清明。

仿佛剛才的陰鷙全是錯覺。

“你的書包沒拉好。”俞燼看向墻角放置的那個黑色手提包，拉鏈大敞，最上面的漫畫書反扣著。他把輪椅向前挪了一點，確保臂展能夠著。

彎腰，俞燼的手還沒碰到書本，薄潯眼疾手快，扔下手里的雨傘，伸手搶先，一把把拎包奪了回來。

薄潯急忙道：“我自己來！”

他慌慌張張的將漫畫封面上的水珠拍掉，急匆匆的塞進(jìn)去，把手提包拎遠(yuǎn)舉高，不讓俞燼碰到。

薄潯心有余悸的舉著拎包。

好險。

只見俞燼乖順的面容上，瞬間多了幾分錯愕和委屈，唇角抽搐了一下，努力穩(wěn)住情緒，可不管怎么克制，聲音還是發(fā)顫，“為什么要這樣戒備我？”

說到這兒，俞燼清冽的聲音驟然又多了幾分哭音，抽了兩聲氣，似乎隨時可能落淚，“我只是想幫你收拾一下，是，是我哪里做錯了惹你不愉快了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