倪夏今晚難得有心情賞雨。

朋友圈發(fā)出去后，她坐到窗邊的躺椅上，耳邊是潺潺雨聲。

還有手機連續(xù)不斷的振動聲響。

相熟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倪夏的近況，見她這條朋友圈，都來問她是不是項目有了好消息。

倪夏沒急著回復(fù)朋友們的關(guān)心，換了個更加舒服的姿勢，眉梢?guī)Φ乜聪虿妥郎系墓P記本電腦。

其實游決走的時候，她心情并不好。

她原以為今天會有重大進展。

結(jié)果人都到家里來了，也沒跟她說幾句話，光顧著埋頭干活。

哪里是心照不宣旖旎燥熱的男女幽會，分明是換個地方加班來了。

就他這木頭一樣的性格，倪夏都不知道怎么拉進度條。

誰知打開電腦看了幾分鐘，她嘴角慢慢勾起，心頭的郁悶無聲無息地化作一捧溫?zé)岬乃?/p>

一晚上的工作量不大，游決僅整理了部分郵件。

但卻在每一份文件里仔仔細細，認認真真地寫好了批注，告訴她某些郵件為何可以作為證據(jù)，某些又為何不能為證。

游決這男人。

還以為真是塊兒木頭，沒想到只是嘴巴不會表達，愛意都在行動里了。

于是倪夏美滋滋地拍下照片，發(fā)了條看似曖昧模糊，實則是在回應(yīng)游決心意的朋友圈。

他肯定能懂。

說不定等會兒就來找她聊天了。

這一等就是半個多小時。

倪夏在躺椅上等到快睡著了，游決還是沒一點動靜。

倪夏又打開朋友圈。

她很少發(fā)動態(tài)，一旦出現(xiàn)，朋友們總是很熱情。

這才多久，點贊和評論就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，下拉許久都看不完。

倪夏逐個排查，硬是沒看見游決的頭像。

難道他不看朋友圈嗎？

-

朋友圈的熱鬧像一陣突兀的焰火，湮滅之后，倪夏在家干了整整兩天的活。

一開始也十分吃力，后面對照著游決給的批注，以及時不時在群里求助，倪夏漸漸也融會貫通，對證據(jù)鏈的邏輯有了初步的認知。

下午三四點的陽光像金黃色的蜜糖，無聲地浸滿了整個客廳。

倪夏把所有郵件證據(jù)整理好，給游決發(fā)過去后，便對著手機發(fā)呆。

他這兩天依然毫無表示，除了偶爾在群里回答她的疑問，一條消息都沒有。

也不知道他每天在干什么。

工作忙到一點找她的時間都沒有？

人果然不能閑。

一產(chǎn)生好奇心，倪夏便滿腦子琢磨他。

最后實在按捺不住，打開他的聊天框，慢慢吞吞地編輯了“在干嘛”三個字。

正要發(fā)出去，屏幕一閃，谷雨聲的電話進來了。

“在干嘛呢？”

倪夏第一次覺得谷雨聲的出現(xiàn)十分煞風(fēng)景。

她面無表情地說：“在想你?！?/p>

“別瞎扯了，說正事?！?/p>

谷雨聲重重地嘆了口氣，“我今天快被琴海的人氣死了！”

倪夏聞言變了臉色，直挺挺地坐起來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琴海娛樂就是前幾天找上谷雨聲的影視公司，這可是大名鼎鼎的導(dǎo)演孟?？毓傻墓?。

早些年他拍出了好些大爆款商業(yè)片，賺得盆滿缽滿。年邁之后出的作品雖然口碑崩壞，票房號召力依然不弱，可見其背后資金實力十分可觀。

但倪夏和谷雨聲碰壁碰出了自知之明，并不覺得天上如此容易掉餡餅。

即便谷雨聲人去了，也只是抱著買賣不成仁義在的心態(tài)。

又怎會，讓谷雨聲生這么大的氣？

“你不知道這兩天我們聊得有多好，凌晨兩點還在酒廊呢，要不是我太困了他們能拉著我聊通宵?！?/p>

“興趣夠足吧？我說的東西他們也特別認可，劇本聊了，創(chuàng)意聊了，特效想法也說了個大概，他們都特別滿意?！?/p>

“連他們自己都說，這不是錢一到位立刻就可以開機的程度嗎？我說可不是嘛！當(dāng)初本來就只差臨門一腳了?！?/p>

“結(jié)果你猜怎么著？嘿，今天把我叫到他們公司去，告訴我，他們很喜歡這個項目，也很認可我們的改編思路和內(nèi)容創(chuàng)意。”

“結(jié)果人家根本沒打算讓咱們拍，是孟海的兒子喜歡這個故事，想自己拍！”

“擱這兒聊這么多，是想趁火打劫，白|嫖咱們這些年做的所有努力！”

機關(guān)槍似的一段話，聽得倪夏腦袋嗡嗡的。

她愣了好一會兒，才不可置信地開口：“意思是他們可以投資這個項目，但導(dǎo)演得讓孟導(dǎo)的兒子來主導(dǎo)？”

“你說話還是委婉了，人家這是想直接把咱倆踹出去啊?！?/p>

谷雨聲激動地說，“他們甚至還威脅我，說現(xiàn)在可以給咱們一筆創(chuàng)意費，如果談不成，以后可就啥都沒有了！”

“不是?！?/p>

倪夏仿佛聽見什么笑話，聲音里都帶著笑，“他們是強盜嗎？他們說要就要？”

“我也是說他們哪來的底氣這么霸道，剛回酒店的路上，我琢磨出來了?！?/p>

谷雨聲越想越氣，“他們應(yīng)該是知道IP版權(quán)還有半年多就到期了，篤定咱們這段時間開不了機?！?/p>

“……”

倪夏一拍腦門，緊緊閉上了眼。

這段時間最大的變故是投資方撤資，她們所有心思都撲到了這上面，根本沒顧得上版權(quán)的時限，也就不曾料想后有豺狼。

更沒想到，這匹豺狼連她們的血肉都要吃干抹凈。

“這樣，你聽我說?！?/p>

倪夏沉默了幾秒，便果斷說道，“你這就去找版權(quán)方，咱們續(xù)一年版權(quán)?！?/p>

“這不是還有半年嗎？”

谷雨聲是做制片的，對錢總是精打細算，“如果我們半年內(nèi)順利開機，這錢不是就……”

“那萬一開不了機呢？”

倪夏越想越心驚，“你盡快吧，琴海敢這么威脅你，說不定他們私底下已經(jīng)跟版權(quán)方聊過了?！?/p>

谷雨聲一聽，也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“又是不少錢吧？”

“這還需要你操心？我跟我爺爺?shù)魞傻窝蹨I不就有了?！?/p>

-

實則不然。

倪夏知道，即便她去爺爺面前哭出太平洋也沒用，她只是在安慰谷雨聲。

好在她現(xiàn)在有別的生財之道。

上次只是去工廠找游決，爺爺就給她打了一百萬。

如果她今天和游決正經(jīng)約個會，那爺爺會不會……

正好也快到下班時間了。

手機重新切回微信，她看著游決的頭像，默默刪除了編輯好的“在干嘛”三個字。

【倪夏】：你今天有空嗎？

等待回復(fù)的幾分鐘，倪夏急得坐立難安。

直到看見游決的回復(fù)，她才松一口氣。

【J】：有事嗎？

【倪夏】：有，我來找你。

說罷便放下手機去化妝換衣服。

游決再回消息，已經(jīng)是一個小時后。

【J】：？有事就在微信說吧，我沒空。

倪夏抬頭看了看面前的寫字樓——

來不及了，她已經(jīng)到了。

她甚至還拎上了上次游決借給她的外套，早上干洗店剛送回來的。

假裝沒看到消息，倪夏徑直走進了衡拓。

前臺不知她是不請自來，還朝她笑了笑。

熟門熟路地找到游決辦公室，倪夏往里看了看，果然沒人。

他該不會不在律所吧？

就在倪夏懊惱自己太沖動時，賴敏抱著一沓文件小跑著過來。

進門前緊急剎車，回頭看了倪夏一眼。

“倪小姐？您來找游律?。俊?/p>

倪夏點點頭，賴敏便一把推開了游決辦公室的門。

“他在見客戶，那您先等一會兒啊。”

幸好幸好。

賴敏領(lǐng)著倪夏進了辦公室，放下東西便忙著去倒水。

倪夏則環(huán)視四周，看見窗邊有落地衣架，擔(dān)心游決的外套在袋子里放久了會有折痕，便拿了出來。

“他應(yīng)該快結(jié)束了，或者您有什么事……”

賴敏扭頭，就見倪夏正將游決的衣服掛上去，還仔細地撫了撫褶痕。

這一刻的氣氛十分微妙。

至少在賴敏的認知里，游決不會把衣服留在普通客戶那里。

普通客戶也不會像女主人一般幫他掛衣服。

賴敏忽然想起那天晚上，已經(jīng)挎上包出門的時候接到了游決的電話，說她來回路上耗時太長，不用她去了。

她當(dāng)時還很感動，現(xiàn)在看來，男人的話果然不能相信。

倪夏掛好了衣服才回頭。

“你剛說什么？”

賴敏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。

“我是說，如果您有什么事，可以先跟我說說……”

倪夏笑瞇瞇地搖頭。

“沒事，我等游律?！?/p>

“行……”

賴敏收回目光，“那、那我先去忙啦，倪小姐。”

待她走后，倪夏立刻掏出小鏡子檢查妝容。

又恨游決辦公室沒有全身鏡，以供她整理衣服。

畢竟她今天是為了錢而來，和游決做到什么程度，決定了爺爺會給她多少金錢鼓勵。

這怎么不算一種出賣色相呢？

倪夏嘆了口氣。

思忖間，一陣說話聲由遠及近。

倪夏敏銳地聽出了游決的聲音，立刻挺直了腰背，坐出最好的姿態(tài)。

門被游決從外推開，但他的注意力還在同事身上。似乎在聊著什么有趣的事情，神色輕松，說著說著便笑了起來。

倪夏第一次見他笑開的模樣。

臉上有兩道明顯的括弧，只存在于蘋果肌勻稱且面部骨骼立體的面部，顯得他笑意格外生動。

即便穿著板正的西裝，臉上也透著一股張揚的少年氣。

和平時冷冰冰的樣子截然不同。

但當(dāng)他側(cè)過頭，和倪夏目光相接的那一刻，笑容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其速度堪比川劇變臉。

倪夏：？

這又是什么意思？

游決兀自走到辦公桌后，將手里的東西放下，隨即問道：“整理證據(jù)遇到了困難？”

“沒有啊，你的批注那么厲害，我整理起來很順利的。今天已經(jīng)把所有郵件內(nèi)容弄完了，接下來準(zhǔn)備整理財務(wù)憑證和聊天記錄?！?/p>

那你過來是？

游決抬眼，對面沙發(fā)上的女人再次不容分說地撞進他的視線。

他看不出倪夏身上的連衣裙到底是什么顏色，只覺一片純白，又有隱隱約約的亮光點綴其中。

即便收回視線，似乎也無法忽視她的存在。

游決覺得原本的話沒必要問出口了。

“沒事的話，我先下班了。”

倪夏聞言，眼睛都亮了起來。

“那太好了?！?/p>

游決：“……好在？”

“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新開的餐廳很火，我們?nèi)コ园伞！?/p>

倪夏拿著包站了起來，興沖沖地說，“最近上了一部新電影，評價很好，正好吃完飯可以去看看?！?/p>

游決：“……”

盡管知道倪夏別有目的，但游決依然沒預(yù)料到她能如此理直氣壯。

她一直是這種行事風(fēng)格嗎？

“不了，我沒空?！?/p>

“……”

倪夏長這么大，這是第三次被人冷漠拒絕。

前兩次也是游決。

她想不明白，她都這么主動地邀約了，游決還在裝什么。

甚至連婉拒都不會，就這么直接，像一盆涼水，潑得倪夏措手不及。

游決說完便開始收拾東西，做出一副“送客”的模樣，根本不再看倪夏一眼。

就這么被晾著，倪夏像木樁一樣，不知還能說什么，也不知還能做什么。

縱容面子不值錢，但……

她胸口一堵，隨即拿著包悶聲朝外走去。

只是剛到門邊，倪夏又停下了腳步。

如果就這么回去了，她上哪兒找錢？

總不能在家里坐以待幣吧。

算了，看在錢的面子上。

倪夏強繃著精神，雙手緊揪著背包鏈條。

深吸了一口又一口氣，最后回過頭，咬牙低聲道：“游決，我真的不吃欲擒故縱這一套?！?/p>

游決顯然沒聽清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

倪夏抬頭，鄭重其事地看著游決，“有些事情沒必要藏著掖著，喜歡就要大聲說出來。不說出來，怎么知道自己有沒有機會呢？”

這回游決聽清了。

但他眼里的疑惑卻很明顯，仿佛聽不懂中文。

恰在此時，一道很輕的敲門聲響起。

還沒等倪夏回過神，那人就推門而入，把倪夏嚴嚴實實地擋在了門口。

“要下班了？”

進來的是年輕男律師蔡欣，和游決差不多大。

他隨手將一枚硬盤拋出去，“還你啊。”

游決抬手接住，并問道：“你呢？一起去吃飯嗎？”

倪夏一聽氣笑了。

剛不是說沒空嗎？怎么在這兒約上同事了。

她隔空瞪了游決一眼，正打算氣勢洶洶地離開時——

“我還有事兒呢?！?/p>

蔡欣吊兒郎當(dāng)?shù)剞D(zhuǎn)身，往空蕩蕩的沙發(fā)一瞥，又掃視墻面。

他“咦”了聲，“你那幅畫呢？怎么沒掛起來？”

聽見“畫”字，門后的倪夏雙腿一定，緩緩看向游決，連呼吸都收緊。

卻聽他平靜開口道：“朋友拿回去了?！?/p>

……朋友？拿回去了？

蔡欣：“?。坎皇悄愕陌??！?/p>

“嗯?！?/p>

游決點頭，“朋友暫時放我這兒的。”

倪夏：“？”

她的腦子仿佛凝滯了。

但好幾個念頭，在機械地運轉(zhuǎn)。

畫不是他的……

是別人的……

她耳邊閃過他幾天前在她家接的電話，好像確實在跟別人交代那幅畫的去向。

不是，他什么朋友？為什么會有她的畫像？

……他是不是又在嘴硬？

不對不對。

在游決的視角，她都不知道那幅畫的存在，有什么必要撒謊。

所以——

那幅畫，真不是游決的？

一切都是她自己誤會了？

方才還信心十足的倪夏忽然被真相夾擊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，連眼珠子都不轉(zhuǎn)了。

這些天的過往瘋狂涌入腦中，一幕接一幕，突然變得合理起來。

難怪她總覺得游決奇怪。

難怪她總覺得自己推動不了進度。

因為人家壓根沒那意思！

可是。

他為什么拒絕了她的案子，轉(zhuǎn)頭又接手，總不能真是因為……

蔡欣沒察覺倪夏的存在，嘀咕道：“我都還沒掀開看看呢，感覺很名貴的樣子。”

游決：“沒什么好看的。”

倪夏：“？”

你他媽的……怎么還貶低呢！

“呀！”

蔡欣轉(zhuǎn)身要走，突然看見門后的倪夏，嚇了一大跳，“您是——”

又想起什么，回頭看了游決一眼，才訕訕地對倪夏說道：“不好意思啊，我剛沒看見您?！?/p>

說罷見兩人都沒接話。

一個滿臉通紅地站在門后，一個鎮(zhèn)定自若，他頓時就腦補了八百種狗血劇情，隨后好奇又尷尬地走了出去，還貼心地帶上了門。

辦公室又安靜了下來。

游決再次變臉，眼里浮上幾分謹慎。

“你剛剛說的話是什么意思？”

她剛剛說了什么來著？

她說……喜歡就要大聲說出來。

對上游決敏銳的眼神，倪夏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涌進了大腦。

喜歡，哪有什么喜歡。

“我、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
她耳邊嗡嗡地，根本聽不清自己說了什么，“我喜歡你?！?/p>